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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赵铁锤蹲在哑巴爷爷门口蹲了一整天。

哑巴爷爷不在,他天没亮就揣着“乾坤变铲”去了村东荒地,一口气刨到头偏西,中间只回来喝了一碗水,谁也不让碰那把铲子。

赵铁锤摸了一手门框灰,悻悻走了。

绵绵蹲在灶房里给橘猫梳毛。

橘猫趴在她腿上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缩成四个拳头,打呼噜打得灶台上的碗都在颤。

石炉烫了。

绵绵低头看了一眼。

石炉的裂纹在发红,热气从缝里冒出来,比上次还快。

她把橘猫从腿上扒下来。橘猫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
绵绵拍上石炉。

“吧嗒。”

---

后巷。

天快黑了,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打在巷子的水泥地上。

便利店后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苏曼说话的声音,在跟谁打电话。

绵绵蹲在墙,往巷子外面张望。

今天后巷净净,连个纸箱都没有。

她起身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
街对面,五金店关门了,卷帘门拉了一半,隔壁烟酒铺亮着灯。

再过去,是一家杂货店,门口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
绵绵走过去,趴在门口看。

杂货店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堆着一堆“处理品”:两个塑料水壶、一摞一次性纸杯、三包海绵擦——

还有一个东西。

灰蓝色的,叠成一个方块,比枕头大一点,外面套着塑料袋。

袋子上印着字,绵绵不认识,但她看见了袋子上的图:一个人躺在一张鼓鼓的垫子上,旁边画了一朵云,意思是睡觉。

旁边贴了张纸条,用记号笔写着:“样品,漏气,5元处理。”

绵绵拿起那个方块,翻过来翻过去。

轻,很轻,比一件衣裳还轻,手指头按上去,软的,按出一个坑。

“小朋友,要买东西?”

杂货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,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。

绵绵把那个方块举起来。“这个——躺上去的?”

“充气床垫。”老头推了推眼镜。

“样品放了仨月,气嘴有点松,充满气会慢慢漏,不影响用,你拿回去给你妈垫午觉挺好——五块钱,不还价。”

绵绵摸了摸口袋。

空的。

老头看了看她——破布衣裳,光脚板,头发上还粘着几草。

“你几岁?”

绵绵伸出一只手。“六。”

瘦老头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
“拿走吧。”

“啊?”

“拿走。”老头挥了挥手。

“反正也卖不出去,放着占地方,这气嘴松了,你记住,充完气以后把盖子拧紧,多拧两圈,要是没拧紧,人一坐上去——”

他双手一拍。

“噗——就放气了。”

绵绵抱着那个方块塞进怀里。

“谢谢爷爷!”

口烫了。

她转身跑进巷子。

瘦老头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
“跑得真快——这孩子到底住哪儿……”

---

灶房。

绵绵从石炉上跳下来。

怀里的方块掉在地上,“啪”地摔了一下,没坏。

橘猫还在原来的位置,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,翻个身,继续睡。

绵绵拎着方块往外跑。

院子里。

天刚擦黑。柳坐在老槐树底下,腰靠着树,棍子架在腿上。

她的脸色不太好。

连着几天,她白天安排全村的活计,晚上还要巡夜。

六十多岁的人了,腰疼得直不起来,但嘴上不说,午觉睡的是灶房地上铺的稻草,硌得翻来覆去。

“!”

绵绵把那个灰蓝色方块举到柳面前。

柳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又是什么?”

“床!”

柳盯着那个比枕头大不了多少的方块。

“这是床?”

“吹气就变大!”绵绵把方块放在地上,撕开外面的塑料袋。

灰蓝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缝着一个黑色的圆形气嘴。

绵绵找到气嘴旁边的开关。

杂货店老头教过她:拧开这个盖子,用嘴吹。

她趴下去,嘴对着气嘴,鼓着两腮往里吹。
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
吹了十几口气,脸都涨红了,方块纹丝不动。

赵铁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路过院子,看见绵绵趴在地上对着一坨布猛吹,停下脚步。

“绵绵,你嘛呢?”

“吹——呼——床——呼——”

赵铁牛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
“用嘴吹?来,我来。”

他接过气嘴,深吸一口气——

“呼——!!”

这一口气是了一天农活的壮汉吹出来的。

床垫“噗”地鼓了一截。

赵铁牛两眼一亮。“有门!”

他又吸了一口。

“呼——!!”

再一口。

“呼——!!!”

三口气下去,叠成方块的布料开始舒展,膨胀,撑开。

灰蓝色的床垫像一头正在醒来的扁兽,四角慢慢鼓起来,中间隆了上去。

赵铁牛退后一步。

柳拄着棍子站起来了。

床垫完全充开了。

一人长,半人宽,一尺来厚,鼓鼓囊囊的,表面平整光滑,用手按一下,软的,弹回来。

柳走上前,用棍子戳了一下。

棍子戳进去一寸,松手,弹回来了。

她又戳了一下。

弹回来。

再戳。

弹回来。

“这东西——”柳把棍子换到左手,右手按在床垫上,手掌陷进去,整个手没到了腕子。

软的。

比棉花软,比稻草软,比她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。

“绵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是什么做的?”

“气。”

柳再按了一下。

“气能做床?”

绵绵点头。“吹进去就硬了,放出来就软了,能叠起来揣走。”

柳没说话,她绕着床垫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

赵铁锤的声音从东边传来。“怎么了?聚什么——”

他跑到院子里,看见地上一个灰蓝色的大垫子。

“这又是什么?”

“床。”赵铁牛拍了拍床垫。“吹气的。”

赵铁锤扑上去,两手按在床垫上,使劲压了一下。

床垫凹下去,弹回来,把他的手弹开了。

“嚯!”

他翻过来,一屁股坐在上面。

床垫发出一声闷响,陷了大半,但没塌。

赵铁锤坐在上面,屁股底下软绵绵的,整个人往下沉了两寸,被床垫兜住了。

“这——”他两手撑着床垫面,左扭右扭。

“这比地主家的棉花褥子还软,不对——地主家的棉花褥子我也没摸过——但肯定比那个软!”

“下去。”柳用棍子敲了一下他的腿。“这是给我的。”

赵铁锤滚了下去。

柳把棍子递给绵绵,两手撑着床垫边缘,慢慢坐了上去。

床垫陷下去。

柳六十多斤的身子压在上面,气垫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嘶——”,微微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
柳坐在床垫上,身子往后一靠。

整个人陷进了气垫里。

软的,腰不硌了,背不疼了,屁股底下像托着一团云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自从老伴死后,她睡了十几年的硬木板和稻草。

冬天冷得骨头缝里灌风,夏天硌得翻来覆去,从来没有——从来没有这么软的东西。

“,你躺下试试。”绵绵在旁边说。

柳犹豫了一下,慢慢往后躺。

身子完全落在了床垫上。

气垫把她整个人兜住了——肩膀、腰、屁股、腿,每一处都被柔软地托着,没有一个硬点。

柳躺在气垫上,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和树缝间的星星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
然后——

“噗——!”

一声巨响。

气嘴没拧紧。

柳六十多斤的身子往床垫上一压,松动的气嘴顶不住压力,盖了开来。

一股气流从气嘴里喷出来,声音又闷又长。

“噗噗噗噗噗——”

床垫开始瘪了。

柳的身子往下沉。

气流从气嘴里往外喷,吹得地上的枯叶满天飞。

“噗——!!”

最后一声。

床垫彻底瘪了。

柳整个人从一尺高的气垫上“降落”到了地面,屁股着地,“咚”的一声。

院子里死一般安静。

赵铁锤站在三步外,嘴张成了“O”形。

赵铁牛的锄头从肩上滑下来,砸在脚面上,他愣是没反应。

张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扛着扁担站在墙,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
绵绵蹲在旁边,两手捂住了嘴。

柳坐在瘪成一张皮的床垫上,白发上沾了两片枯叶。

她没动。

三息。

五息。

赵铁锤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
但他的反应——歪了。

他盯着瘪掉的床垫和坐在上面的柳,脑子里转了三圈,嘴比脑子快。

“村长——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您刚才那是——运功排气?”

柳没说话。

赵铁牛接上了。“我听说武林高手丹田内力深厚,可以通过——通过运气——排出浊气——”

他看了看瘪掉的床垫。

“这床——是法器,测内力的法器,内力越深,排气越猛——村长您一坐上去就炸了——”

柳还是没说话。

李婶子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颗红薯。

“怎么了?什么响?”

赵铁锤一把拉住她。“你来晚了,刚才村长坐上仙界的'测功床',内力太深厚,一屁股就把床里的仙气全给————出来了!”

他拍着床垫。

“你看,瘪了,瘪了,这里面的仙气全被村长的内力给震散了!”

李婶子低头看了看瘪成一张布的床垫,又看了看坐在上面的柳。

“真的?”

“你听到那声没有?'噗——'那声有多响?那是仙气破体的声音!”

刘寡妇抱着豆芽从东边过来了。“什么声音?我在家都听到了——像打雷——”

“不是雷。”赵铁锤攥紧拳头。“是村长的内力!”

张五蹲在墙,扁担横在膝盖上。

他看了看柳,又看了看气嘴,嘴巴张了两次。

绵绵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
“五叔,那是气嘴没拧紧——”

“嘘!”赵铁牛捂住了绵绵的嘴。“别打岔!”

张五把嘴合上了。

消息传开了。

半炷香的功夫,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挤到了院子里。

人人盯着地上那张瘪掉的床垫和坐在上面纹丝不动的柳。

赵铁锤已经把故事讲了三遍。

每讲一遍,细节就多一层。

第一遍:“村长坐上去,床就炸了。”

第二遍:“村长丹田一运气,仙气被了出来,那声音震得树叶都掉了!”

第三遍:“你们不知道——村长当时周身冒白光(没有),地面都在抖(没有),连仙床里封印的仙气都压不住她的内力——'噗'一声——我亲耳听到的——那声音是从丹田里发出来的!”

柳始终坐在瘪掉的床垫上,一句话没说。

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——不像生气,也不像高兴。

绵绵蹲在旁边,小声说:“,是气嘴松了,我给你拧紧——”

柳竖起一手指。

绵绵闭嘴了。

柳慢慢站起来。

全村人退了半步。

她拍了拍身上的土,捡起棍子,环顾了一圈围观的村民。

“都看够了?”

“看够了!”赵铁锤带头回答。

“那回去活。”

“是!”

人群散了。

散的时候,李婶子跟刘寡妇咬耳朵:“你说村长是不是真的会功夫?”

“你没听那声?像不像打雷?”

“像。”

“那不就结了——村长以前肯定是江湖上的人,隐姓埋名来的咱村。”

“难怪她每天拄着棍子——那哪是棍子,那是兵器!”

两人走远了。

院子里。

绵绵蹲在地上,把床垫的气嘴拧紧了。

这回她拧了三圈,又用力按了按,确认不会松。

“,我重新吹一遍?”

柳看了她一眼。

“去找铁牛吹。”

绵绵跑去找赵铁牛。

赵铁牛蹲在自家门口磨锄头,绵绵拉着他回来,三口气,床垫又鼓起来了。

这回气嘴拧得死紧,绵绵用两只手拧的。

柳用棍子戳了一下,弹回来。

又戳。弹回来。

她把棍子递给绵绵,坐上去。

没响。

往后一躺。

没响。

安安静静的,身子陷进气垫里,每一寸都被托着。

柳躺在床垫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
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星星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闪一闪的。

“绵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个仙界的人,都睡这个?”

绵绵想了想。“仙界的人睡的比这个还软。”

柳没再说话。

她把棍子搁在身边,两手叠在肚子上,闭了眼睛。

三息之后,打呼噜了。

绵绵拉了一件破袄子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
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灶房,跳上床垫,找了个位置,在柳脚边趴下来,尾巴搭在她小腿上。

绵绵靠着老槐树坐下来,抱着膝盖。

院子那头,赵铁锤的声音飘过来,他在跟张五说话。

“……我跟你讲,那个'噗'的一声,至少传出去五里地。你信不信明天邻村就有人来问?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村长还收不收徒。”

张五的扁担“咔”地敲了一下。

“你消停点吧。”

赵铁锤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渐远。

绵绵低头看了一眼石炉。

石炉的裂纹暗了下来,温度退了。
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靠着树,也闭了眼。

院子里只剩下柳的呼噜声、橘猫的咕噜声,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响。

远处柴房那边,哑巴爷爷坐在门口。

“乾坤变铲”搁在膝盖上,他一只手按着铲面,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比划。

指了半天,收回手,把铲子抱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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