蚊子是从第三天开始来的。
大旱把河床晒成了白骨,但村东那口淤井没透,井底还剩半尺浑水,泡着烂泥和枯叶。
蚊子就是从那口井里孵出来的。
先是一只两只,天黑以后在耳朵边嗡。
然后是一群。
再然后——赵铁牛的话说:“像下了一场黑雨。”
夜里睡觉没法睡。
李婶子把门窗堵得死紧,门板底下塞了破布,窗户纸糊了三层,蚊子从房梁的缝隙里钻进来。
她半夜醒来,两只胳膊上叮了十七个包,最大的一个鼓在手背上,红肿得像塞了颗枣。
刘寡妇的小豆芽更惨。
三岁的孩子皮嫩,蚊子专挑软的咬。第二天早上,豆芽的脸蛋肿了一圈,左眼皮上一个大包,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。
“妈——痒——”豆芽两只手在脸上挠,刘寡妇按住她的手,急得眼圈红了。
“别挠,挠破了要烂的——”
张五的锁骨窝里叮了三个,后脖子叮了四个,他一边挑水一边拿扁担杵自己的后背,蹭来蹭去,蹭得皮都破了,血丝混着汗往下淌。
“他娘的——”张五把扁担往地上一摔。“蚊子比狼还狠!狼还能用灭妖神光照,蚊子往哪照?”
赵铁锤的脚踝上一圈红包,他蹲在地上刨木头,痒得把凿子往脚面上拍,拍完更肿了。
“嘶——”
“铁锤哥你什么?”赵铁牛在旁边看得牙疼。
“止痒。”赵铁锤龇牙。“疼了就不痒了。”
全村四十号人,没一个幸免。
柳的手腕上叮了两个包,她没挠,但走路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抖。
她用草药汁涂过,不管用。
淤井边的蚊虫跟普通蚊子不一样,个头大,嘴尖,叮上去一抽就是一包血,留下的包又红又硬,三天不消。
“把淤井填了。”柳在老槐树底下说。
“填了蚊子就没了?”赵铁牛在胳膊上啪啪拍了两巴掌,手心一看,三只。
“填了断,但眼下已经孵出来的这批——”柳停了一下。“熬着吧。”
绵绵没被叮。
不是蚊子不咬她,是橘猫趴在她身上,十八斤的大橘整夜盖在她身上当被子,蚊子扎不透猫毛。
但绵绵看见了豆芽的脸。
小豆芽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被刘寡妇用布条绑在膝盖上,防止她挠。
豆芽不哭了,但嘴撅着,肿成包子一样的脸蛋上还挂着眼泪。
绵绵蹲在她面前,伸手碰了碰那个最大的包。
豆芽“嘶”了一声。
绵绵缩回手。
石炉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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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巷。
下午三点,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,热风往巷子里灌,绵绵蹲在纸箱后面,两只眼睛扫着地面。
今天后巷东西不多,两个烟盒,一叠广告纸,一个豁了口的塑料筐。
绵绵翻了翻塑料筐,空的。
便利店后门开了。
苏曼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走出来,顺手扔进了角落的大桶里。
绵绵从纸箱后面探出半颗脑袋。
苏曼转身要走,余光扫到了那颗脑袋。
她站住了。
“又是你?”
绵绵缩回去。
苏曼走过来,蹲下身。绵绵的脸从纸箱边缘露出来,破布衣裳,光脚丫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你到底从哪来的?”苏曼皱了皱眉。“每次都脏兮兮的,也鞋——你家大人呢?”
绵绵没说话,手指指了指苏曼身后的垃圾桶。
“你又要翻那个?”苏曼叹了口气,站起来,往店里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绵绵一眼。
“等着。”
两分钟后,苏曼从店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。
“这个过期了,本来要退货的,退货流程太麻烦,你拿去吧。”
她把铁盒递给绵绵。
铁盒很小,巴掌大,绿色的铁皮壳,盖子上印着金色的字和一只老虎图案。
绵绵接过来,拧开盖子。
一股冲鼻的凉气炸上来。
“呜——!”绵绵眼睛一闭,脑袋往后仰,差点翻过去。
盒子里是一层绿色的膏体,油亮亮的,味道浓烈,薄荷味混着樟脑和桉叶油的气味,直往鼻腔里钻。
苏曼被她的反应逗笑了。“清凉油,没用过?蚊子咬了抹一点就行,别往眼睛上抹啊。”
绵绵捏着鼻子,把盖子拧回去。
凉。
好凉。
她把手指上沾到的一点绿膏在手背上蹭了一下。手背上先是凉,然后是冰,虫咬的小红点被绿膏盖住,三息之后——痒没了。
绵绵低头看了看手背。
口烫了。
她把绿色铁盒攥紧,“吧嗒”一声,消失了。
苏曼从里屋端着一杯水走出来,后巷空了。
“……又跑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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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房。
绵绵从石炉上跳下来,攥着铁盒冲出门。
“——”
柳坐在老槐树底下,右手腕上的蚊子包又胀了一圈,她左手搭在上面,按着,不让自己挠。
“绵绵,回来了?”
绵绵跑到她面前,把铁盒举起来。
柳接过去,翻了翻。铁盒很轻,绿漆铁壳,盖子上画着一只金色的猛兽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治蚊子咬的。”
柳拧开盖子。
那股薄荷味炸开了。
柳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,鼻子皱成一团。“嚯——”
老槐树底下正在劈柴的赵铁锤停了手。“什么味?”
“凉的。”柳凑近闻了一下,又退开。“透着一股子——”
她找不到词。
凡间没有这种味道。
薄荷她认识,山里有野薄荷,但野薄荷揉碎了也没这么冲。这个绿膏的气味净、凛冽,吸一口进去像有人往脑壳里灌了一瓢井水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抹。”绵绵指了指柳手腕上的蚊子包。“抹上面。”
柳将信将疑。
她伸出食指,蘸了一丁点绿膏——真的只有一丁点,比小米粒还小,她舍不得多用。
手指按在手腕的蚊子包上,抹开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——
柳的手停住了。
她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被一无形的棍子从头顶贯穿到脚底。两只眼睛猛地睁圆了。
赵铁锤以为她出了事,扔下柴刀就冲过来。“村长?村长!”
柳抬起手。
她看着手腕上那个蚊子包。
包还在,但——不痒了。
不止不痒,手腕上带起一股凉意,清清凉凉的,像有人用冰块在皮肤上滚了一圈,痒意消失得净净。
那股凉劲儿还在往上走。
从手腕到小臂,从小臂到肩膀,从肩膀到后脖子,最后——“嗖”的一下,冲上了天灵盖。
柳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那股清凉真的冲到了脑袋里,她觉得自己的脑壳被一阵凉风洗了一遍,三天没睡好的昏沉感一扫而空。
“好东西——”
这三个字从柳的嘴缝里挤出来的,声音都变了调。
赵铁锤蹲在旁边。“村长,那个绿膏——”
“叫人。”柳站起来了,棍子杵地杵得“咚咚”响。“全叫过来。”
赵铁锤跑了。
两分钟不到,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。
李婶子胳膊上叮了十多个包,张五脖子后面挠得皮都破了,赵铁牛两只脚踝肿成藕节。刘寡妇抱着豆芽站在最前面,豆芽左眼还肿着,脸蛋上的包红得发亮。
柳把铁盒举起来。
“绵绵从仙界带回来的。”她扫了一圈。“丹药。”
全村人的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个巴掌大的绿色铁盒上。
“此丹色如翡翠,气味辛凉透骨——”柳拧开盖子,那股薄荷味再次炸开,前排的赵铁牛被冲得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“涂上之后——”柳把手腕伸出来给众人看。“不到三息,痒意全消,凉气直冲天灵盖,精神百倍,耳目一清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此物,恐怕就是传说中的——'洗髓丹'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赵铁锤第一个反应过来。“洗髓丹?洗经伐髓的那个洗髓丹?”
“你涂过?”柳反问。
“没——”
“那你别说话。”柳用棍子点了点他。“我涂了,我知道是什么感觉。”
她蘸了一点绿膏,点在赵铁锤脚踝的蚊子包上。
赵铁锤“嘶”了一声,整个人弹起来。
“凉——!好凉——!”
他一只脚跳了三下,然后停住了。那个痒了三天的包,瞬间不痒了。一股冰凉的劲头从脚踝冲上来,穿过膝盖,掠过腰腹,直抵后脑。
赵铁锤愣了两息。
“我悟了!”他一拍大腿。“这股凉意是在洗!洗我的经脉!从脚底洗到头顶,把淤堵的浊气全冲开了——村长说得对,这就是洗髓丹!”
赵铁牛挤过来。“哥!给我也来一点!”
“排队。”柳把铁盒收回怀里。
“先给孩子。”
刘寡妇抱着豆芽走上前。柳蘸了半粒米大的绿膏,轻轻点在豆芽脸蛋上的蚊子包上。
豆芽眯了一下眼睛。
凉。
好凉。
她两只眼睛睁大了,嘴巴张成一个圆,被绑在膝盖上的手使劲挣了两下——不是要挠,是要摸。
三息后,脸上的红包瘪了一圈。
豆芽“咯”地笑了一声。
“不痒了!妈——不痒了!”
刘寡妇的眼泪当场掉下来。
“绵绵——”她转身要抱绵绵,绵绵往后退了一步,被橘猫绊了一下,一屁股坐在猫身上。
橘猫“嗷呜”叫了一声,从屁股底下抽出来,横了绵绵一眼。
李婶子排第二个。她把两只胳膊伸出来,十七个包排成阵,柳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多?”
“村长,省着点,一个包点一丁点就够了——”
柳用指甲尖挑了一丝绿膏,在李婶子最大的那个包上抹了一道。
李婶子全身一激灵。
她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大。
“啊——!”
她尖叫了一声,不是疼,是爽。那股凉意钻进皮肤,在血管里跑了一圈,所有的痒一扫而空。她两只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仙丹——!”李婶子举着胳膊在原地转了两圈。“这是仙丹——!我的天呐我从来没这么舒服过——!”
张五在后面伸着脖子。“轮到我没?”
“等着。”
柳把全村人挨个点了一遍。每人一个包只用一丁点,铁盒传了一圈,绿膏只少了薄薄一层。
张五被点在后脖子上的时候,整个人哆嗦了一下,两只手攥成拳,牙关咬紧了。
三息后松了。
他长长吐了一口气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我后脖子——疼了三天的后脖子——”
他转头,后脖子上挠破的伤口被绿膏覆盖,不疼了,不痒了,那股凉意把破皮的刺痛感全压下去了。
“这东西不止治蚊子咬。”张五的声音压低了。“我挠破的伤口,抹上也不疼了——”
赵铁锤瞪大了眼。“你是说,这个丹药……还能治外伤?”
“我只知道不疼了。”
全场沉默了两息。
柳把铁盒盖好,揣进怀里。
“此丹稀世难求,每次只用米粒大的量。”她扫了全村人一眼。“谁要是偷偷多抹,我把他的手剁了。”
没人敢吱声。
赵铁牛举手。“村长,那这个丹药叫什么名字?”
柳看了一眼铁盒盖子上的金色猛兽。
“盖子上画着虎爷——”她摸了摸铁皮上的浮雕。“绿色,凉的,能洗髓——”
她想了想。
“就叫'虎魄青灵膏'。”
赵铁锤念了一遍。“虎魄青灵膏——好名字!有虎爷的神通在里面,定是上古仙方!”
绵绵蹲在旁边,抱着橘猫。
“清凉油。”她说。
“虎魄青灵膏!”全村人齐声纠正。
绵绵闭上嘴了。
橘猫的尾巴甩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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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蚊子又来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了。
柳把铁盒打开,放在屋子中央的石板上,盖子半开。薄荷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。
蚊子飞进来——转了一圈——飞走了。
一只都没留下。
柳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敞着盖子的铁盒。
绿膏散发着淡淡的凉气。
“熏蚊子也行?”她自言自语。
第二天,消息传开了。
赵铁锤跑来借“虎魄青灵膏”,说是放在屋子里熏一晚上,蚊子就不进门了。柳派赵铁牛端着铁盒,到每家每户门口“巡香”——打开盖子,在门框上蹭一点,窗棂上蹭一点,像给每家每户画了一道符。
一圈下来,全村的蚊子绝了迹。
张五站在井边,扁担扛在肩上,鼻子使劲嗅了嗅。
空气里都是薄荷味。
他放下扁担,走到老槐树底下,冲着赵铁牛嚷了一嗓子。
“铁牛——我家门口再蹭厚一点——蚊子闻了跑,我闻了精神,昨晚闻着那个味睡了一夜,早上起来能挑四十趟水!”
赵铁牛端着铁盒又跑了一趟。
绵绵蹲在灶房门口,看着赵铁牛捧着铁盒满村跑的样子。
橘猫从灶台上跳下来,嗅了嗅空气里的薄荷味,打了一个喷嚏,尾巴炸成鸡毛掸子。
它转身钻回了灶房最里面,用两只前爪把脸捂住了。
绵绵跟进去,蹲在猫旁边。
“猫猫不喜欢?”
橘猫闷声“喵”了一下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门外,赵铁锤的声音从老槐树底下传来。
“——我跟你们说,这个虎魄青灵膏,不光治蚊虫,还洗经伐髓,还能驱邪辟秽,涂上是丹药,打开是阵法,你看那盖子上的虎爷法相——一盒在手,百毒不侵——”
绵绵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石炉。
石炉凉凉的,没烫。
她把手缩回来,拍了拍橘猫的屁股。
“下次带个你喜欢的。”
橘猫没理她。
两只前爪把脸捂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