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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石炉没有反应。

绵绵趴在灶台上,两只手贴着炉壁,从左边摸到右边,又从右边摸到左边,每一条裂缝都抠了一遍。

凉的。

她试着往炉膛里吹了一口气,灰扑了一脸,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
还是凉的。

“你到底怎么才肯亮嘛……”

绵绵把脑袋伸进炉膛里看了一圈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她又退出来,绕着石炉转了三圈,拍了两巴掌,踢了一脚。

石炉纹丝不动。

她坐在灶台下面,后背靠着炉壁,两条腿伸直,脚趾头一翘一翘。

上一次是怎么过去的?

她想了想——眼泪。

她的眼泪滴进了石炉的裂纹里,然后炉壁发烫,橘色的光冒出来,她就“吧嗒”一下没了。

回来的时候呢?

口发烫,橘色的光从衣服缝里透出来,她就“吧嗒”一下回来了。

两次都是烫。两次都是光。

绵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那块被石炉烫红的印子已经褪了,只剩一点粉色。

她使劲憋了憋,想挤两滴眼泪出来试试。

憋了半天,眼眶得像砂锅底。

哭不出来。

刚才半个饭团下肚,肚子不叫了,人不晕了,那股子走投无路的委屈劲也消散了大半。

绵绵鼓了鼓腮帮子,放弃了。

哭不出来就先不去。反正石炉还在,跑不了。

她从灶台下面爬起来,拍拍屁股,推门出去了。

——

村西头。

刘寡妇家的窝棚比哑巴爷爷的还矮半截,进去得弯着腰。

窝棚里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面躺着一大一小。

大的是刘寡妇,瘦得像柴火棍,两只眼睛闭着,嘴唇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。

小的是她闺女,三岁,叫豆芽,蜷在她怀里,哭不出声,嗓子已经哑了,只剩嘴巴一张一合,像离了水的鱼。

柳掀开门帘走进来。

她把怀里的饭团掏出来,撕开那层透明的皮,掰了一小块——指甲盖那么大——塞进豆芽嘴里。

豆芽的嘴巴合上了。

腮帮子动了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她“咕噜”咽下去了,两只巴巴的小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
柳又掰了一小块,喂进去。

刘寡妇醒了,她看见柳手里金黄色的碎渣,鼻子一抽,眼泪滚了下来。

“村长——”

“别说话。”柳把第三块塞进刘寡妇嘴里,“嚼碎了,慢慢咽。”

一个饭团,柳掰成了十六份。

豆芽吃了四份。刘寡妇吃了两份。

剩下的十份,柳用那片透明薄皮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
她从窝棚里出来。

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面,坐着七八个人,有的靠着树,有的瘫在地上,有的抱着膝盖打瞌睡。

都是饿的。

柳拄着棍子走过去,蹲在树旁边,从怀里把那包碎渣掏出来,一份一份地分。

每人一小块。

小到放在手心都看不太清。

拿到的人两手指捏着那个碎渣,看了半天,舍不得放嘴里。

“吃。”柳说。

老槐树下安静了一阵。

咀嚼声。

小声的、压着嗓子的、舍不得出声的咀嚼。

有个汉子——赵铁锤他弟赵铁牛,吃完之后把手指头挨个舔了一遍,舔完了还意犹未尽,把手指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。

“村长。”赵铁牛的声音闷闷的,“这啥东西?”

柳没答。

“是绵绵那丫头弄来的?”

柳还是没答,她撑着棍子站起来,往自家屋子走。

赵铁锤追了两步:“村长,绵绵到底上哪弄来的?那玩意儿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——”

“别问了。”

柳的声音巴巴的,她走回自家屋子,掀开帘子进去。

屋子里有一个坛子。

坛子不大,灰扑扑的,敞着口,是她从她婆婆手里接过来的。里面装着盐。

柳把坛子抱出来,凑到门口的亮光下往里看。

坛子底部还有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那是落霞村最后的盐。

不是细盐,是粗盐。

从三十里外的黑市上花六百文一斤买来的,还掺了沙子和不知道什么东西,涩,苦,搁舌头上跟含了一嘴沙土似的。

但这是盐。

没有盐,人会浮肿,没有盐,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柳用指头蘸了一点粗盐粒子,放在舌头上。

苦。

涩。

舌一阵发麻,唾液被刺得全缩了回去。

她把坛子封好,搁回屋角。

灶台上摆着一只碗,碗里是白水,没盐,没粮,就是水。

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放下碗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
脚面鼓起来了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
腿也肿了,小腿比正常时候粗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。

柳把裤腿放下来,盖住了。

三天没沾盐了,全村四十七口人,就指着坛底那层粉末续命。

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,化在水里给五岁以下的娃娃喝。

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,又灌了一大口白水。

水灌进胃里,胃没有任何反应,空的,寡的。

——

绵绵蹲在自家灶台前面,下巴搁在炉沿上,盯着石炉发呆。

太阳从门缝里的那条白光,已经挪到了灶台脚底下,快到黄昏了。

她又饿了。

半个饭团撑不了多久,肚子又开始叫。

绵绵抿了抿嘴,鼻子一酸——

酸了。

真的酸了。

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她想到了豆芽,豆芽比她小三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连哭都哭不动了。

还有柳的嘴唇。

还有赵铁锤他弟赵铁牛舔手指头的样子。

那些人吃了一碎渣——就一碎渣——高兴成那样。

绵绵趴在石炉上,鼻腔一阵发酸,眼眶发涨。

一滴眼泪掉下来了。

砸在石炉的炉沿上。

没反应。

又一滴。

这次滚进了炉壁上那条最大的裂纹里。

“嗡——”

整个灶台震了一下。

绵绵的手心被烫了一下,她“嘶”了一声跳起来——石炉的裂纹亮了。

橘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一道一道的,像灌进去了融化的铁水。

来了!

绵绵顾不上手疼,两只手“啪”地按上炉壁。

热,滚烫,但她没松手。

橘色的光从指缝里喷出来,灌满了整间屋子。

“吧嗒。”

绵绵消失了。

灶台上只剩石炉,裂纹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,恢复了冰凉。

——

后巷。

同一条巷子,同一个绿色铁皮箱,同一股垃圾和食物混杂的味道。

绵绵这次有了经验,屁股着地的时候两手撑住地面,没磕后脑勺。

她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左右看了看。

天黑了。

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太阳,这次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巷口外面那些发光的板子把地面映出一片一片彩色。

“鬼车”少了,但还有几辆在外面跑,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闷闷的。

绵绵贴着墙往巷口挪。

这次她没有探头去看那扇会吃人的门,她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只露半个脑袋。

便利店的门口亮着灯,白色的灯光从里面打出来,把门口一圈地面照得跟白天一样。

门里面有人。

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摆弄什么东西,脑袋上扎着个高髻——是上次那个蓝衣服的人吗?不是。

这个是女的,衣服也不一样。

绵绵没往那边去。

她转头看巷子里。

上次那个蓝衣服的人往这边扔了一袋饭团,那这条巷子里会不会还有别的?

绵绵猫着腰走回去,蹲到绿色铁皮箱旁边。铁皮箱的盖子歪着,一股酸臭味往外冒。

她踮起脚看了一眼——里面黑洞洞的,全是袋子。

她不敢伸手进去。

铁皮箱旁边的地上,堆着三四个黑色大袋子。

绵绵揪开其中一个的口子,扒拉了两下——烂菜叶子,发软的果皮,湿乎乎的。

不能吃。

第二个袋子,纸壳子,硬的。

第三个袋子——

绵绵的手碰到了一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东西。

她掏出来。

巷口的灯光照过来,她凑到亮处看。

一个白色的小袋子,巴掌大,两头封着口,鼓鼓的,袋面上印着绿色的图案和一排字。

绵绵不认识字。

但她认识袋子里的东西——白色的粒粒,细细的,从封口的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点点,沾在她指头上。

她把手指头放到舌头上舔了一下。

绵绵的眼珠子“骨碌”转了一圈。

咸。

是盐。

但跟柳坛子里那种盐完全不一样。

柳的盐是苦的,入嘴先涩,后苦,舌发麻,像嚼沙子,咽下去嗓子眼都刮得疼。

这个盐——

绵绵又舔了一口。

咸。

净净的咸,没有涩,没有苦,没有沙子,咸味过后,舌头上甚至冒出来一丝……甜?

绵绵蹲在巷子里,捧着那一小包盐,嘴巴张得老大。

“仙界的盐是甜的!”

她又舔了一口,确认了。

是甜的。

不是糖的那种甜——她其实也没吃过糖——是一种净到了极点之后嘴巴里透出来的回味,跟柳那坛苦涩粗盐比起来,这东西简直不是同一个物种。

绵绵攥紧了盐袋子,往怀里塞。

不够。

一小包盐,全村四十七口人,几天就没了。

她回头看了看那堆黑色垃圾袋,蹲下来继续翻。

第四个袋子——没有,第五个——也没有。

她挪到铁皮箱另一侧,这边靠墙,堆着几个纸箱子,箱子被压扁了,摞在一起。

绵绵搬开纸箱子,底下滚出来两个塑料瓶——空的——和一团皱巴巴的布。

布底下,卡在墙角和铁皮箱的缝隙里,有一个同样的白色小袋子。

绵绵把它抠出来。

又是盐。

一模一样的包装,一模一样的绿色图案。

这一包比刚才那个重一点,封口完好。

绵绵把两包盐揣进怀里,拍了拍前襟。

她站起来,后背靠着墙,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
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门口没人。

她没有再往前走,两包盐够了,再待下去“鬼车”越来越多,她怕。

绵绵退回巷子深处,蹲下来,两手按着口。

等了几息。

口没反应。

她低头看了看——上次回去的时候,口先发烫,然后橘色的光从衣服缝里透出来。

这次什么都没有。

绵绵拍了拍自己的口。

没有。

她又拍了两下。

还是没有。

“怎么不亮了……”

她蹲在垃圾桶边上,攥着两包盐,脖子缩在领口里,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

绵绵闭上眼睛,想落霞村。

想灶台,想石炉,想柳坐在门槛上喝白水的样子。

想柳那双肿成馒头的脚。

鼻子一酸。

口一烫。

来了。

橘色的光从前襟的领口、袖口、补丁的破洞里同时钻了出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着了火。

绵绵攥紧两包盐,缩成一团。

“吧嗒。”

巷子空了。

铁皮箱的盖子在风里晃了两下,“哐当”一声合上了。

——

“砰。”

屁股着地。后脑勺撞石炉。标准流程。

绵绵“嘶”了一声,摸了摸脑袋,从灶台下面爬起来。

怀里两包盐硬邦邦地硌着肋骨。

屋外头,天已经全黑了,月光从门板缝里挤进来,白得像刀刃。

绵绵抱着盐袋子跑出门。

柳家在村西头第二间,绵绵光脚跑过去,门帘没拉,柳坐在门槛上,端着那只碗,碗里是白水。

月光打在她脸上,每一条皱纹都灌满了阴影。

“。”

柳抬头。

绵绵从怀里掏出两个白色袋子,递过去。

“盐。”

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。

她把碗搁在门槛上,伸手接过一个袋子,袋子比她的手掌还小,但沉甸甸的。

她翻过来看了看——上面印的字她一个不认识。

“盐?”

“我尝过了。”绵绵说,“不苦。”

柳撕开封口,指尖捻了几粒放在舌头上。

她的手停住了。

指头悬在半空。

舌上那股净的咸味扩散开来,没有涩,没有苦,没有嗓子眼那种被砂子刮过的刺痛。

柳把手放下来,盯着袋子里细白的盐粒看了很久。

“绵绵。”

“嗯?”

柳把盐袋子封口折好,揣进怀里,拿起碗,把白水一口灌完了。

她撑着棍子站起来,弯腰把裤腿撸上去看了一眼自己肿得发亮的小腿。

然后把裤腿放下来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柳拄着棍子,绵绵跟在后面,两个人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下。

柳蹲在灶台边上那口大锅跟前,往锅里倒了两瓢井水,从怀里掏出一包盐,撕开口子,倒了小半勺进去。

她摸了柴火,点着了。

火光映在老槐树的树上,影子摇摇晃晃。

水开了。

柳拿勺子搅了搅,舀了一口,吹了吹,送到嘴边。

喝了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那口盐水落进胃里,热乎乎的,咸味顺着血管往四肢走。

柳睁开眼,朝窝棚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都出来,喝盐水。”

窝棚帘子挨个掀开了。

赵铁锤探出脑袋,赵铁牛扶着门框。刘寡妇抱着豆芽。

老槐树下,一人一碗。

白水加半勺盐。

赵铁牛喝完一碗,碗底朝天舔了个净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盐——怎么是甜的?”

赵铁锤碗都没放下,一边灌一边骂:“甜个屁,是不苦,你以前吃的盐全是沙子和苦胆,你分不清了!”

刘寡妇把盐水用嘴对嘴喂给豆芽。

豆芽吞了两口,嘴巴咂了咂,伸手去够碗。

柳把第二包盐收进腰间的布兜里,系了个死结。

她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的绵绵。

绵绵捧着一碗盐水,小口小口地喝,两只脚在地上一晃一晃。

柳转过头,盯着锅里翻滚的水面。

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一条一条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她没问绵绵盐是哪来的。

荒年的规矩——能活命就行。

灶里的柴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星子蹦出来,赵铁牛一脚踩灭了。

绵绵喝完盐水,把碗递给柳,光脚踩着月光往自家泥房跑。

进了屋,她趴在灶台上,两只手贴上石炉。

凉的。

她把脸贴上去,蹭了蹭。

“明天还去。”

绵绵翻了个身,躺在灶台下面,后脑勺枕着石炉底座。

炉壁冰凉,在夏天倒是挺舒服。

她闭上眼,两只手搭在肚子上,肚子里一碗盐水、半个饭团,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。

蝉鸣从屋外透进来,吵得不行。

绵绵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在石炉上,听见炉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“嗡”的一声。

极轻,极短。
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两条腿蜷起来,把手塞进袖筒里。

窗外月亮正圆。

村东头,哑巴爷爷扛着一捆柴火回了村,路过老槐树,看见灶台下面的锅还冒着热气。

他放下柴,舀了一碗水。

喝了一口。

他顿了顿——把碗端到眼前看了一眼水面,又喝了一口。

然后把碗放下,伸手在腰间拔出那把砍柴的钝刀,就着月光,在磨刀石上“嚓嚓”磨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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