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远山在落村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在每家每户的门框上贴了符纸,在村子四角埋了桃木桩,在村口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,埋进去一面铜镜。他告诉村民,这叫“四象护村阵”,能保村子三年平安,山里的精怪野兽进不来。
村民感激涕零,凑了二两银子送给他,还了一只鸡请他吃饭。
孙沐远远看着,一言不发。
他看到了阵法的“气”。
第一天,符纸贴上去时,确实有淡淡的白光从纸上漫开,像一层薄雾罩住了村子。那是真阵法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
第二天,白光开始变暗。不是消失,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孙沐看到桃木桩底下渗出黑气,像墨水在水里扩散,一点一点侵蚀白光。
第三天,铜镜埋下去的那一刻,整个阵法的气彻底变了。白光被黑气吞噬,黑气顺着桃木桩往上爬,沿着符纸的纹路蔓延,最后汇成一张网——不是护村的网,是笼子的网。
笼子扣住了整个村子。
孙沐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门框上的符纸。符纸上的朱砂字在蠕动,像虫子。他凑近看,看到那些字其实是两个字反复叠加——
“祭”和“阵”。
祭阵。不是护村阵,是祭阵。
他把手指按在符纸上,感觉到一股吸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抽他的血。很微弱,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感觉到了。
他抽回手,手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沐哥!”
若雪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。那是道人给村里孩子买的,每人一串。
“哪来的?”
“道长爷爷给的!”若雪咬了一口,满嘴通红,“可甜了,沐哥你也吃。”
孙沐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,又看看她脸上纯真的笑。
“若雪,”他蹲下来,擦掉她嘴角的糖渍,“这道长爷爷给你糖葫芦时,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”若雪歪着头想了想,“他说要乖乖睡觉,晚上不要出门。说阵法晚上最厉害,出门会被伤着。”
晚上不要出门。
孙沐心里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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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月亮很圆。
孙沐没睡。他趴在窗台上,盯着窗外。村子里很安静,连狗都不叫。月光照在屋顶上,照在门框的符纸上,照在桃木桩上。
他看到了阵法的运转。
黑气从四角的桃木桩升起,汇到村口老槐树下的铜镜里。铜镜像一只眼睛,把黑气聚成一道光束,射向村外的山神庙方向。
光束里裹着细碎的光点——那是村民的生机。
孙沐握紧了拳头。
他想起道人说的话:“保你们三年平安。”三年,不是保护三年,是吸三年。等阵法撤走,村里的人都会被吸,变成一具具空壳。
他悄悄翻窗出去,沿着墙走,避开月光。他要去山神庙,看看那道光束到底送到了哪里。
路过老周家时,他停了一下。门框上的符纸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张嘴。
他推了推门,门没锁。
老周坐在堂屋里,没睡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老周说,声音很低。
“周叔,你也看到了?”
“我看不到你说的那些气,”老周摇摇头,“但我打了三十年猎,山里的野兽骗不了我。那个道人身上的味儿不对——不是人的味儿。”
孙沐坐到他对面。
“阵法是假的,是祭阵,在吸村里人的生机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山神庙看看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老周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猎弓和一壶箭,递给他。
“小心点。”
孙沐接过弓,又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的脸上有皱纹,有风霜,有三十年的猎户生活留下的痕迹。他的气是灰色的,稳重的,像山里的石头。
“周叔,你为什么不跑?”
“跑了去哪?”老周笑了笑,“这是我家。你嫂子埋在后山,若雪还小。跑不了。”
孙沐没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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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神庙在村子东边三里外,建在半山腰上,年久失修,墙塌了一半。孙沐小时候来过,后来老周说那里不净,不让他来了。
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不净了。
光束从村子方向射来,落在山神庙里,像一光柱从天而降。孙沐趴在庙外的草丛里,往里看。
庙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张远山,那个灰袍道人。另一个不是人——至少不像人。他长着人的身子,但脸上有鳞片,眼睛是竖着的,手指间有蹼。他的气是绿色的,腥的,像死水潭里的水藻。
妖修。
孙沐的心跳加快了。他听说过妖修——山里的精怪开了灵智,学了人的功法,就会变成妖修。它们吃人,吸人的精气修炼。
“阵法已成,”张远山说,“三年之内,这村子就是你的粮仓。”
妖修笑了,笑声像青蛙叫:“三年?太慢了。能不能快一点?”
“快不了。太快会被人发现。苍梧山虽然偏僻,但青山宗的人偶尔会巡查。不能留下痕迹。”
“青山宗?”妖修不屑,“一群伪君子。他们自己的功法不也是靠吸天地灵气?跟我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他们吸的是天地的,你吸的是人的。”张远山冷冷道,“你最好收敛点。这次是看在血炼宗的份上帮你,出了事我可不担。”
“行了行了,三年就三年。”妖修摆摆手,“那村里有没有好苗子?有灵的那种,给我当点心。”
张远山顿了顿。
“有一个。”
孙沐浑身一僵。
“有个孩子,没有灵,但……”张远山皱眉,“他身上有东西。我说不清是什么,但铜镜照到他时,阵法抖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妖修舔了舔嘴唇:“有意思。我最喜欢不普通的。”
孙沐慢慢往后退。他不敢转身,怕发出声音。手指抓着地面上的草,一寸一寸往后挪。
退了三步。
踩到了一枯枝。
“啪。”
清脆的一声,在夜里格外响亮。
“谁?!”
张远山的声音像一把刀,劈开了夜。
孙沐想都没想,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破空声——一道符纸贴在他后背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。他闷哼一声,脚下不停,往林子里钻。
“追!”妖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别让他跑了!”
孙沐在山林里狂奔。他从小在山里长大,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。但身后的两个不是普通人,速度快得像风。
一道气劲打在后背上,他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。
嘴里涌上血腥味。
他翻身爬起来,继续跑。
又是三道气劲,打在周围的树上,树皮炸开,木屑飞溅。一道擦过他胳膊,划开一道口子,血溅在树叶上。
前面是断崖。
孙沐停下脚步,回头。
张远山和妖修站在十步外,像猫看老鼠一样看着他。
“跑啊。”妖修笑道,“怎么不跑了?”
孙沐看着断崖下的黑暗,又看看身后的两个人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张远山问,语气平静,但眼神很冷。
“阵法。”孙沐说,“我看到了祭阵。”
“哦?”张远山挑眉,“你真的能看到气?”
孙沐没回答。
张远山点点头:“那就更不能留你了。可惜,本来还想多观察你几天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道符,符上画着复杂的纹路,散发着黑气。那不是普通的符——孙沐看到了符上的字,密密麻麻的,全是“噬”。
噬魂符。
张远山抬手,符纸飞出——
就在这时,孙沐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“看到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别的什么看。断崖下方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一片碎片,青色的,像一块碎掉的玉,悬浮在半空中。
它很亮,比月亮还亮,比太阳还亮。它在呼唤他。
孙沐没有犹豫。
他纵身跳下断崖。
“什么——”妖修冲到崖边往下看,只看到黑暗。
“摔死了吧?”张远山皱眉。
“不,”妖修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,“他没摔。他在——”
孙沐没有摔。
他落下去的那一刻,手碰到了那片青色的碎片。
碎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,像水一样融进他的身体。一股暖流从手心涌入,顺着胳膊往上走,过肩膀,走脊椎,一直冲到头顶。
他感觉自己的“气”变了。
原本他的气是灰色的,像灰烬,稀薄而散乱。现在灰色里多了一缕青色,像春天第一棵草芽的颜色。那缕青色在他体内游走,像一条小蛇,所过之处,经脉被拓宽,气被打通。
他落在断崖下的一片灌木丛上,打了个滚,站起来。
身上不疼了。胳膊上的伤口在愈合,肉眼可见地愈合。
他低头看手心——那个红痕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淡淡的青色印记,像胎记。
“他没死!”妖修的声音从崖顶传来,“他能飞?”
“不是飞,”张远山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是……他身上的东西动了。那是碎片。道之碎片。”
妖修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:“碎片携带者?他修的不是完整的道?”
“对。”张远山咬着牙,“传信给血炼宗,就说苍梧山发现了碎片携带者。”
孙沐抬头看崖顶,两个黑影像两片乌云,挡住了月光。
他不知道那青色碎片是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变强了。
只是一瞬间,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。力量在体内流淌,像一条河,不是很大,但足够让他跑得更快,跳得更高,打得更狠。
他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