海面开始翻滚。
不是浪，是海水自己在动。黑色的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，从海底深处涌上来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很大，直径有十几丈，边缘的水被甩到岸上，打在石头上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
若雪被吓醒了。她从沙滩上坐起来，揉着眼睛，看到海面上的漩涡，小脸白了。
“沐哥——”
“别怕。”孙沐把她抱起来，放在背上，“闭上眼睛。”
若雪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，不敢看。
石磊握着大刀，站在孙沐身边，脸色也很难看。他的火灵在这里派不上用场——水克火，他的气被压得死死的，连刀身上的光都暗了。
“来了。”孙沐说。
漩涡的中心，水面鼓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顶。水泡咕嘟咕嘟地冒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。然后——
水面破了。
一个巨大的头从水里探出来。
不是蛇的头，也不是鱼的头。是龙的头。很大，有一间屋子那么大。头上长着角，像鹿角，但不是黑色，是深蓝色的，像深海的颜色。眼睛是金色的，竖瞳，像蛇，但比蛇大一万倍。它的气是深蓝色的，很浓，像一整片海压过来。
龙看着他们。
孙沐感觉到那股气——不是攻击，是审视。像看蚂蚁，像看灰尘，像看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“凡人。”龙开口了。声音很大，像打雷，震得石头都在抖，“你们来做什么？”
孙沐的耳朵嗡嗡响，但他没有捂耳朵。他把若雪往背上颠了颠，让她搂得更紧。
“来拿碎片。”
龙的眼睛眯了一下。金色的竖瞳收缩了，像猫在打量猎物。
“碎片？”它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你知道那是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水之碎片。”
“水之碎片……”龙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有一丝孙沐听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轻蔑，是别的什么。像怀念，像悲伤。
“它在我这里睡了很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沐说，“若雪说，你抱着它，像爹抱着孩子。”
龙的瞳孔震了一下。
“若雪是谁？”
孙沐指了指背上的小女孩。若雪从他肩膀上探出头，看着龙。她没有害怕，只是好奇。
“你很大。”她说。
龙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能看到我？”
“嗯。”若雪点头，“你身上有蓝色的光。很亮。你在哭。”
龙沉默了。
海面安静了。漩涡停了，浪也停了。水像一面黑色的镜子，映着天空。天空很灰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
“很久没有人来看我了。”龙说，声音轻了很多，像叹气，“你们进来吧。”
它低下头，潜入水里。海面分开，露出一条通道——不是水路，是的，像两堵水墙夹着一条路。路很长，往下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
孙沐看着那条路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石磊说，“来都来了。”
孙沐点了点头。他背着若雪，走上那条路。石磊跟在后面，手里握着刀。
路是湿的，脚踩上去滑滑的。两边的水墙里有鱼在游，五颜六色的，像会飞的宝石。若雪看着那些鱼，忘了害怕，伸手想去抓，够不着。
“沐哥，鱼！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它们好漂亮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往下走。走了很久，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。路越来越宽，水墙越来越高。头顶的海水挡住了天，看不到太阳，也看不到星星。四周很暗，只有水墙里鱼的光，和孙沐手心的四色光。
石磊点了一个火球，举在手里。火光照亮了路，也照亮了水墙里的东西——不是鱼，是骨头。很大的骨头，像房子一样大，像船一样长。
“龙的骨头。”石磊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不是一条。”孙沐看着那些骨头，“很多条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走了三个时辰，终于到了海底。
海底很大，很平，像一个大广场。地上铺着白色的沙，沙里埋着贝壳和珊瑚。广场中央有一座石台，石台上放着一块碎片。
深蓝色的，像一滴凝固的海水。
水之碎片。
龙盘在石台旁边，身体绕了一圈又一圈，像一座山。它的头搁在身体上，眼睛闭着，像睡着了。但孙沐知道它醒着——它的气在流转，很慢，很稳。
“来了。”龙睁开眼睛，金色的竖瞳看着他们，“坐。”
孙沐坐在沙地上。石磊也坐下来。若雪从孙沐背上滑下来，坐在他旁边，看着龙。
“你们想要碎片。”龙说。
“嗯。”
“知道拿了它会怎样吗？”
“会忘事。”孙沐说，“会忘了一个人。”
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守在这里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也忘了一个人。”龙的声音很轻，“很久以前，有一个人来找碎片。她拿了碎片，忘了我。我在这里等她，等了很久。她没有回来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龙说，“我忘了。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，但我想不起来她是谁。”
孙沐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忘掉的那些人。他知道他忘了，但想不起来忘了谁。那种感觉，像心里有一个洞，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，但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“很久。”龙说，“久到我忘了时间。”
“你不恨她？”
“恨？”龙的眼睛眯了一下，“为什么要恨？她不是故意的。碎片拿走的东西，不会还回来。”
它看着孙沐手心的四个印记。
“你有四块了。拿了我的，就是五块。你会忘掉一个人。你还想拿吗？”
孙沐低头看若雪。若雪也看着他，小脸上没有害怕，只有担心。
“沐哥，你会忘了我吗？”
孙沐的心抽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会忘了谁。可能是若雪，可能是老周，可能是顾长明，可能是秦老。可能是任何一个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，“我不会忘了你。”
若雪笑了。
龙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话。它的眼睛里有光——金色的，很亮。
“拿去吧。”它说。
“你不拦我？”
“拦你做什么？”龙闭上眼睛，“我等的那个人，也希望我拿走碎片。但我没有。我怕忘了她。所以我守在这里，守了很久。”
“你现在不怕了？”
“怕。”龙睁开眼睛，“但你们来了。也许这就是她等的东西——不是等我记起她，是等我把碎片交出去。”
它用尾巴轻轻推了一下石台上的碎片。碎片滑过来，落在孙沐面前。
深蓝色的光，像一滴泪。
孙沐伸出手，碰到碎片的一瞬间——
世界变了。
他站在虚无中。四周是碎片，比之前更多了。青、黄、白、红、蓝……它们悬浮在虚空中，安静地旋转。深蓝色的碎片在他手心里发光，光照亮了他的手，照亮了他的胳膊，照亮了他的口。光很冷，像深海的水。
然后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离开。
又忘了什么。
这一页撕掉了。字慢慢变淡，消失。他想抓住，但抓不住。
他睁开眼睛。
手心里多了一块深蓝色的印记。五块碎片——青、黄、白、红、蓝——在手心里围成一圈，像五颗星星。
他忘了什么？
他想了想。记得老周，记得若雪，记得顾长明，记得秦老，记得苏瑶，记得石磊。都记得。
那忘了谁？
他想不起来了。
龙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丝悲伤。
“你忘了一个人。”龙说，“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龙闭上眼睛，把头搁在身体上。
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孙沐站起来，把若雪背在背上。石磊也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孙沐说。
龙没有回答。它的气在慢慢变淡，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
他们走上来的路。走了很久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龙还盘在石台旁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山。它的气已经很淡了，几乎看不见。
“它在消失。”若雪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等的人不会回来了。”若雪的声音很轻，“它知道。”
孙沐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上走。
走出海面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海面上，金灿灿的。海很平静，像一面镜子。
孙沐站在岸边，看着大海。
手心里有五块碎片。
他忘了什么？
想不起来了。
石磊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手心。
“五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差两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撑住吗？”
孙沐握了握拳头。五色的气在体内流转，比以前更乱了——五个方向，五种力量，各走各的，谁也不理谁。但没有打架，只是各走各的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若雪从他背上探出头，看着大海。
“龙哭了。”她说。
孙沐回头看海。海面上有一圈涟漪，很小，像一滴眼泪落进水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转过身，朝南边走去。
身后，大海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。龙在海底睡着了，也许不会再醒。
孙沐走了一段路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石磊问。
“我忘了一个人。”孙沐说，“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低头看手心的五色印记，“但我知道，她很重要。”
他继续走。
若雪趴在他背上，搂着他的脖子。
“沐哥，我会记得的。”
“记得什么？”
“你忘了的那个人。”若雪说，“我会帮你记得。”
孙沐的眼眶热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身后是大海，前面是青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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