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沐在青溪镇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帮老周媳妇把破庙修了修,用竹子在墙角搭了一张床,用茅草补了屋顶的洞。又去镇上买了米、面、盐,把缸装满了。老周媳妇拦着他,说够了够了,他还是买了。
“嫂子,跟我回青山宗吧。”他蹲在门口,磨着猎刀。
老周媳妇坐在门槛上,缝着若雪的衣裳。她没说话,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那里有吃的,有住的地方,有人照顾你们。”
“我们是凡人。”老周媳妇说,“修道的地方,收凡人吗?”
“收。”孙沐说,“我师父不会说什么的。”
老周媳妇还是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,“那是你的路,不是我的。我在这里挺好的。”
孙沐知道劝不动她。老周家的人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若雪呢?”
“若雪跟你走。”老周媳妇低下头,针线停了一下,“她爹说了,让她跟着你。”
“嫂子——”
“她留在这里,我没有本事护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不一样。你能护她。”
孙沐沉默了。
“我会常来看她的。”若雪从屋里跑出来,抱着她娘的腿,“沐哥说了,青山宗不远,走三天就到了。他会带我回来的。”
老周媳妇摸着她的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好。”
---
第四天一早,孙沐带着若雪上路了。
若雪五岁半了,比孙沐离开落村时长高了一点。她穿着一件新衣裳——老周媳妇用旧布改的,蓝底白花,袖口缝了两朵小花。背上的小包袱里装着她的布娃娃、两块红薯和一件换洗衣裳。
“沐哥,青山宗有山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溪水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萤火虫吗?”
孙沐想了想。竹林里有萤火虫,他见过。夏天的时候,竹林里全是萤火虫,像星星掉进了林子里。
“有。”
“那比落村还好。”若雪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。
孙沐背着她走。她趴在他背上,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肩膀。走了一会儿,她睡着了。
青黄银白三色的气在孙沐体内运转,让他的脚步很稳。若雪在他背上轻轻起伏,呼吸匀匀的,像一只小猫。
走到第二天的时候,若雪醒着,趴在他背上说话。
“沐哥,你身上的光是什么?”
“你能看到?”
“嗯。青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。像萤火虫。”
孙沐有些意外。以前只有他能看到气,现在若雪也能看到了。
“那是道。”他说。
“道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路。”
“路?像我们走的路?”
“不是。是看不见的路。”
若雪想了想,不太明白,但没有再问。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,看着路边的野花。
“沐哥,爹是不是死了?”
孙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天上。”
“那他能看到我吗?”
孙沐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像棉花糖。
“能。”
若雪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要好好走路。”她说,“让爹看到我。”
孙沐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,走得更稳了。
---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青山宗。
山门还是那座山门,石阶还是那道石阶。孙沐背着若雪往上走,九百九十九级问道阶,他走得不快不慢。三色的气在脚下运转,每一步都很稳。
走到五百级的时候,若雪忽然说:“沐哥,石头在唱歌。”
孙沐停下来。
“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若雪从他背上探出头,看着脚下的石阶,“它们在唱歌。嗡嗡的,像蜜蜂。”
孙沐蹲下来,手按在石阶上。山岳碎片震了一下,他感觉到了——石阶下面有东西。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,地底深处有碎片,很多块,像一条河在地下流淌。
他以前只能感觉到,若雪能听到。
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
“很多声音。”若雪闭上眼睛,“青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……它们都在唱歌。”
孙沐看着她。她的气是白色的,很淡,像月光。不是修道者的气,也不是凡人的气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爹是个读书人,但不是普通的读书人。”若雪是老周亲生的,老周是凡人。若雪的气不是从老周那里来的。
那是从哪儿来的?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把若雪往上颠了颠,“快到了。”
---
山门前的平台上,顾长明在等他。
“回来了?”顾长明看到若雪,愣了一下,“这是……”
“若雪。我妹妹。”
“你好。”若雪从孙沐背上滑下来,站在顾长明面前,仰着头看他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长明。”
“长明哥哥。”若雪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。
顾长明看着她的笑脸,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糖,递给她。
“给你。”
若雪接过来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
“甜!”
孙沐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觉得,带若雪回来是对的。
“秦老呢?”他问。
“在茅草屋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顾长明拉住他,“秦老今天心情不好。你别惹他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整天没出来。”
孙沐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
---
茅草屋的门关着。
孙沐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他能感觉到秦老的气——灰色的,很淡,在屋里慢慢流转。比平时淡了很多,像快要散掉的雾。
“回来了?”秦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很平静。
“嗯。”
“找到人了?”
“找到了。她叫若雪。”
“老周的女儿?”
“嗯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进来让我看看。”
孙沐推开门。若雪跟在他身后,牵着他的衣角。
秦老坐在蒲团上,还是那件补了很多补丁的道袍。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老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睛也更浑浊了。但他的气还是灰色的,淡淡的,像晨雾。
若雪看着秦老,没有害怕。她松开孙沐的衣角,走到秦老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爷爷,你身上有光。”
秦老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光?”
“灰色的。”若雪说,“像雾。但雾里面有一把剑。银白色的,很亮。”
秦老的脸色变了。
孙沐也变了。他看不到秦老的气里面有剑,他只能看到灰色的雾。若雪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你能看到剑?”秦老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嗯。”若雪点头,“它在你口,睡着了。”
秦老低头看自己的口,沉默了很久。
“它睡了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若雪伸出手,放在秦老的口上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短短的,手心凉凉的。
“我帮你叫醒它。”她说。
秦老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看着若雪的手,灰色的气从口涌出来,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。
若雪闭上眼睛。
孙沐想上前,但秦老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若雪睁开眼睛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说。
秦老的口亮了一下。
不是灰色的,是银白色的——很亮,很锐,像一把剑出鞘。光从秦老的出来,照亮了整个茅草屋。孙沐被光照得睁不开眼,退了一步。
光持续了三个呼吸,然后暗了。
秦老坐在蒲团上,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但他的气变了——灰色的雾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银白色的光,很淡,但很稳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枯瘦的手指,指甲发黄,手背上全是皱纹。但那层银白色的光在他手上流转,像活了一样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一把剑。剑很旧,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,和孙沐的“问心”剑很像,但不是同一把。
他握着剑柄,拔剑。
剑身是银白色的,亮得像月亮。剑身上的气在流转,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蜜蜂振翅。
他挥了一剑。
没有砍任何东西,只是挥了一下。剑光从剑尖射出,穿过茅草屋的墙,射到外面的竹林里。竹林里传来一声巨响,竹叶纷飞。
孙沐跑出去看。
竹林里多了一道沟。不是砍出来的,是裂出来的——地面裂开一道缝,从茅草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。裂缝很窄,但很深,看不到底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看着那道裂缝,心里一动。
“缺。”秦老站在门口,握着剑,银白色的光在他身上流转,“你教我的。”
---
那天晚上,孙沐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若雪在他旁边,靠着他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小脸上还带着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
秦老从茅草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若雪不是普通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的气是白色的,不是修道者的气,也不是凡人的气。”秦老看着若雪,“是天生的‘通灵体’。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。”
“通灵体?”
“很罕见。一万个人里,未必有一个。”秦老顿了顿,“血炼宗抓她,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妹妹。是因为她的体质。通灵体可以用来……引路。”
“引什么路?”
“引向碎片的路。”秦老看着他,“通灵体能看到碎片的所在。血炼宗找碎片找了很久,一直没有找到。如果有通灵体帮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孙沐握紧了拳头。
“所以他们会再来。”
“会。”秦老点头,“而且不会只是两个小喽啰。”
孙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会护着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老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你需要更强。三块碎片不够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“完整的道,需要七块。”秦老说,“你已经有三块了。生、山、月。还差火、水、风、天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老摇头,“但若雪可能知道。”
孙沐低头看若雪。她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匀。
“明天,让她帮你找。”秦老说。
孙沐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