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沐和石磊在火焰山走了两天。
山越走越深,石头越来越红,空气越来越热。到了第二天,脚下的石头开始发烫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青色的气在孙沐体内疯狂运转,像一台水车,拼命给他降温,但效果越来越差。
“你没事吧?”石磊走在前头,回头看他。他的气是红色的,和火焰山的气很合拍。别人被热得喘不过气,他倒好,越走越精神。
“没事。”孙沐擦了把汗,“你好像不怕热。”
“我是火属性灵。”石磊笑了笑,“热的地方对我来说就像家。”
“你是什么灵?”
“单火灵。”石磊说,“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中等偏上吧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投靠大门派?”
石磊沉默了一下。
“去过。没被看上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,“他们说我的灵不够纯,基也不稳,不收。”
“所以你一个人修?”
“嗯。散修嘛,自由。”他笑了笑,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就是资源少了点。丹药、功法、兵器,都得自己挣。”
孙沐看了看他背上那把裂了的大刀。
“你的刀……”
“砍火兽砍的。”石磊拍了拍刀身,“跟了我五年了,舍不得换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走到下午的时候,山势变陡了,路越来越难走。孙沐把山岳碎片的气沉到脚底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石磊没有碎片,但他有火灵,脚底下像装了弹簧,在石头上跳来跳去,比孙沐还灵活。
“你身上那三块碎片,”石磊忽然问,“好用吗?”
“好用。但有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会忘事。”
石磊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他们在一面绝壁前停下来。绝壁很高,有十几丈,壁面是红色的,很光滑,像被火烧过。孙沐拿出玉牌,把气灌进去。赤红色的光从“火”字里射出来,在空中画出一张地图。红点就在这附近。
“应该就在这面墙后面。”孙沐说。
“怎么过去?”
孙沐走到绝壁前,手按在石头上。山岳碎片的气从手心流出来,渗进石头里。他感觉到了——石头很厚,但里面有空隙。不是裂缝,是通道,弯弯曲曲的,像蚂蚁洞。
“有路。”他说,“从上面走。”
他指了指绝壁顶上。石磊抬头看,顶上有几块突出的石头,像台阶。
“你上得去吗?”
孙沐没有回答。他把青色的气运到脚底,纵身一跃——跳了三丈高,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。再一跳,又是三丈。再一跳,到了顶上。
“上来!”他朝下面喊。
石磊看着他,眼睛瞪大了。
“三丈?!你跳三丈高?!”
他试了一下,跳了一丈五,差一半。他站在石壁上,上不去下不来,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。
孙沐从顶上放下一绳子——是用衣服撕的,不结实,但够用了。石磊抓住绳子,孙沐把他拉上来。
“谢了。”石磊喘着气,“你有碎片,我没有。不公平。”
“公平是什么?”孙沐问。
石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也是。世界上就没有公平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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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壁后面是一个山谷。
谷不大,四面是绝壁,像一个碗。谷底有一潭水,水是红色的,像血。水面上冒着热气,咕嘟咕嘟地响,像烧开了。
水潭中央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放着一块碎片。
赤红色的,像一团凝固的火。
火之碎片。
孙沐的心跳加速了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石磊也感觉到了。他的手握住了刀柄。
水潭里冒出一个头。
不是人的头,是兽的头。很大,像牛头,但上面长着角。眼睛是红色的,像两团火。它从水里爬出来,浑身是红色的鳞片,四只脚,一条长尾巴,背上有一排尖刺。
火兽。
比石磊说的更大。不是狼,是——
“龙?”石磊的声音有些抖,“这是龙?”
不是龙。是蛟。没有脚爪,没有角,但已经快化龙了。它的气是赤红色的,很浓,像一团烧了千百年的火。
孙沐拔出了“问心”剑。
“你退后。”他对石磊说。
“不行——”
“退后。你不是它的对手。”
石磊想说什么,但看到孙沐的眼神,闭上了嘴,退到谷口。
火蛟从水里完全爬出来。它很大,有三丈长,身体有水桶粗。它看着孙沐,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,只有火。
孙沐握着剑,三色的气从手心涌出,在剑身上流转。青、黄、白,三条光带交织在一起,像一条三色的河。
火蛟张开嘴,喷出一团火。
火很大,像一堵墙,朝孙沐压过来。孙沐没有躲。他把青色的气运到全身,在体表形成一层护罩。火撞在护罩上,护罩晃了一下,没有碎。
他冲进火里。
火很烫,隔着护罩都能感觉到。青色的气在疯狂消耗,像水浇在火上,哧哧地响。他只有三个呼吸的时间——三个呼吸之内,护罩会碎。
第一个呼吸,他冲到火蛟面前。
第二个呼吸,他举起剑。
第三个呼吸,他把剑递出去。
剑尖指着火蛟的额头。三色的气顺着剑身流到火蛟的头上,青色的气跟着它的纹路走,土黄色的气沉到它的脚下,银白色的气在它的脖子上绕了一圈。
他轻轻一拨。
火蛟的额头裂了。
不是皮肉裂,是道裂。一道裂纹从额头开始,沿着它的脊背往下走,走到尾巴。火蛟惨叫一声,身体僵住了。
孙沐落在地上,腿一软,跪倒了。青色的气几乎耗尽了,护罩碎了,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一截,脸上辣地疼。
火蛟还站着。它的额头上有裂纹,但还没有死。它低头看着孙沐,红色的眼睛里有了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它转身,跳回水潭里,沉下去了。
水面上的气泡消失了,红色的水慢慢变暗,像血凝固了。
孙沐跪在水潭边,喘着粗气。
“你……你把它打跑了?”石磊从谷口跑过来,一脸震惊,“一剑?”
“没打死。”孙沐说,“只是裂了它的道。”
“裂道?”石磊看着他,像看一个怪物,“你才筑基期吧?”
“嗯。”
“筑基期就能裂道?”石磊的声音变了,“你修的是什么道?”
孙沐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三色的印记在手心里安静地亮着,但青色暗了很多,需要时间恢复。
“残缺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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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潭中央的石头还在。碎片还在。
孙沐站起来,走到潭边。水是凉的——不对,之前是热的,现在凉了。火蛟走了,水也凉了。
他涉水走过去。水不深,刚过膝盖。走到石头前,他伸出手,碰到碎片的一瞬间——
世界又变了。
他站在虚无中。四周是碎片,和上次一样。青、黄、银白、赤红、深蓝、青白、紫金、无色……它们悬浮在虚空中,安静地旋转。
赤红色的碎片在他手心里发光。光照亮了他的手,照亮了他的胳膊,照亮了他的口。光很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然后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离开。
又忘了什么。
他使劲想抓住,但抓不住。那一页又撕掉了,字慢慢变淡,消失。
他睁开眼睛。
站在水潭里,手心里多了一块赤红色的印记。四块碎片——青、黄、银白、赤红——在手心里围成一圈,像四颗星星。
他忘了什么?
他想了想。记得老周,记得若雪,记得顾长明,记得秦老,记得苏瑶,记得石磊。
都记得。
那忘了谁?
他想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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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没事吧?”石磊站在潭边,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孙沐从水里走出来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
“你不找别的碎片了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孙沐看了看手心的四色印记,“气乱了。需要时间稳住。”
石磊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们原路返回。走到绝壁下面的时候,孙沐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石磊问。
孙沐回头看了一眼山谷。谷里很安静,水潭像一面红色的镜子,映着天空。
“它在看我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火蛟。”
石磊也回头看,但什么都没看到。
“它不会出来了。”孙沐说,“它怕了。”
“怕你?”
“怕我的道。”孙沐转过身,继续走,“残缺的。裂的。它怕裂。”
石磊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孙沐的背影,眼神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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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火焰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孙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,拿出粮啃。石磊坐在他对面,也啃着粮。
“你接下来去哪?”石磊问。
“回青山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稳住气。然后找下一块碎片。”
石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能跟你一起吗?”
孙沐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灵不纯的人。”石磊笑了笑,“而且你很强。跟着你,我能变强。”
“跟着我,你会死。”
“我一个人修,也会死。”石磊说,“至少跟你一起,死得有意义。”
孙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石磊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火焰山脚下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火焰山的气是红色的,热烘烘的,但天上的星星是银白色的,冷冷的。
“你忘的是什么人?”石磊忽然问。
孙沐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我忘了,但我想不起来忘了谁。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“四块碎片,忘了四个人。我记得所有的人,但少了一个。”
“也许那个人不重要。”
“不。”孙沐摇头,“重要的。只是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石磊没有再问。
他们靠着石头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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