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沐没有跑远。
他在断崖下的灌木丛里藏了一夜,等到天边泛白,才沿着山涧绕了一个大圈,从村子北面的山道回去。青色碎片带来的力量还在体内流淌,像一条温热的溪水,让他跑了一个时辰也不觉得累。
但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那块青色碎片在他体内不是静止的。它在游走,从手心到肩膀,从肩膀到口,从口到丹田,然后在丹田里停住了。
像一颗种子,埋进了土里。
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,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旋涡,在缓缓旋转。旋涡的中央,就是那块青色碎片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他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天完全亮的时候,他回到落村。
村子看起来很平静。炊烟升起,鸡鸣狗吠,和往常一样。但孙沐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阵法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,符纸上的朱砂字蠕动的速度更快了,桃木桩底下的黑气像泉水一样往外涌。
再过三天,这阵法就会完全成形。到那时,村民的生机会被抽得更快,一个月就会有人死。
他加快脚步,往老周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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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家的门开着。
孙沐走进去,看到老周坐在堂屋里,手里握着猎刀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兽皮地图。
“回来了?”老周抬头看他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“你……变了。”
“周叔能看到?”
“看不到,”老周摇头,“但你身上的味儿变了。像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像山里的老松树。有股子清气。”
孙沐坐在他对面,把手放在桌上。他摊开手掌,那块青色的印记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“我从断崖上跳下去,碰到了一块东西,像碎掉的玉,钻进我身体里了。”
老周盯着那块印记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孙沐愣了。
他从来没听老周提过他爹。他只知道爹和娘在他三岁时死了,怎么死的,老周不说,他也不问。
“我爹?”
“嗯。”老周放下猎刀,靠在椅背上,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,“你爹是个读书人,但不是普通的读书人。他来苍梧山的时候,身上也带着一种味儿——不是松树的味儿,是墨的味儿。他说他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周摇头,“他在村里住了两年,娶了你娘,生了你。有一天,他说他找到了,然后就出了门,再也没回来。你娘等了他三个月,也出了门,也再没回来。”
孙沐握紧了拳头。
“后来有人来找过你,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“穿黑衣的人,脸上戴着面具。他们在村里搜了三天,没找到你,就走了。我抱着你躲在山上,三天没敢下来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身上的东西,可能和你爹有关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也可能和那些人要找的东西有关。”
孙沐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叔,那个阵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打断他,“今天夜里,阵法就会完全成形。到那时,村里人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那我们——”
“你走。”老周站起来,把桌上的兽皮地图推到他面前,“这地图是我年轻时走山画的,标了去青州的路。青州有个青山宗,是修道的门派。你去找他们,告诉他们这里的事。”
“周叔——”
“我留下来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猎户,山里的事我懂。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,让你有时间跑。”
“不行!”孙沐站起来,“你不是他们的对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孙沐从未见过的东西,“所以我没打算活着。”
孙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若雪……”
“带着她。”老周说,“她才五岁,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孙沐看着老周的脸,看着那些皱纹,那些风霜,看着这个在山上打了三十年猎的男人。他的气还是灰色的,稳重的,像山里的石头。但现在那灰色里多了一层光,很淡,但很亮。
那是人的气。不是修道的人,是活着的人。
“周叔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老周拍拍他的肩膀,“去打猎的时候,我也教过你——有些东西,该跑就跑,跑不掉的,就该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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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沐在老周家待到中午,把若雪哄睡了,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放了几件衣裳和粮。
老周媳妇在灶房里烧火做饭,像往常一样。她不知道老周的计划,老周没告诉她。
孙沐坐在门槛上,看着手里的猎弓。弓是老周用了二十年的弓,弓臂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木纹里有气,很淡,但很稳。
“沐哥。”老周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“你身上那块东西,能让你变强?”
“嗯。”
“能强到什么程度?”
孙沐想了想,说实话:“不知道。但昨天晚上,我跑得比以前快很多,跳得也高。伤口愈合得也快。”
老周点点头:“那如果今天晚上他们来,你能挡一阵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是让你打,是让你挡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挡一阵,让村里人跑。你能做到吗?”
孙沐咬了咬牙。
“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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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山的时候,孙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他把猎弓背在背上,手里握着一把猎刀。猎刀是老周打的,钢口不算好,但磨得很利。
阵法的黑气在夕阳下翻滚,像一群蛇在村子周围游动。符纸上的字蠕动得更快了,有些已经开始滴血——不是真的血,是气的血,暗红色的,腥的。
他知道,阵法快要成了。
“来了。”
老周站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另一把猎刀。
远处,山道上出现了两个身影。一个是张远山,灰袍道袍,背着桃木剑。一个是妖修,脸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你没跑?”张远山看到孙沐,有些意外,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跑?”孙沐说,“这是我家。”
妖修笑了,笑声像青蛙叫:“有意思。昨天晚上像兔子一样跑,今天像狗一样守。人就是这么有趣。”
“若雪,”孙沐低声说,“去叫你娘,带着村里人往后山跑。”
若雪从门后探出头,小脸煞白。
“沐哥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若雪咬了咬嘴唇,转身跑了。
张远山看到了,皱了皱眉:“你以为他们跑得了?”
“跑得了跑不了,试试才知道。”孙沐握紧了猎刀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张远山抬手,一道符纸飞出——
孙沐没有躲。
青色碎片在体内炸开,那缕青色的气从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往上冲,过口,过肩膀,过手臂,一直冲到猎刀上。猎刀上亮起一层青色的光,很薄,但很亮。
他一刀劈出。
符纸被劈成两半,在空中燃烧起来,化成灰烬。
张远山的脸色变了。
“碎片的威能……这么快就能用了?”
妖修的笑声停了。他的竖瞳盯着孙沐手里的猎刀,盯着那层青色的光。
“这小子,不简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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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在一瞬间爆发。
妖修第一个冲上来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。他的指甲暴涨,像五把匕首,朝孙沐的口抓来。
孙沐侧身避开,猎刀反手一削,削在妖修的胳膊上。刀刃上青光大盛,在妖修的鳞片上划出一道白印。
妖修吃痛,退了两步。
“这刀——”他低头看胳膊上的白印,竖瞳收缩,“碎片的威能,连我的鳞甲都能伤到?”
张远山从侧面出手了。
三道符纸同时飞出,呈品字形,封住了孙沐的退路。符纸上画着“缚”字,落地化成三条黑锁链,朝他缠来。
孙沐跳起来,踩在一锁链上,借力翻身,猎刀削向张远山的面门。
张远山抬手挡住,掌心亮起一团黑光,把猎刀弹开。孙沐被震得后退三步,虎口发麻。
“你挡不住我们两个。”张远山说,“把碎片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饶我一命?”孙沐笑了,“你连村里的小孩都不放过,会饶我?”
张远山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那就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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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合来得更快。
妖修从侧面扑来,张远山从正面压上。孙沐被夹在中间,左支右绌,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。
一道气劲打在他口,他飞出去,撞在老槐树上。树皮炸开,木屑飞溅。他嘴里涌上血腥味,但青色碎片在体内疯狂运转,伤口在快速愈合。
他爬起来,又被打倒。爬起来,又被打倒。
第五次爬起来的时候,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。猎刀上青光已经暗了很多——碎片的力量不是无限的,它在消耗。
“沐哥!”若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孙沐回头,看到若雪站在村口,手里牵着她的娘。她的小脸上全是泪。
“跑!”孙沐喊。
“沐哥——”
“跑!”
若雪被她的娘拉着,往后山跑。她一边跑一边回头,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孙沐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东西,该跑就跑,跑不掉的,就该挡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张远山和妖修。
“你还能挡多久?”妖修笑道。
“能挡多久挡多久。”
孙沐握紧猎刀,朝前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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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刀,他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青色碎片在体内疯狂旋转,把最后的力量全部榨出来。猎刀上的青光暴涨,像一团火焰,照亮了半条村道。
妖修没想到他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,本能地后退。
但张远山没有退。
他一掌拍在孙沐口,黑光炸开。
孙沐的猎刀同时劈在张远山肩上,青光炸开。
两个人同时飞出去。
孙沐摔在地上,嘴里涌出一大口血。猎刀脱手,掉在远处。青色碎片在体内黯淡下去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张远山也摔在地上,肩膀上的道袍被劈开一道口子,血从里面渗出来。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他咬牙站起来,“不能留。”
妖修从侧面绕过来,竖瞳盯着孙沐,像盯着猎物。
“我来吧。”
他走到孙沐面前,抬起脚,踩在他口上。
孙沐动弹不得。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,碎片也黯淡了,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妖修俯下身,指甲抵在孙沐的喉咙上。
“你的碎片,归我了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箭矢破空而来,正中妖修的后背。
妖修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。箭矢在他背上,箭头上有银光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箭,是涂了银粉的猎箭,专门对付山里的精怪。
孙沐回头。
老周站在村道上,手里握着猎弓。弓弦还在震动。
“周叔——”孙沐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说了,”老周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挡。”
他拉弓,第二支箭射出。妖修侧身避开,箭矢钉在地上,溅起一蓬泥土。
“找死!”妖修暴怒,转身朝老周扑去。
老周没有躲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树,扎在地里,拔不出来。
第三支箭。
妖修的爪子穿透了老周的口。
同时,老周的箭也射穿了妖修的喉咙。
两个人都停住了。
妖修的竖瞳瞪大,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他的喉咙上着一支箭,银光在伤口里蔓延,像火在烧。
老周低头看着口的爪子,嘴角溢出血来。
“周叔——”孙沐想爬起来,腿却使不上力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小疯子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有本事……别窝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松开,猎弓掉在地上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倒了下去。
妖修也倒了下去,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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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沐爬过去。
他跪在老周身边,看着那张脸。脸上的皱纹还在,风霜还在,但灰色里的光没有了。那层很淡很亮的光,灭了。
他伸出手,把老周的眼睛合上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口有一个地方在疼,不是被打伤的疼,是更深的地方,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。
他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味道。
他想起老周教他打猎,教他认路,教他看天气。老周说,山里有规矩,打猎不能赶尽绝,要给猎物留一条活路。
老周说,人活着,得有。
老周说,小疯子,你有本事,别窝在这里。
孙沐站起来。
他把老周的猎弓捡起来,背在背上。把地上的猎刀捡起来,在腰里。
然后他走到妖修的尸体旁边,蹲下来。
妖修身上的气正在消散,绿色的,腥的,像死水。但在那些绿色里,他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碎片,土黄色的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。
和青色碎片不同,这块碎片没有发光,它安静地躺在妖修的丹田里,像一颗种子。
孙沐伸出手,碰到碎片的一瞬间,它融进了他的手掌。
暖流再次涌入。
比青色碎片更厚重,更沉稳。它走的是不同的经脉——不是往上走,是往下走,沉到脚底,沉到涌泉,像一棵树的,扎进地里。
他低头看手心——土黄色的印记,和青色的印记并列。
这次,他记住了。
山岳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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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孙沐站在村口。
身后是落村,炊烟不起了,鸡不叫了,狗也不吠了。村里人都跑了,跑到后山去了,等他们回来,会发现老周的尸体,会发现妖修的尸体,会发现那个道人已经走了。
张远山在他和老周打斗的时候就跑了。肩膀上挨了一刀,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——不是打不过孙沐,是打不过那块碎片。
孙沐看着通往山外的路。
青州,青山宗。
他把老周的猎弓往肩上紧了紧,背上若雪的小包袱,迈开步子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溪水还在流,山还在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摸了摸口——那个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