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那只手从水里伸出来,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想抽回手,但那只手握得太紧,五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。
水底有东西。
孙沐低头看,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。水面上有银白色的光在晃动,那是月之碎片发出的。但在碎片旁边,水底有一团黑色的影子——不是倒影,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他另一只手握住“问心”剑的剑柄。
“放开。”他说。
水底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:“你……是来拿碎片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……拿了它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叹气。
“拿了它,你就会忘记更多。你忘了一个人,还会忘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到最后,你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孙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守碎片的人。”那声音说,“上一任主人拿了碎片,忘了我。我在这里等他回来,等了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
那只手松开了。孙沐把手抽回来,低头看手腕——五个青紫色的指印,像被烙上去的。
水底的影子动了。它从水底浮上来,一点一点,像一个人从水里站起来。
先是头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身体。
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色的衣裳,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。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是青紫色的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像睡着了。
“你……”孙沐退了一步,“你是人是鬼?”
“都不是。”女人说,“我是执念。守碎片的执念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眼睛是银白色的,和月之碎片一样的颜色。她看着孙沐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孙沐。”
“孙沐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你身上有两块碎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块是‘生’,一块是‘山’。”她看着他,银白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,“你想拿‘月’?”
“是。”
“拿了它,你会忘掉一个人。你愿意吗?”
孙沐沉默了。
忘掉一个人。
他已经忘了第一块碎片是什么颜色、什么形状。如果拿了这块,他会忘掉谁?
老周?若雪?顾长明?秦老?
他不知道。
“我能选择忘掉谁吗?”他问。
女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。碎片拿走什么,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
孙沐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青黄两色的印记在手心里安静地亮着。他想起了老周的脸——满是皱纹的、笑起来很憨厚的脸。
他不想忘掉老周。
但如果他不拿这块碎片,他就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任何人。老周已经死了,若雪还在某个地方等他。如果他太弱,他谁都保护不了。
“我拿。”他说。
女人看着他,没有惊讶,也没有失望。
“每个人都说拿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然后每个人都忘了。”
她伸出手,手掌朝上。掌心里有一块碎片,银白色的,像一片月光。
“拿去吧。”
孙沐伸出手,碰到碎片的一瞬间——
世界变了。
他站在一片虚无中,四周是无数碎片,像星星,像萤火虫,像被打碎的镜子。这和第一章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,但这一次,他能看清了。
碎片有很多种颜色。青色的、土黄的、银白的、赤红的、深蓝的、青白的、紫金的……它们悬浮在虚空中,安静地旋转,像在沉睡。
最大的那块碎片是无色的,透明的,像一块玻璃。它悬浮在最远处,散发着淡淡的光。
天者碎片。
孙沐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三块碎片——青、黄、银白。它们安静地躺着,像三颗种子。
银白色的碎片开始发光。
光照亮了他的手,照亮了他的胳膊,照亮了他的口。光很冷,像冬天的月光,照得他浑身发凉。
然后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离开。
不是从身体里离开,是从脑子里离开。像一本书被撕掉了一页,那一页上的字慢慢变淡、消失。
他想抓住那些字,但抓不住。
那一页上写的是——
他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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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沐睁开眼睛。
他站在井底,手里握着月之碎片。碎片已经融进了手心,在手心里留下银白色的印记。三个印记——青、黄、银白——在手心里围成一个三角形,各占一方。
女人不见了。
水底的影子不见了,银白色的眼睛不见了,冰凉的手不见了。井底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潭死水。
他低头看水里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他,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少了。他摸了摸口,那个“空”的地方还在,但现在空得更大了。
他忘了什么?
他使劲想,想不起来。只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,很重要的事,但现在想不起来了。
是若雪吗?
他想了想,还能想起若雪的脸——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
不是若雪。
是老周吗?
他还能想起老周的脸——满脸皱纹,笑起来很憨厚。
不是老周。
那是谁?
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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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沐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在井底待了一整夜。
他把猎弓和猎刀重新背在身上,站在道观门口,回头看。晨光照在道观上,墙还是塌的,屋顶还是长满了草,但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道观的气没了。
之前那股淡淡的、银白色的气,消失了。井里的符文也暗了,像失去了力量的锁链。
“封印解开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孙沐转身,沈夜站在空地上,手里没有鱼竿,也没有兵器。他的黑气比昨天浓了一点,但还是净的。
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沈夜摇头,“我在等你出来。”
“等我出来做什么?”
“看看你拿到了什么。”沈夜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左手手心上,“三块了。”
孙沐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“别紧张,”沈夜笑了,“我说过,现在不你。三块碎片还不够,等你再多几块,我再动手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等我变强?”
沈夜想了想。
“因为一个弱者没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就像钓鱼,你不想钓一条小鱼。你想钓大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对了,你忘了一个人。”
孙沐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夜说,“但你来的时候,你身上有四个人的味道。现在只有三个了。”
他走了。
孙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。
四个人。
他身上的味道——那是气吗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想了想自己记得的人:老周、若雪、顾长明、秦老。四个。
但现在少了一个。
他记得老周,记得若雪,记得顾长明,记得秦老。四个都记得。那是谁?
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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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沐没有直接回青山宗。
他绕了一个圈,去了落村。
村子还在,但变了。房子还在,人还在,但气不一样了。以前落村的气是灰色的,淡淡的,像炊烟。现在灰色里多了一层白,像盖了一层霜。
阵法消失了。张远山跑了之后,阵法没人维持,自己散了。符纸还在门框上,但已经失去了力量,变成普通的黄纸。
孙沐站在老周家门口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
他走进去,堂屋里还是老样子。桌子、椅子、墙上的猎弓挂架。但老周不在了,老周媳妇不在了,若雪也不在了。
他在堂屋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去了后山。
老周的坟在山上,新土还没,坟头上着一木棍,上面挂着一块布条,在风里飘。
孙沐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周叔,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味道。他想起老周教他打猎,教他认路,教他看天气。老周说,山里有规矩,打猎不能赶尽绝,要给猎物留一条活路。
老周说,人活着,得有。
“我的还在。”孙沐说,“但我忘了一个人。我不知道忘了谁,但我知道我忘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坟头上的布条在风里飘。
“我会找到若雪的。我答应过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落村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,像一只睡着的猫。
他摸了摸手心的三块印记——青、黄、银白。它们安静地亮着,像三颗星星。
三块了。
还有四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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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青山宗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秦老坐在茅草屋前的石阶上,端着茶杯,看到他,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拿到了?”
孙沐伸出手,手心里的三个印记在阳光下亮着。
秦老看着那三个印记,沉默了很久。
“忘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沐说,“我知道我忘了,但我想不起来忘了什么。”
秦老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别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也想不起来。”秦老说,“碎片拿走的东西,不会还给你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你开始练剑。用三块碎片的气,练你自己的剑法。”
“什么剑法?”
秦老看着他。
“残缺的剑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