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孙沐被钟声吵醒。
钟声从山顶传来,沉沉的,像石头落进深水里。一共九声,每一声都震得窗户纸嗡嗡响。孙沐翻身下床,推开门,看到外门弟子院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几十个少年,大的十七八,小的十二三,穿着各色衣裳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。孙沐扫了一眼,看到他们的气——五颜六色的,红蓝黄绿白,像一片杂色的花田。
“孙沐!”
顾长明从人群里挤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木牌,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的号牌。测试的时候用。”
孙沐接过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数字:四十七。
“测试分三关,”顾长明边走边说,“第一关测灵气感应,第二关测实战,第三关测悟性。三关下来,综合排名。”
“灵气感应?”孙沐皱眉,“我没有灵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宗主说了,没有灵也能测。测的不是灵,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顾长明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第一关不是用铜镜测,是用‘问道石’。问道石不看灵,看你跟道的亲近程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顾长明笑了笑:“我去年测过。排名第三。”
“第三?”孙沐有些意外。
“我说过,没有灵也能修道。”顾长明的笑容里有一丝骄傲,“走吧,别迟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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测试在山门前的平台上进行。
平台中央放着一块大石头,石头是青灰色的,有两尺高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。孙沐走近的时候,看到石头里面有气——不是一种颜色,是很多颜色,像彩虹被压进了石头里。
“这就是问道石。”顾长明说,“把手放上去,它会发光。光越亮,说明你跟道的亲近程度越高。”
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少年,手放上去,石头亮了。光很淡,像快灭的蜡烛,黄黄的,闪了两下就灭了。
“下等。”站在石头旁边的长老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。
胖少年垂头丧气地走了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光有亮有暗,但都不强。最亮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少年,手放上去的时候,石头亮起了红光,像一团火,烧了三个呼吸才灭。
“中等偏上。”长老点头。
红发少年得意地走了。
轮到李墨的时候,人群安静了。
李墨走上去,把手放在石头上。
石头亮了。
不是淡淡的亮,是刺眼的亮。金色的光从石头里喷出来,像一把剑,直直地刺向天空。光柱持续了十个呼吸,才慢慢暗下去。
“上等。”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,“天灵,果然不一样。”
李墨收回手,回头看了孙沐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四十七号。”
孙沐走上前。
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有人在窃窃私语——“就是他?没有灵的那个?”“听说是秦老的弟子。”“秦老怎么会收一个没有灵的人?”
孙沐站在问道石前,深吸一口气。
他伸出右手,手掌贴在石头上。
石头是凉的,像冬天的溪水。他的掌心贴着石面,感觉到石头里面的气在流动——不是朝一个方向流,是四面八方乱流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然后,他体内的碎片动了。
青色碎片轻轻一震,土黄色碎片也轻轻一震。两股气从丹田和涌泉同时涌出,在口汇合,顺着胳膊流到掌心。
问道石亮了。
不是金色的,不是红色的,是青黄两色的。青色的光和黄色的光纠缠在一起,像两条蛇,从石头里钻出来,盘旋上升。
光柱不刺眼,但很稳。不像火,像树——一棵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树,青色的树,黄色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人群安静了。
长老盯着石头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碎片的气?”
光柱持续了很久。十个呼吸,二十个呼吸,三十个呼吸。它没有要灭的意思,反而越来越亮,越来越稳。
孙沐把手收回来。
光柱晃了晃,慢慢消散。
长老沉默了一会儿,在册子上写了几笔。
“……上等。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李墨站在人群前面,盯着孙沐,脸上的笑容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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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关,实战。
平台被清空,划出一个圆圈。规则很简单:两个人进圈,被打出圈或者认输就算输。每人打三场,按胜场数排名。
孙沐的第一场对手是一个高个子少年,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,双手能打出火苗。
“你就是那个没有灵的人?”高个子打量他,“运气倒是不错,问道石居然给了你上等。但实战不一样——”
“开始。”长老喊。
高个子还没来得及出手,孙沐已经动了。
他没有用碎片的力量,只是靠山岳碎片带来的脚力——一步跨出去,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一倍。高个子还没反应过来,孙沐已经贴到他身前,肩膀一顶,把他撞出了圈。
高个子摔在地上,一脸茫然。
“四十七号,胜。”长老说。
第二场,对手是一个矮个子少年,修炼的是土属性功法,身体硬得像石头。孙沐试了两下,推不动,脆退到圈边,等他冲过来的时候侧身一闪,借力把他推出了圈。
第三场,对手是一个瘦高的少年,速度很快,围着孙沐转圈,不让他近身。孙沐站住不动,等对方转到第三圈的时候,突然伸手一抓,正好抓住对方的衣领,往外一扔。
三场全胜。
长老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抬头看了孙沐一眼。
“你用的不是灵气。”
“不是。”孙沐说,“是别的东西。”
长老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李墨站在旁边看完了孙沐的三场比赛。他的三场也全胜——天灵的灵气爆发力很强,一拳就能把人打出圈。
但他看孙沐的眼神,变了。
不是轻视,是审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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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关,悟性。
长老把所有人带到一间石室里。石室很暗,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。
画上画着一条河。
河从山顶流下来,流过石头,流过树,流过草地,最后汇入一片湖。画很简单,墨色很淡,像随手画的。
“这是一幅道图,”长老说,“你们要做的,是从画里悟出东西来。悟到什么,就写下来。时间是半个时辰。”
孙沐站在画前,盯着那条河。
河是墨色的,但墨色里有气——很淡的气,像晨雾,在河面上飘。他顺着河往上看,看到河的源头。源头在山顶,山顶上有一团白气,白气里有什么东西。
他眯起眼睛,试着看得更清楚。
白气散开,里面是一块碎片。
很小,很亮,像一颗星星。它在山顶上悬浮着,发出银白色的光。
孙沐的心跳了一下。
画里的碎片?
他盯着那块碎片,感觉它在呼唤他。不是声音,是一种……引力。像磁石吸铁,像水往低处流,像往土里扎。
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想去碰画。
手指碰到画布的瞬间,他眼前一黑——
他站在河边。
不是画里的河,是一条真的河。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石头上有青苔,青苔在呼吸。头顶有树,树的气是青色的。
他蹲下来,捧起一捧水。
水很凉,指缝间漏下去,落回河里,激起一圈涟漪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孙沐回头,看到一个老人。
老人穿着一身白袍,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,脸上没有皱纹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他的气是透明的——不是没有气,是气太纯了,纯到看不见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道玄。”老人说,“画这幅画的人。”
“你……还活着?”
道玄笑了:“活着?死了?有什么区别?”他指了指河,“你看这河。水从山顶来,到湖里去。水是水,河是河。水走了,河还在。我画了河,河画了我。”
孙沐听不懂。
“你身上的碎片,”道玄看着他的口,“有两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块是‘生’,一块是‘山’。”道玄说,“生者愈伤,山者载物。这两块碎片,在太古时期属于同一个人。”
“同一个人?”
“天道崩碎之前,有一个修道者,几乎拼出了完整的道。他差最后一块碎片——‘天’之碎片。没找到,就死了。”道玄叹了口气,“他死后,他的道碎了,散落成无数碎片。你身上的两块,就是他的。”
孙沐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修的道,是他的?”
“不。”道玄看着他,“你修的是你的。碎片只是碎片,拼成什么,是你的事。”
他转身,指着河的上游。
“往上走,有一块碎片。银白色的。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‘月’之碎片。在苍梧山北面,一座废弃的道观里。”道玄说,“如果你想要,就去拿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道玄笑了。
“因为我也缺一块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雾被风吹散。
“记住——残缺的道,才是真的道。圆满的,是假的。”
孙沐想再问,眼前已经亮了。
他站在石室里,手还贴在画上。周围的人都看着他,长老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你……进去了?”长老问。
“进去了?”
“这幅画是道玄真人的遗作。一百年了,没有人能从画里悟出东西。你是第一个。”长老顿了顿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孙沐想了想。
“一条河。和一个老人。”
长老的脸色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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测试结束后,孙沐的排名出来了。
综合排名:第四。
第一是李墨,第二是一个叫苏瑶的女弟子,第三是顾长明,第四是孙沐。
“第四?”顾长明有些意外,“我以为你能进前三。”
“够了。”孙沐说。
“你不在乎排名?”
“在乎。但我更在乎别的东西。”
顾长明看着他,没有问是什么。
孙沐回到住处,坐在床上,想着画里看到的东西。
苍梧山北面,一座废弃的道观。
“月”之碎片。
他摸了摸手心的印记——青色和土黄色的光在手心里安静地亮着。
两块碎片,已经让他的力量翻了不止一倍。如果有了第三块……
他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体内的气。
青黄两色的气在丹田里缓缓旋转,像磨盘,把吸入的天地灵气磨碎。他试着按照道玄说的去理解——“生者愈伤,山者载物。”
青色碎片是“生”。它能治愈伤口,让伤口愈合。但“生”不只是愈合,是生长,是从无到有,从死到活。
土黄色碎片是“山”。它能承载重量,让脚步变稳。但“山”不只是承载,是基,是大地,是不动如山。
两块碎片合在一起,“生”和“山”——生长在大地上的生命,才是完整的。
孙沐睁开眼睛,感觉体内的气又深了一层。
他拿起桌上的《青山基础功法》,翻到后面,看到一段话:
“修道有三境:第一境,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第二境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第三境,见山还是山,见水还是水。”
他想了想,在第一境旁边写了一行字:
“我修的是残缺的道。所以我看山,山缺一角。我看水,水缺一湾。但缺的,才是真的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书合上,吹灭了灯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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