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宗的山门之后，是一条长长的石阶。
石阶很宽，能容十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种着青松，松针的气是墨绿色的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层厚厚的地毯铺在头顶。孙沐抬头看，看到那些墨绿色的气从松针上滴下来，落在石阶上，渗进石头里。
石阶有灵气。
每一块石头都被人用灵气养过，年头久了，石头自己就有了气。不是活的，但也不是死的——像睡着了。
“这是‘问道阶’，”顾长明走在前面，脚步有些虚浮，但还在撑，“一共九百九十九级。宗主说，走完这道阶，就知道一个人有没有道心。”
“道心？”孙沐踩在石阶上，感觉脚下的石头微微震动，像在回应他。
“就是……你愿不愿意走下去。”顾长明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有的人走到一半就放弃了。不是走不动，是不想走了。”
孙沐没说话，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他数着步子。一百级，两百级，三百级。腿不酸，气不喘，两块碎片在体内安静地运转，像两个沉默的轿夫，抬着他往上走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石阶上的气，在变化。
一开始是墨绿色的，沉沉的，像水。走到三百级的时候，变成了青色，淡淡的，像风。走到五百级的时候，变成了白色，空空的，像雾。
到了八百级，气没了。
石阶还是石阶，但上面的灵气消失了，像被人抽走了。孙沐踩上去，脚底板感觉到石头的凉，没有震动，没有回应，就是普通的石头。
“奇怪，”顾长明也注意到了，“问道阶的灵气从来没断过。今天怎么……”
孙沐蹲下来，手按在石阶上。
山岳碎片在体内轻轻一震。他感觉到石阶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灵气，是别的东西。很深，很沉，像一条河在地下流淌。
那河里有碎片。
不止一块，很多块。它们埋在地底深处，安静地躺着，像种子等着发芽。
孙沐站起来，没说话。
顾长明看着他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你感觉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宗主说过，问道阶的灵气来自地下的‘道脉’。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感觉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没有灵，但我能感觉到。你也能。”
孙沐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……？”
“没有灵。”顾长明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一丝苦涩，“所以我知道被人说‘碰不得道’是什么滋味。”
他没有继续说，转身往上走。
孙沐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顾长明的气是蓝色的，清澈的，但蓝色的底下有一层灰色的底子——那是旧伤，不是身体的伤，是心里的。
九百九十九级，走完了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平台，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，石碑上刻着两个字：“问道”。
石碑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青色道袍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皱纹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的气是白色的，很淡，淡得像要化掉，但孙沐知道那是极致的浓——浓到看不见了。
“宗主。”顾长明躬身行礼。
青山宗宗主，赵天罡。
他看着孙沐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。
“顾长明，你先下去治伤。”
“是。”
顾长明看了孙沐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平台上只剩下孙沐和赵天罡。
“你身上的碎片，”赵天罡开口了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哪来的？”
孙沐没隐瞒：“苍梧山，捡的。”
“捡的？”赵天罡微微挑眉，“两块都是？”
“嗯。”
赵天罡沉默了一会儿，走到石碑前，手按在上面。石碑亮了一下，发出嗡嗡的声音，像钟鸣。
“苍梧山确实有碎片。我们的人去查过，但没找到。”他回头看孙沐，“被你捡走了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天罡打断他，“碎片择主，不是人找碎片，是碎片找人。你能捡到，说明它们选了你。”
孙沐不懂什么叫“碎片择主”，但他没有问。他觉得赵天罡会告诉他。
果然，赵天罡在石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孙沐坐过去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‘道之碎片’吗？”
孙沐摇头。
赵天罡抬头看天。天很蓝，有云，云的气是白色的，软软的，像棉花。
“太古时期，天道是完整的。”他说，“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天道碎了。碎片散落在天地间，有的在山里，有的在水里，有的在人身上。”
“修道的本质，就是收集碎片，拼出自己的道。”
孙沐想到了自己体内的两块碎片。
“但天道不允许有人拼出完整的道，”赵天罡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因为完整的道会取代天道。所以天道会吞噬碎片收集者——每次突破，吞噬一部分记忆、情感、自我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……”孙沐忽然明白了，“碎片让我变强，但我忘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你忘了什么？”
孙沐想了想。
“我忘了第一块碎片长什么样。我只记得它是黑色的，但我不记得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赵天罡沉默了。
“黑色碎片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很少见。”
“宗主，我身上有残缺的东西。”孙沐说，“从很小的时候就有。我说不清，但我知道我缺了一块。”
赵天罡看着他，目光很深。
“每个人身上都缺一块。”他说，“天道是残缺的，人是天道的一部分，所以人也是残缺的。修道不是为了补全自己，是为了补全天道的残缺。”
“那我修的是……”
“残缺的道。”赵天罡说，“每个人修的都是残缺的道。只不过大多数人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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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沐在青山宗住下了。
赵天罡没有给他测灵，也没有问他有没有灵。他只是在石碑前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
“从今天起，你是青山宗外门弟子。”
没有仪式，没有宣誓，就是一句话。
孙沐住的地方在外门弟子院的东边，一间小屋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盏灯。桌上放着一本书——《青山基础功法》。
他翻开书，看到第一页写着八个字：
“道不择人，人自择道。”
下面是一段小字：
“修道之始，不在灵，在心。心诚则气聚，心散则气散。以心驭气，以气养神，以神合道。”
孙沐把书放下，盘腿坐在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，试着感受体内的气。
青色碎片在丹田里缓缓旋转，像一颗种子，发出青色的光。土黄色碎片在涌泉里沉着，像一块石头，稳稳的，不动的。
他把注意力放在青色碎片上，试着引导它的气。
气顺着经脉往上走，过丹田，过口，过喉咙，到头顶。很顺畅，像水流下坡。
他试着引导土黄色碎片的气。
气从涌泉往上走，过脚踝，过膝盖，过脊椎，到肩膀。很慢，像推一块石头上坡。
两块气在口相遇了。
孙沐浑身一震。
青色的气和土黄色的气撞在一起，像两条河汇合，激起一阵漩涡。旋涡在口旋转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猛，像要把他的身体搅碎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他咬着牙，没有动。老周教过他打猎时受伤怎么办——别动，让疼过去。
疼真的过去了。
旋涡慢慢平息，青色的气和土黄色的气没有分开，它们纠缠在一起，像两条蛇，你绕着我，我绕着你，在口形成一个太极图的形状。
然后，它们沉下去了。
沉到丹田里，和青色碎片在一起。
孙沐睁开眼睛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——青色印记和土黄色印记还在，但它们的颜色变了。青色里多了一丝黄，土黄色里多了一丝青，像两个人握了握手。
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变了。
不是变强了，是变“整”了。以前两块碎片各管各的，像两个互不认识的邻居。现在它们认识了，虽然还不太熟，但至少愿意说话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《青山基础功法》，翻到第二页。
上面写着修炼的第一步：“引气入体”。
他按照书上的方法，吸气，呼气，吸气，呼气。气从鼻孔进去，走到口，和那团纠缠在一起的青黄之气汇合。
很顺畅。
比书上写的顺畅多了。
书上说，普通人引气入体要三个月才能感觉到气。他只用了三个呼吸。
他不知道这是快还是慢，但他知道，他走的路，确实和别人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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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有人敲门。
孙沐打开门，顾长明站在外面。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，贴了几张膏药，肿消了一些，但眼睛还是青的。
“走，带你去见师父。”
“师父？”
“外门弟子都有师父带。你的师父……”顾长明顿了一下，“是秦老。”
“秦老？”
“青山宗最老的长老。脾气很怪，不收徒弟。你是他这些年来收的第一个。”
孙沐跟着他走。穿过外门弟子院，走过一条竹林小径，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前停下来。
茅草屋的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很瘦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穿着一件补了很多补丁的道袍，盘腿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放着一壶茶。
他的气是灰色的。
不是张远山那种灰——张远山的灰是脏的，像墨汁。秦老的灰是净的，像晨雾，淡淡的，轻轻的，好像随时会散掉。
“师父，”顾长明站在门口，恭恭敬敬地说，“孙沐到了。”
秦老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个老人。他看着孙沐，看了很久。
“进来。”
孙沐走进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孙沐伸出手。秦老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睁开眼睛。
“残缺的道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两块碎片，一青一黄，已经开始融合了。”
“师父，他的碎片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老松开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血炼宗在找的碎片，应该就是他身上的。那个妖修死了，张远山跑了，消息已经传回去了。用不了多久，血炼宗的人就会找上门来。”
顾长明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孙沐——”
“留在这里。”秦老放下茶杯，“青山宗不是血炼宗能撒野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孙沐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跟我学。不是学功法，是学怎么看道。”
“看道？”
“你能看到气的碎片，但你看不到道的全貌。”秦老说，“我要教你的，就是怎么看全貌。”
孙沐点了点头。
秦老又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：
“你进山门的时候，感觉到了什么？”
孙沐想了想。
“熟悉。”
“熟悉什么？”
“那两个字。‘青山’。”孙沐说，“好像我见过。”
秦老沉默了。
他的灰色气轻轻震了一下，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不再说话。
顾长明拉了拉孙沐的袖子，示意他出去。
两个人走出茅草屋，站在竹林里。
“秦老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顾长明说，声音很低，“他年轻的时候，是青山宗最强的剑修。后来出了一件事，他就不再用剑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长明摇头，“没人知道。但有人说，和他身上那残缺的道有关。”
孙沐回头看了一眼茅草屋。
秦老坐在蒲团上，灰色的气在慢慢流转，像雾，像梦，像很久以前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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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孙沐在院子里练功。
他按照《青山基础功法》的方法，引导体内的气运转。青黄两色的气在丹田里缓缓旋转，像一个磨盘，把吸入的天地灵气磨碎，变成自己能用的气。
很慢，但很稳。
“你就是孙沐？”
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孙沐抬头，看到一个少年站在门口。少年和他差不多大，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，腰间挂着一块玉牌——和内门弟子的玉牌不一样，他的玉牌是金色的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李墨。”少年走进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听说你是没有灵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灵也能进青山宗？”李墨笑了，笑容里有一丝不屑，“看来宗主真的老了。”
孙沐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李墨指着自己腰间的金色玉牌，“我是天灵。单金灵。整个青山宗，只有三个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？”李墨皱眉，“你就不怕我？”
“为什么要怕你？”
李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你和我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他们怕我。”李墨说，“因为我的天赋比他们强。你不怕，要么是因为你傻，要么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比我还强。”
“我没觉得自己比你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怕？”
孙沐想了想。
“我为什么要怕一个比我强的人？他强是他的事，我弱是我的事。我弱不代表我要怕他。”
李墨愣住了。
他看了孙沐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明天外门测试，别迟到。”
“什么测试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李墨挑眉，“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参加测试。测试结果决定你在外门的排名。排名越高，资源越多。”
他走了。
孙沐看着他的背影，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心。
青黄两色的印记在手心里安静地亮着，像两只眼睛。
明天，测试。
他握了握拳头，继续练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