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山有七十二峰,峰峰如剑,直云霄。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子,落村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——十几户人家,百来口人,靠打猎和采药过活。
孙沐蹲在溪边看水。
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石头上有青苔,青苔在呼吸——他能看到青苔的呼吸。一缕极淡的白气从苔面升起,盘旋三圈,散入风中。那是苔藓的“气”,弱得像将灭的烛火,却有着顽强的韧劲。
他还能看到更多。树的气是青色的,从部往上走,到树梢散成一片薄雾;石头的气是灰色的,沉在底部,像凝固的铅;鸟的气是金色的,在翅膀边缘跳动,每一次振翅都会甩出几粒光点。
村里人都叫他“望气的小疯子”。
“孙沐!又蹲在那儿发呆?”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孙沐回头,猎户老周扛着一头野鹿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老周是村里对他最好的人,教他打猎,教他辨认药材,从来不嫌他怪。
“周叔。”孙沐站起来,“我在看鱼。”
“鱼有什么好看的?”老周把野鹿扔在地上,擦了把汗,“走,回去炖肉。你嫂子炖的鹿肉,香得很。”
孙沐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溪水——刚才那条鱼游走了,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,涟漪里有一闪一闪的光。
那是鱼的“气”。很亮,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。
他默默记在心里。
---
落村的傍晚总是安静的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,汇成一片青灰色的幕布。孙沐坐在自家门口,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猎刀。
老周的女儿若雪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。
“沐哥,给你。”
孙沐接过花,在门框的缝隙里。若雪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她最喜欢黏着孙沐,因为孙沐会给她编草蚂蚱,会带她看萤火虫。
“若雪,你爹呢?”
“爹在炖肉,让我叫你过去吃。”
孙沐收好猎刀,牵着她往老周家走。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布道袍,背着把桃木剑,手里拿着个罗盘,正对着村子指指点点。孙沐眯起眼睛——他看到了那个人身上的“气”。
很浓,像一团墨汁在口翻涌。但不是普通的墨汁,墨汁里裹着细细的红丝,像血管,像虫子,在皮肤下面蠕动。
孙沐本能地退了一步。
若雪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沐哥?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若雪护在身后,快步走过老槐树。
道人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孙沐感觉到那目光像一针,从头顶扎到脚底。
他不敢回头。
---
晚饭是鹿肉炖萝卜,还有一碟腌野菜。老周媳妇手艺好,鹿肉炖得烂,萝卜吸足了汤汁,一咬满嘴香。
孙沐埋头吃,老周给他夹了块肉。
“周叔,村里来人了。”
“知道,”老周喝了口酒,“是个云游的道人,说要给村里的孩子测灵。”
“灵?”
“就是看看有没有修道的骨。”老周放下酒碗,“咱们这穷山沟,几十年也来不了一个修道的。这回倒好,主动上门。”
孙沐想起道人身上的黑气,心里不舒服。
“周叔,那个人……不太对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知道孙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小时候孙沐说他娘坟头上有团火在烧,老周去看,什么都没看到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磷火。
“你看他什么了?”
“他身上有黑气。红的丝,像虫子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又喝了口酒:“明天测灵,你躲远点。别让人注意到你。”
孙沐点点头。
---
第二天一早,道人在村口摆了个香案,上面放着铜镜、符纸和一盏油灯。村里所有半大孩子都来了,最大的十五六,最小的五六岁,排成一排。
道人挨个儿摸他们的头顶,铜镜上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。
红光,火灵。蓝光,水灵。黄光,土灵。绿光,木灵。白光,金灵。
村里人不懂什么灵不灵,看到铜镜发光就啧啧称奇,觉得这道人真有本事。
轮到孙沐时,道人摸了他的头顶。
铜镜没亮。
道人皱了皱眉,又摸了一遍。铜镜还是没亮。他低头看孙沐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老周挤过来,把孙沐拉到身后。
道人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这孩子没有灵,碰不得道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但孙沐看到了——道人袖子里藏着的那道符,在他说“碰不得道”时,符上闪过一道黑光。
那是谎言的颜色。
孙沐低下头,没说话。
老周把他带回家,一路上骂骂咧咧:“什么狗屁道人,没灵就没灵,咱们打猎种地不一样活?”
孙沐嗯了一声,心里想的却是道人袖子里那道符。
他看到了符上的字——不是普通的符,是“祭”。
---
夜里,孙沐睡不着。
他躺在炕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裂缝里有蚂蚁在爬。蚂蚁的气是银色的,很细,像一丝线在木头上游走。
他想着白天的事,想着道人袖中的符,想着那句“碰不得道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是一片虚无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他站在虚空中央,四周飘着无数碎片——光点、线条、符号、文字、图案,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东西。
有一片是青色的,像树的气。
有一片是金色的,像鸟的气。
有一片是白色的,像人的气。
还有一片是黑色的,最大的那片,飘在最远处,沉甸甸的,像一块铁。
孙沐伸手去抓,够不着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碎片散开,像受惊的鱼群。
他再走,再散。
追不上。
他在梦里跑了很久,跑到气喘吁吁,跑到腿软。那些碎片像在戏弄他,永远差一点。
最后他停下来,蹲在地上,抬头看。
最大的那片黑色碎片慢慢飘过来,悬在他头顶,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孙沐看着那片黑色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这不是梦。
---
他猛地睁开眼。
炕还是那个炕,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。窗外有鸡叫,天快亮了。
孙沐坐起来,手心全是汗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掌心里有一个淡淡的印记,像被烫了一下,留下一小块红痕。
不疼,但痒。
他盯着那个红痕看了很久,想不起来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只记得黑色。
很大的,沉甸甸的黑色。
他隐约觉得,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,是残缺的——缺了很重要的一块。
可他不知道缺的是什么。
窗外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