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炉没有反应。
绵绵趴在灶台上,两只手贴着炉壁,从左边摸到右边,又从右边摸到左边,每一条裂缝都抠了一遍。
凉的。
她试着往炉膛里吹了一口气,灰扑了一脸,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还是凉的。
“你到底怎么才肯亮嘛……”
绵绵把脑袋伸进炉膛里看了一圈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退出来,绕着石炉转了三圈,拍了两巴掌,踢了一脚。
石炉纹丝不动。
她坐在灶台下面,后背靠着炉壁,两条腿伸直,脚趾头一翘一翘。
上一次是怎么过去的?
她想了想——眼泪。
她的眼泪滴进了石炉的裂纹里,然后炉壁发烫,橘色的光冒出来,她就“吧嗒”一下没了。
回来的时候呢?
口发烫,橘色的光从衣服缝里透出来,她就“吧嗒”一下回来了。
两次都是烫。两次都是光。
绵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那块被石炉烫红的印子已经褪了,只剩一点粉色。
她使劲憋了憋,想挤两滴眼泪出来试试。
憋了半天,眼眶得像砂锅底。
哭不出来。
刚才半个饭团下肚,肚子不叫了,人不晕了,那股子走投无路的委屈劲也消散了大半。
绵绵鼓了鼓腮帮子,放弃了。
哭不出来就先不去。反正石炉还在,跑不了。
她从灶台下面爬起来,拍拍屁股,推门出去了。
——
村西头。
刘寡妇家的窝棚比哑巴爷爷的还矮半截,进去得弯着腰。
窝棚里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面躺着一大一小。
大的是刘寡妇,瘦得像柴火棍,两只眼睛闭着,嘴唇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。
小的是她闺女,三岁,叫豆芽,蜷在她怀里,哭不出声,嗓子已经哑了,只剩嘴巴一张一合,像离了水的鱼。
柳掀开门帘走进来。
她把怀里的饭团掏出来,撕开那层透明的皮,掰了一小块——指甲盖那么大——塞进豆芽嘴里。
豆芽的嘴巴合上了。
腮帮子动了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她“咕噜”咽下去了,两只巴巴的小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柳又掰了一小块,喂进去。
刘寡妇醒了,她看见柳手里金黄色的碎渣,鼻子一抽,眼泪滚了下来。
“村长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柳把第三块塞进刘寡妇嘴里,“嚼碎了,慢慢咽。”
一个饭团,柳掰成了十六份。
豆芽吃了四份。刘寡妇吃了两份。
剩下的十份,柳用那片透明薄皮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她从窝棚里出来。
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面,坐着七八个人,有的靠着树,有的瘫在地上,有的抱着膝盖打瞌睡。
都是饿的。
柳拄着棍子走过去,蹲在树旁边,从怀里把那包碎渣掏出来,一份一份地分。
每人一小块。
小到放在手心都看不太清。
拿到的人两手指捏着那个碎渣,看了半天,舍不得放嘴里。
“吃。”柳说。
老槐树下安静了一阵。
咀嚼声。
小声的、压着嗓子的、舍不得出声的咀嚼。
有个汉子——赵铁锤他弟赵铁牛,吃完之后把手指头挨个舔了一遍,舔完了还意犹未尽,把手指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。
“村长。”赵铁牛的声音闷闷的,“这啥东西?”
柳没答。
“是绵绵那丫头弄来的?”
柳还是没答,她撑着棍子站起来,往自家屋子走。
赵铁锤追了两步:“村长,绵绵到底上哪弄来的?那玩意儿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
柳的声音巴巴的,她走回自家屋子,掀开帘子进去。
屋子里有一个坛子。
坛子不大,灰扑扑的,敞着口,是她从她婆婆手里接过来的。里面装着盐。
柳把坛子抱出来,凑到门口的亮光下往里看。
坛子底部还有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那是落霞村最后的盐。
不是细盐,是粗盐。
从三十里外的黑市上花六百文一斤买来的,还掺了沙子和不知道什么东西,涩,苦,搁舌头上跟含了一嘴沙土似的。
但这是盐。
没有盐,人会浮肿,没有盐,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柳用指头蘸了一点粗盐粒子,放在舌头上。
苦。
涩。
舌一阵发麻,唾液被刺得全缩了回去。
她把坛子封好,搁回屋角。
灶台上摆着一只碗,碗里是白水,没盐,没粮,就是水。
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放下碗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脚面鼓起来了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腿也肿了,小腿比正常时候粗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。
柳把裤腿放下来,盖住了。
三天没沾盐了,全村四十七口人,就指着坛底那层粉末续命。
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,化在水里给五岁以下的娃娃喝。
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,又灌了一大口白水。
水灌进胃里,胃没有任何反应,空的,寡的。
——
绵绵蹲在自家灶台前面,下巴搁在炉沿上,盯着石炉发呆。
太阳从门缝里的那条白光,已经挪到了灶台脚底下,快到黄昏了。
她又饿了。
半个饭团撑不了多久,肚子又开始叫。
绵绵抿了抿嘴,鼻子一酸——
酸了。
真的酸了。
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她想到了豆芽,豆芽比她小三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连哭都哭不动了。
还有柳的嘴唇。
还有赵铁锤他弟赵铁牛舔手指头的样子。
那些人吃了一碎渣——就一碎渣——高兴成那样。
绵绵趴在石炉上,鼻腔一阵发酸,眼眶发涨。
一滴眼泪掉下来了。
砸在石炉的炉沿上。
没反应。
又一滴。
这次滚进了炉壁上那条最大的裂纹里。
“嗡——”
整个灶台震了一下。
绵绵的手心被烫了一下,她“嘶”了一声跳起来——石炉的裂纹亮了。
橘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一道一道的,像灌进去了融化的铁水。
来了!
绵绵顾不上手疼,两只手“啪”地按上炉壁。
热,滚烫,但她没松手。
橘色的光从指缝里喷出来,灌满了整间屋子。
“吧嗒。”
绵绵消失了。
灶台上只剩石炉,裂纹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,恢复了冰凉。
——
后巷。
同一条巷子,同一个绿色铁皮箱,同一股垃圾和食物混杂的味道。
绵绵这次有了经验,屁股着地的时候两手撑住地面,没磕后脑勺。
她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左右看了看。
天黑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太阳,这次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巷口外面那些发光的板子把地面映出一片一片彩色。
“鬼车”少了,但还有几辆在外面跑,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闷闷的。
绵绵贴着墙往巷口挪。
这次她没有探头去看那扇会吃人的门,她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只露半个脑袋。
便利店的门口亮着灯,白色的灯光从里面打出来,把门口一圈地面照得跟白天一样。
门里面有人。
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摆弄什么东西,脑袋上扎着个高髻——是上次那个蓝衣服的人吗?不是。
这个是女的,衣服也不一样。
绵绵没往那边去。
她转头看巷子里。
上次那个蓝衣服的人往这边扔了一袋饭团,那这条巷子里会不会还有别的?
绵绵猫着腰走回去,蹲到绿色铁皮箱旁边。铁皮箱的盖子歪着,一股酸臭味往外冒。
她踮起脚看了一眼——里面黑洞洞的,全是袋子。
她不敢伸手进去。
铁皮箱旁边的地上,堆着三四个黑色大袋子。
绵绵揪开其中一个的口子,扒拉了两下——烂菜叶子,发软的果皮,湿乎乎的。
不能吃。
第二个袋子,纸壳子,硬的。
第三个袋子——
绵绵的手碰到了一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东西。
她掏出来。
巷口的灯光照过来,她凑到亮处看。
一个白色的小袋子,巴掌大,两头封着口,鼓鼓的,袋面上印着绿色的图案和一排字。
绵绵不认识字。
但她认识袋子里的东西——白色的粒粒,细细的,从封口的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点点,沾在她指头上。
她把手指头放到舌头上舔了一下。
绵绵的眼珠子“骨碌”转了一圈。
咸。
是盐。
但跟柳坛子里那种盐完全不一样。
柳的盐是苦的,入嘴先涩,后苦,舌发麻,像嚼沙子,咽下去嗓子眼都刮得疼。
这个盐——
绵绵又舔了一口。
咸。
净净的咸,没有涩,没有苦,没有沙子,咸味过后,舌头上甚至冒出来一丝……甜?
绵绵蹲在巷子里,捧着那一小包盐,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仙界的盐是甜的!”
她又舔了一口,确认了。
是甜的。
不是糖的那种甜——她其实也没吃过糖——是一种净到了极点之后嘴巴里透出来的回味,跟柳那坛苦涩粗盐比起来,这东西简直不是同一个物种。
绵绵攥紧了盐袋子,往怀里塞。
不够。
一小包盐,全村四十七口人,几天就没了。
她回头看了看那堆黑色垃圾袋,蹲下来继续翻。
第四个袋子——没有,第五个——也没有。
她挪到铁皮箱另一侧,这边靠墙,堆着几个纸箱子,箱子被压扁了,摞在一起。
绵绵搬开纸箱子,底下滚出来两个塑料瓶——空的——和一团皱巴巴的布。
布底下,卡在墙角和铁皮箱的缝隙里,有一个同样的白色小袋子。
绵绵把它抠出来。
又是盐。
一模一样的包装,一模一样的绿色图案。
这一包比刚才那个重一点,封口完好。
绵绵把两包盐揣进怀里,拍了拍前襟。
她站起来,后背靠着墙,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门口没人。
她没有再往前走,两包盐够了,再待下去“鬼车”越来越多,她怕。
绵绵退回巷子深处,蹲下来,两手按着口。
等了几息。
口没反应。
她低头看了看——上次回去的时候,口先发烫,然后橘色的光从衣服缝里透出来。
这次什么都没有。
绵绵拍了拍自己的口。
没有。
她又拍了两下。
还是没有。
“怎么不亮了……”
她蹲在垃圾桶边上,攥着两包盐,脖子缩在领口里,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
绵绵闭上眼睛,想落霞村。
想灶台,想石炉,想柳坐在门槛上喝白水的样子。
想柳那双肿成馒头的脚。
鼻子一酸。
口一烫。
来了。
橘色的光从前襟的领口、袖口、补丁的破洞里同时钻了出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着了火。
绵绵攥紧两包盐,缩成一团。
“吧嗒。”
巷子空了。
铁皮箱的盖子在风里晃了两下,“哐当”一声合上了。
——
“砰。”
屁股着地。后脑勺撞石炉。标准流程。
绵绵“嘶”了一声,摸了摸脑袋,从灶台下面爬起来。
怀里两包盐硬邦邦地硌着肋骨。
屋外头,天已经全黑了,月光从门板缝里挤进来,白得像刀刃。
绵绵抱着盐袋子跑出门。
柳家在村西头第二间,绵绵光脚跑过去,门帘没拉,柳坐在门槛上,端着那只碗,碗里是白水。
月光打在她脸上,每一条皱纹都灌满了阴影。
“。”
柳抬头。
绵绵从怀里掏出两个白色袋子,递过去。
“盐。”
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。
她把碗搁在门槛上,伸手接过一个袋子,袋子比她的手掌还小,但沉甸甸的。
她翻过来看了看——上面印的字她一个不认识。
“盐?”
“我尝过了。”绵绵说,“不苦。”
柳撕开封口,指尖捻了几粒放在舌头上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指头悬在半空。
舌上那股净的咸味扩散开来,没有涩,没有苦,没有嗓子眼那种被砂子刮过的刺痛。
柳把手放下来,盯着袋子里细白的盐粒看了很久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?”
柳把盐袋子封口折好,揣进怀里,拿起碗,把白水一口灌完了。
她撑着棍子站起来,弯腰把裤腿撸上去看了一眼自己肿得发亮的小腿。
然后把裤腿放下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
柳拄着棍子,绵绵跟在后面,两个人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下。
柳蹲在灶台边上那口大锅跟前,往锅里倒了两瓢井水,从怀里掏出一包盐,撕开口子,倒了小半勺进去。
她摸了柴火,点着了。
火光映在老槐树的树上,影子摇摇晃晃。
水开了。
柳拿勺子搅了搅,舀了一口,吹了吹,送到嘴边。
喝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口盐水落进胃里,热乎乎的,咸味顺着血管往四肢走。
柳睁开眼,朝窝棚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都出来,喝盐水。”
窝棚帘子挨个掀开了。
赵铁锤探出脑袋,赵铁牛扶着门框。刘寡妇抱着豆芽。
老槐树下,一人一碗。
白水加半勺盐。
赵铁牛喝完一碗,碗底朝天舔了个净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盐——怎么是甜的?”
赵铁锤碗都没放下,一边灌一边骂:“甜个屁,是不苦,你以前吃的盐全是沙子和苦胆,你分不清了!”
刘寡妇把盐水用嘴对嘴喂给豆芽。
豆芽吞了两口,嘴巴咂了咂,伸手去够碗。
柳把第二包盐收进腰间的布兜里,系了个死结。
她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的绵绵。
绵绵捧着一碗盐水,小口小口地喝,两只脚在地上一晃一晃。
柳转过头,盯着锅里翻滚的水面。
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一条一条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没问绵绵盐是哪来的。
荒年的规矩——能活命就行。
灶里的柴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星子蹦出来,赵铁牛一脚踩灭了。
绵绵喝完盐水,把碗递给柳,光脚踩着月光往自家泥房跑。
进了屋,她趴在灶台上,两只手贴上石炉。
凉的。
她把脸贴上去,蹭了蹭。
“明天还去。”
绵绵翻了个身,躺在灶台下面,后脑勺枕着石炉底座。
炉壁冰凉,在夏天倒是挺舒服。
她闭上眼,两只手搭在肚子上,肚子里一碗盐水、半个饭团,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。
蝉鸣从屋外透进来,吵得不行。
绵绵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在石炉上,听见炉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“嗡”的一声。
极轻,极短。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两条腿蜷起来,把手塞进袖筒里。
窗外月亮正圆。
村东头,哑巴爷爷扛着一捆柴火回了村,路过老槐树,看见灶台下面的锅还冒着热气。
他放下柴,舀了一碗水。
喝了一口。
他顿了顿——把碗端到眼前看了一眼水面,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把碗放下,伸手在腰间拔出那把砍柴的钝刀,就着月光,在磨刀石上“嚓嚓”磨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