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锤蹲在哑巴爷爷门口蹲了一整天。
哑巴爷爷不在,他天没亮就揣着“乾坤变铲”去了村东荒地,一口气刨到头偏西,中间只回来喝了一碗水,谁也不让碰那把铲子。
赵铁锤摸了一手门框灰,悻悻走了。
绵绵蹲在灶房里给橘猫梳毛。
橘猫趴在她腿上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缩成四个拳头,打呼噜打得灶台上的碗都在颤。
石炉烫了。
绵绵低头看了一眼。
石炉的裂纹在发红,热气从缝里冒出来,比上次还快。
她把橘猫从腿上扒下来。橘猫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绵绵拍上石炉。
“吧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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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巷。
天快黑了,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打在巷子的水泥地上。
便利店后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苏曼说话的声音,在跟谁打电话。
绵绵蹲在墙,往巷子外面张望。
今天后巷净净,连个纸箱都没有。
她起身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街对面,五金店关门了,卷帘门拉了一半,隔壁烟酒铺亮着灯。
再过去,是一家杂货店,门口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绵绵走过去,趴在门口看。
杂货店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堆着一堆“处理品”:两个塑料水壶、一摞一次性纸杯、三包海绵擦——
还有一个东西。
灰蓝色的,叠成一个方块,比枕头大一点,外面套着塑料袋。
袋子上印着字,绵绵不认识,但她看见了袋子上的图:一个人躺在一张鼓鼓的垫子上,旁边画了一朵云,意思是睡觉。
旁边贴了张纸条,用记号笔写着:“样品,漏气,5元处理。”
绵绵拿起那个方块,翻过来翻过去。
轻,很轻,比一件衣裳还轻,手指头按上去,软的,按出一个坑。
“小朋友,要买东西?”
杂货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,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。
绵绵把那个方块举起来。“这个——躺上去的?”
“充气床垫。”老头推了推眼镜。
“样品放了仨月,气嘴有点松,充满气会慢慢漏,不影响用,你拿回去给你妈垫午觉挺好——五块钱,不还价。”
绵绵摸了摸口袋。
空的。
老头看了看她——破布衣裳,光脚板,头发上还粘着几草。
“你几岁?”
绵绵伸出一只手。“六。”
瘦老头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拿走吧。”
“啊?”
“拿走。”老头挥了挥手。
“反正也卖不出去,放着占地方,这气嘴松了,你记住,充完气以后把盖子拧紧,多拧两圈,要是没拧紧,人一坐上去——”
他双手一拍。
“噗——就放气了。”
绵绵抱着那个方块塞进怀里。
“谢谢爷爷!”
口烫了。
她转身跑进巷子。
瘦老头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“跑得真快——这孩子到底住哪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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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房。
绵绵从石炉上跳下来。
怀里的方块掉在地上,“啪”地摔了一下,没坏。
橘猫还在原来的位置,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,翻个身,继续睡。
绵绵拎着方块往外跑。
院子里。
天刚擦黑。柳坐在老槐树底下,腰靠着树,棍子架在腿上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。
连着几天,她白天安排全村的活计,晚上还要巡夜。
六十多岁的人了,腰疼得直不起来,但嘴上不说,午觉睡的是灶房地上铺的稻草,硌得翻来覆去。
“!”
绵绵把那个灰蓝色方块举到柳面前。
柳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又是什么?”
“床!”
柳盯着那个比枕头大不了多少的方块。
“这是床?”
“吹气就变大!”绵绵把方块放在地上,撕开外面的塑料袋。
灰蓝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缝着一个黑色的圆形气嘴。
绵绵找到气嘴旁边的开关。
杂货店老头教过她:拧开这个盖子,用嘴吹。
她趴下去,嘴对着气嘴,鼓着两腮往里吹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吹了十几口气,脸都涨红了,方块纹丝不动。
赵铁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路过院子,看见绵绵趴在地上对着一坨布猛吹,停下脚步。
“绵绵,你嘛呢?”
“吹——呼——床——呼——”
赵铁牛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用嘴吹?来,我来。”
他接过气嘴,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呼——!!”
这一口气是了一天农活的壮汉吹出来的。
床垫“噗”地鼓了一截。
赵铁牛两眼一亮。“有门!”
他又吸了一口。
“呼——!!”
再一口。
“呼——!!!”
三口气下去,叠成方块的布料开始舒展,膨胀,撑开。
灰蓝色的床垫像一头正在醒来的扁兽,四角慢慢鼓起来,中间隆了上去。
赵铁牛退后一步。
柳拄着棍子站起来了。
床垫完全充开了。
一人长,半人宽,一尺来厚,鼓鼓囊囊的,表面平整光滑,用手按一下,软的,弹回来。
柳走上前,用棍子戳了一下。
棍子戳进去一寸,松手,弹回来了。
她又戳了一下。
弹回来。
再戳。
弹回来。
“这东西——”柳把棍子换到左手,右手按在床垫上,手掌陷进去,整个手没到了腕子。
软的。
比棉花软,比稻草软,比她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什么做的?”
“气。”
柳再按了一下。
“气能做床?”
绵绵点头。“吹进去就硬了,放出来就软了,能叠起来揣走。”
柳没说话,她绕着床垫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
赵铁锤的声音从东边传来。“怎么了?聚什么——”
他跑到院子里,看见地上一个灰蓝色的大垫子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床。”赵铁牛拍了拍床垫。“吹气的。”
赵铁锤扑上去,两手按在床垫上,使劲压了一下。
床垫凹下去,弹回来,把他的手弹开了。
“嚯!”
他翻过来,一屁股坐在上面。
床垫发出一声闷响,陷了大半,但没塌。
赵铁锤坐在上面,屁股底下软绵绵的,整个人往下沉了两寸,被床垫兜住了。
“这——”他两手撑着床垫面,左扭右扭。
“这比地主家的棉花褥子还软,不对——地主家的棉花褥子我也没摸过——但肯定比那个软!”
“下去。”柳用棍子敲了一下他的腿。“这是给我的。”
赵铁锤滚了下去。
柳把棍子递给绵绵,两手撑着床垫边缘,慢慢坐了上去。
床垫陷下去。
柳六十多斤的身子压在上面,气垫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嘶——”,微微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柳坐在床垫上,身子往后一靠。
整个人陷进了气垫里。
软的,腰不硌了,背不疼了,屁股底下像托着一团云。
她闭上眼睛。
自从老伴死后,她睡了十几年的硬木板和稻草。
冬天冷得骨头缝里灌风,夏天硌得翻来覆去,从来没有——从来没有这么软的东西。
“,你躺下试试。”绵绵在旁边说。
柳犹豫了一下,慢慢往后躺。
身子完全落在了床垫上。
气垫把她整个人兜住了——肩膀、腰、屁股、腿,每一处都被柔软地托着,没有一个硬点。
柳躺在气垫上,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和树缝间的星星。
院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——
“噗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气嘴没拧紧。
柳六十多斤的身子往床垫上一压,松动的气嘴顶不住压力,盖了开来。
一股气流从气嘴里喷出来,声音又闷又长。
“噗噗噗噗噗——”
床垫开始瘪了。
柳的身子往下沉。
气流从气嘴里往外喷,吹得地上的枯叶满天飞。
“噗——!!”
最后一声。
床垫彻底瘪了。
柳整个人从一尺高的气垫上“降落”到了地面,屁股着地,“咚”的一声。
院子里死一般安静。
赵铁锤站在三步外,嘴张成了“O”形。
赵铁牛的锄头从肩上滑下来,砸在脚面上,他愣是没反应。
张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扛着扁担站在墙,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绵绵蹲在旁边,两手捂住了嘴。
柳坐在瘪成一张皮的床垫上,白发上沾了两片枯叶。
她没动。
三息。
五息。
赵铁锤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但他的反应——歪了。
他盯着瘪掉的床垫和坐在上面的柳,脑子里转了三圈,嘴比脑子快。
“村长——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您刚才那是——运功排气?”
柳没说话。
赵铁牛接上了。“我听说武林高手丹田内力深厚,可以通过——通过运气——排出浊气——”
他看了看瘪掉的床垫。
“这床——是法器,测内力的法器,内力越深,排气越猛——村长您一坐上去就炸了——”
柳还是没说话。
李婶子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颗红薯。
“怎么了?什么响?”
赵铁锤一把拉住她。“你来晚了,刚才村长坐上仙界的'测功床',内力太深厚,一屁股就把床里的仙气全给————出来了!”
他拍着床垫。
“你看,瘪了,瘪了,这里面的仙气全被村长的内力给震散了!”
李婶子低头看了看瘪成一张布的床垫,又看了看坐在上面的柳。
“真的?”
“你听到那声没有?'噗——'那声有多响?那是仙气破体的声音!”
刘寡妇抱着豆芽从东边过来了。“什么声音?我在家都听到了——像打雷——”
“不是雷。”赵铁锤攥紧拳头。“是村长的内力!”
张五蹲在墙,扁担横在膝盖上。
他看了看柳,又看了看气嘴,嘴巴张了两次。
绵绵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“五叔,那是气嘴没拧紧——”
“嘘!”赵铁牛捂住了绵绵的嘴。“别打岔!”
张五把嘴合上了。
消息传开了。
半炷香的功夫,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挤到了院子里。
人人盯着地上那张瘪掉的床垫和坐在上面纹丝不动的柳。
赵铁锤已经把故事讲了三遍。
每讲一遍,细节就多一层。
第一遍:“村长坐上去,床就炸了。”
第二遍:“村长丹田一运气,仙气被了出来,那声音震得树叶都掉了!”
第三遍:“你们不知道——村长当时周身冒白光(没有),地面都在抖(没有),连仙床里封印的仙气都压不住她的内力——'噗'一声——我亲耳听到的——那声音是从丹田里发出来的!”
柳始终坐在瘪掉的床垫上,一句话没说。
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——不像生气,也不像高兴。
绵绵蹲在旁边,小声说:“,是气嘴松了,我给你拧紧——”
柳竖起一手指。
绵绵闭嘴了。
柳慢慢站起来。
全村人退了半步。
她拍了拍身上的土,捡起棍子,环顾了一圈围观的村民。
“都看够了?”
“看够了!”赵铁锤带头回答。
“那回去活。”
“是!”
人群散了。
散的时候,李婶子跟刘寡妇咬耳朵:“你说村长是不是真的会功夫?”
“你没听那声?像不像打雷?”
“像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——村长以前肯定是江湖上的人,隐姓埋名来的咱村。”
“难怪她每天拄着棍子——那哪是棍子,那是兵器!”
两人走远了。
院子里。
绵绵蹲在地上,把床垫的气嘴拧紧了。
这回她拧了三圈,又用力按了按,确认不会松。
“,我重新吹一遍?”
柳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找铁牛吹。”
绵绵跑去找赵铁牛。
赵铁牛蹲在自家门口磨锄头,绵绵拉着他回来,三口气,床垫又鼓起来了。
这回气嘴拧得死紧,绵绵用两只手拧的。
柳用棍子戳了一下,弹回来。
又戳。弹回来。
她把棍子递给绵绵,坐上去。
没响。
往后一躺。
没响。
安安静静的,身子陷进气垫里,每一寸都被托着。
柳躺在床垫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星星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闪一闪的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仙界的人,都睡这个?”
绵绵想了想。“仙界的人睡的比这个还软。”
柳没再说话。
她把棍子搁在身边,两手叠在肚子上,闭了眼睛。
三息之后,打呼噜了。
绵绵拉了一件破袄子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灶房,跳上床垫,找了个位置,在柳脚边趴下来,尾巴搭在她小腿上。
绵绵靠着老槐树坐下来,抱着膝盖。
院子那头,赵铁锤的声音飘过来,他在跟张五说话。
“……我跟你讲,那个'噗'的一声,至少传出去五里地。你信不信明天邻村就有人来问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村长还收不收徒。”
张五的扁担“咔”地敲了一下。
“你消停点吧。”
赵铁锤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渐远。
绵绵低头看了一眼石炉。
石炉的裂纹暗了下来,温度退了。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靠着树,也闭了眼。
院子里只剩下柳的呼噜声、橘猫的咕噜声,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响。
远处柴房那边,哑巴爷爷坐在门口。
“乾坤变铲”搁在膝盖上,他一只手按着铲面,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比划。
指了半天,收回手,把铲子抱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