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青山宗的路走了四天。
不是路远了，是孙沐的气乱了。四块碎片在体内各自为政，像四个互不服气的将军，谁也不听谁的。青色的气往上冲，土黄色的往下沉，银白色的往外扩，赤红色的往内烧。四个方向，四种力量，在他体内拉拉扯扯，像要把他的身体撕开。
“你还好吧？”石磊走在他旁边，看着他脸色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没事。”孙沐咬着牙，“走慢点就行。”
石磊想帮他，但不知道该怎么帮。他的火灵在火焰山很好用，出了火焰山就没那么灵了。他试着把自己的气输给孙沐，但火属性的气和孙沐体内的四色气碰在一起，像油锅里溅进了水，噼里啪啦地响。
“别碰。”孙沐按住他的手，“你的气会搅乱我。”
石磊收回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第一天走了四十里，第二天走了三十里，第三天只走了二十里。孙沐的脸色越来越差，嘴唇发白，手心上的四个印记忽明忽暗，像快灭的灯。
“要不歇一天？”石磊问。
“不歇。”孙沐看着北边的方向，“若雪在等我。”
“若雪是谁？”
“我妹妹。”
石磊没有多问。他把孙沐的猎弓和猎刀背在自己身上，只让他拿着“问心”剑。剑身上的光也暗了，四色的气在剑身上流转，但很慢，像一条快要涸的河。
第四天傍晚，他们终于到了青山宗。
若雪在山门前等着。她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小衣裳，头发用一红绳扎着，手里抓着一把野花。看到孙沐，她笑了，缺了一颗门牙，跑过来扑进他怀里。
“沐哥！你回来了！”
孙沐蹲下来，抱住她。她很小，很轻，像一只小猫。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，闻到了青草和阳光的味道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我？”
“想了。”
“我也想了。”若雪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，“沐哥，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的脸变小了。”
石磊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有点红，别过头去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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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老在茅草屋前等着。
他坐在石阶上，端着茶杯，和孙沐走之前一样。但孙沐注意到，他的气变了——灰色的雾还在，但雾里面有一层银白色的光，很亮，很稳。若雪叫醒的那把剑，还在他口睡着，但睡得很浅，随时会醒。
“回来了？”秦老看着孙沐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“四块了？”
“嗯。”孙沐伸出手，手心里的四个印记在暮色里亮着——青、黄、白、红。
秦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乱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。”
孙沐跟着他走进茅草屋。若雪想跟进去，石磊拉住她，摇了摇头。
“让沐哥跟爷爷说话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去找长明哥哥玩。”
“长明哥哥会给我糖吃吗？”
“会。”
若雪笑了，拉着石磊的手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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茅草屋里很暗。秦老点了一盏油灯，灯光昏黄，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“坐。”
孙沐坐在蒲团上。秦老坐在他对面，伸出手，搭在他的手腕上。枯瘦的手指，指甲发黄，但很稳。
“四块碎片，四种气。生者往上，山者往下，月者往外，火者往内。”他闭着眼睛，“四个方向，互相拉扯。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拿？”
“不拿，就打不过火蛟。打不过火蛟，就死。”
秦老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你怕死？”
“不怕。”孙沐说，“但我答应了若雪，要回来。”
秦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的路是对的。”他说，“只是太快了。别人走这条路，要十年、二十年。你走了不到半年。”
“我没有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血炼宗在找若雪。他们要她的通灵体找碎片。我必须在他们找到她之前，拿到所有的碎片。”
秦老松开手。
“所有的碎片？你知道有多少块吗？”
“七块。”
“七块。”秦老点头，“生、山、月、火、水、风、天。你已经有了四块。还差三块。”
“水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老摇头，“但若雪可能知道。”
“她太小了。我不能让她冒险。”
“你不让她冒险，她也在险里。”秦老看着他，“血炼宗不会因为她小就不抓她。通灵体，一万个人里才有一个。他们不会放过。”
孙沐握紧了拳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孙沐沉默了很久。
“教她。”他说，“让她学会用她的能力。不是为了找碎片，是为了保护自己。”
秦老看着他，灰色的气在身周转了一圈。
“你比我想的明白。”他说，“比你师父明白。”
“师父？”
“我。”秦老端起茶杯，“你是我徒弟。虽然我没教你什么。”
“你教了。”孙沐说，“你教我怎么看道。”
秦老笑了。笑声很轻，像风吹过竹叶。
“看道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看了几十年，也没看明白。你倒好，半年就看明白了。”
“我没看明白。”
“你看明白了。”秦老看着他，“你知道自己的道是残缺的，你知道残缺的才是真的。我用了二十年才想通的事，你半年就想通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从墙上取下那把剑——银白色的，亮得像月亮。他握着剑柄，拔剑。剑身上的光在流转，很亮，很稳。
“这把剑叫‘问天’。”他说，“跟了我四十年。前十年用它敌，中间十年用它问道，后二十年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后二十年，我连拔都拔不出来。”
“若雪帮你叫醒了它。”
“嗯。”秦老看着剑，“一个小女孩，一句话，就叫醒了。你说这叫什么？”
“缘分。”
“缘分。”秦老笑了，“也许吧。”
他把剑回鞘里，挂在墙上。
“你明天开始，不用来竹林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要去找下一块碎片。”秦老看着他，“水之碎片。它在北边，很远的地方。若雪会告诉你具体的位置。”
“北边？”
“嗯。北冥之海。”秦老说，“传说中，水之碎片沉在海底，已经几千年了。没有人能拿到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海底有一条龙。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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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孙沐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若雪靠在他怀里，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，不松开。石磊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他那把裂了的大刀，在磨刀石上磨着。
“你真的要去北冥之海？”石磊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里有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龙。不是火蛟那种快要化龙的。是真的龙。”
孙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也要去。”
石磊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石磊笑了，“但跟着你，死不了。你连火蛟都打跑了，龙也能打跑。”
“火蛟是裂了它的道。龙的道，我裂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孙沐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四个印记在手心里安静地亮着，像四颗星星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去了再说。”
石磊没有再问。他把大刀回背上，靠着柱子，闭上了眼睛。
孙沐抱着若雪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，很亮，像碎掉的镜子。他想起道玄真人的画，想起那片虚无中的碎片，想起那个问题——
“残缺的道，才是真的道。”
他摸了摸手心的印记。
四块了。还有三块。
他闭上眼睛，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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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若雪醒来的时候，孙沐已经起来了。
他在院子里练剑。四色的气在剑身上流转，比昨天稳了一些，但还是乱。青色的气往上冲，土黄色的往下沉，银白色的往外扩，赤红色的往内烧。四个方向，四种力量，他试着让它们互相配合，但很难。
“沐哥！”若雪跑过来，“你在什么？”
“练剑。”
“你的剑在哭。”若雪说。
孙沐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哭？”
“嗯。”若雪点头，“它说它想回家。”
“家在哪里？”
若雪闭上眼睛，小手放在地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睁开眼睛，指着北边。
“那边。很远。在水里面。”
北冥之海。
孙沐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若雪，你能看到碎片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所有的都能看到？”
若雪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全是。有的很大声，有的很小声。很大声的我能听到，很小声的听不到。”
“水之碎片，大声吗？”
“大声。”若雪说，“它在哭。哭得很大声。”
孙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若雪，我要去找那块碎片。你帮我指路，好不好？”
若雪看着他，小脸上没有害怕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帮沐哥指路。”
石磊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话。
秦老站在茅草屋前，端着茶杯，也没有说话。
顾长明从竹林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包糖。
“听说你要去北冥之海？”他把糖递给若雪，“带上这个。路上吃。”
若雪接过糖，笑了。
苏瑶站在竹林边上，远远地看着，没有走过来。
孙沐背上猎弓，好猎刀，挂好“问心”剑。石磊背上大刀。若雪背上她的小包袱，里面装着布娃娃和糖。
“走吧。”孙沐说。
他们走下问道阶，九百九十九级。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，孙沐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山宗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。秦老站在茅草屋前，顾长明站在竹林边上，苏瑶站在山门后面。
他转过身，朝北边走去。
若雪坐在他背上，搂着他的脖子。石磊走在他旁边，手里握着大刀。
北冥之海。
龙。
水之碎片。
还有三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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