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炉亮的时候,绵绵正在喂橘猫。
准确地说,她正把一小撮高粱米糊糊抹在橘猫的碗边上。
橘猫嫌弃地看了一眼,爪子拨了两下,没吃。
绵绵的口烫了。
橘光从领口窜出来,染了半边脸,她把碗往地上一搁,光脚冲进灶房,两手拍上石炉。
“吧嗒。”
后巷。
傍晚,天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缝,便利店的灯全亮了,白花花的光从后门漏出来,照在水泥地上。
绵绵缩在墙底下,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后巷比上次乱。
几个纸箱子堆在门边,有的压扁了,有的口子敞着,地上还散着几个塑料袋,被风吹得贴在墙角。
她蹲着不动,等了一会儿。
没人出来。
绵绵猫着腰靠过去,先翻了翻最近的纸箱——空的,里面只有碎纸板和几层塑料泡沫。
第二个箱子也是空的。
第三个箱子不大,被压在最底下,封口胶带撕了一半,侧面印着一个太阳的图案,黄色的,旁边还画着几道闪电一样的线条。
绵绵扒开箱口。
里面躺着四个东西。
两个是圆饼形的,巴掌大小,白色的壳子,底面有一圈灰色的小方块,绵绵拿起来翻了翻,不沉,比石头轻,比木头重。
另外两个是长条形的,一头粗一头细,粗的那头有个凸起的小疙瘩,整个身子黑漆漆的,握在手里刚好一拳。
绵绵摇了摇圆饼,没声音,又摇了摇长条,也没声音。
她凑上去闻了一下。
没什么味道,淡淡的,有股说不上来的气息,不像吃的。
“不是仙草……”
绵绵有点失望,她把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注意到长条那个粗头上的小疙瘩旁边,刻着一个箭头。
她用大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疙瘩。
没反应。
又按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一道白光从细头那端射了出来。
绵绵的手一抖,长条脱手飞了出去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墙,光柱打在墙面上,照出一个拳头大的白圈,白得刺眼。
绵绵蹲在原地,瞪着那道光。
嘴巴张了,合不上。
她爬过去,两只手把长条捡起来,捧在掌心。
光柱从她手指缝里射出来,打在水泥地上,把地面上的每一粒沙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绵绵把光对准自己的手掌。
五手指被白光穿透,指缝里透出粉红色,连指甲盖下面的月牙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把光往上抬,照到墙上,照到天上。
白光直冲夜空,像一白线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。
绵绵的呼吸粗了。
她赶紧拿起另一长条,按了一下——也亮了。
两道光。
两“会发光的棍子”。
她又去翻那两个圆饼,翻了半天没找到疙瘩,但她的手指碰到了圆饼正面一个凹进去的小窝。
她把手指放上去。
圆饼没亮。
绵绵换了个姿势,把圆饼举高,正面朝着便利店后门漏出来的灯光。
“嗡——”
圆饼亮了。
不是一道光柱,是整个正面都亮了,柔和的白光从圆饼里渗出来,把绵绵的脸照得跟白面团一样。
她把手挡在圆饼正面,光灭了,手拿开,光又亮了。
“见光就亮……”绵绵嘟囔了一声。
“跟萤火虫一样。”
她把四样东西全塞进怀里。两长条别在腰间,两个圆饼用衣襟包着,双手按住。
口的石炉碎片烫了。
“回。”
光炸开。
灶房。
绵绵蹲在石炉前面,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,她赶紧把两长条和两个圆饼捡起来,抱在前。
灶房里黑漆漆的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绵绵翻出那手电筒,食指搭上按钮。犹豫了一息。
按下去了。
“啪。”
白光劈开灶房的黑暗。
光柱打在对面的土墙上,墙上的裂缝、泥皮剥落的痕迹、挂在墙角的辣椒串,全部暴露在光里,清楚得像大白天。
绵绵举着手电筒,推开了灶房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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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霞村的夜是真正的黑。
没有月亮的晚上,伸手不见五指,出门全凭脚底板的记忆。
柳说过,大旱之后连萤火虫都飞走了,村里唯一的光亮就是灶膛里的火星子。
绵绵举着手电筒站在灶房门口。
白色的光柱从她手里射出去,穿过院子,打在老槐树的树上。
树皮上那些裂开的纹路被照得纤毫毕现,树下的影子被拖出去老长一条。
赵铁锤从窝棚里探出头。
他看见了那道光。
“谁?!”
赵铁锤抄起门口的柴刀就冲了出来。
光柱扫过来,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赵铁锤的脚钉在原地,两只眼睛被白光晃得睁不开,柴刀差点脱手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”
“铁锤叔,是我。”
绵绵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,光柱移到地面上。
赵铁锤揉了半天眼睛,才勉强看清——六岁的小绵绵站在灶房门口,两只手举着一黑色的棍子,棍子的一头冒着白光。
“绵绵?你手里那是什么?”
绵绵把手电筒往前一递。
“掌中太阳。”
赵铁锤伸手去接,手指刚碰到手电筒的壳子,光柱晃了一下,照到了他的脚面上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脚趾头。
每一,每一个指甲盖,连趾缝里的泥都清清楚楚。
赵铁锤蹲下去了。
不是跪,是腿软了,直接蹲在了地上。
动静传了出去,赵铁牛从茅房里窜出来,裤腰带还没系好,一边跑一边提裤子。
“怎么了——”
他看见了那道光。
“我的——!”
赵铁牛的裤腰带掉了,他顾不上提,两条腿绊了一下,扑倒在地上,下巴磕在泥地里,眼睛死死盯着绵绵手里那冒光的棍子。
“仙器——这是仙器——”
张五从柴房里滚了出来。
他白天挑了三十趟水,累得骨头都散了架,听见外面吵,以为是邻村来偷袭。
他光着膀子冲出来,怀里还抱着扁担当武器。
光柱扫过他的脸。
张五的扁担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他两条腿一弯,直接跪了。
“山神——”
“别跪。”绵绵把手电筒往上一抬。
白色光柱直冲夜空。
这一下,整个落霞村都看见了。
一道笔直的白光从村子中间升起来,穿过老槐树的树冠,射进漆黑的天幕。
光柱里有尘土的颗粒在飞舞,像一条银色的天柱,连着地面和天上。
李婶子推开门,碗从手里掉了。
刘寡妇抱着豆芽冲出来,小豆芽一看见那道光,嘴巴咧开——没哭,是笑了。
柳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。
她抬头看着那道冲天的白光,棍子在手里捏紧了。
“绵绵。”
绵绵把手电筒按灭了。
光消失了。
夜色重新吞掉一切,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一团白斑在晃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柳说。
绵绵按下按钮。
“啪。”
白光再现。
全村人倒吸一口气。
绵绵按灭,黑暗,按开,白光。
一开一关,一明一灭,像天上的星星在她掌心眨眼。
赵铁牛跪在泥地里,裤腰带拖了一地,两只手抱着脑袋。
“她把星星摘下来了——绵绵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了——”
张五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巴,嘴里念叨着:“我就说落霞村有仙缘——我就说——仙缘啊——”
赵铁锤蹲在原地,两只手捂着心口,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话,说不出来。
柳走到绵绵面前,伸手接过那手电筒。
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一按就亮,再按就灭?”
“嗯。”绵绵把另一手电筒也掏出来,又摸出两个圆饼形的太阳能感应灯。
“还有这个,见光就亮,白天晒太阳,晚上自己亮。”
她把一个圆饼举高。
圆饼在黑夜里没反应。绵绵拿手电筒往圆饼正面一照——
“嗡。”
圆饼亮了。
柔和的白光从圆饼里渗出来,照亮了方圆一丈。
村民们围了上来,四十张脸被白光照得一清二楚,每个人嘴巴张着,眼珠子瞪圆了。
赵铁锤终于站了起来,他凑到圆饼旁边,绕着它转了两圈。
“这东西……白天吃太阳的光,晚上再吐出来?”
“跟蛤蟆一样。”赵铁牛接了一句。“蛤蟆吃虫子,这东西吃光。”
“蛤蟆个屁。”赵铁锤敲了他一下。“这是仙界的宝物,白天吞精,晚上放月华,分明是——”
他憋了半天,蹦出四个字。
“——月精轮!”
“掌中太阳。”绵绵纠正。
“对,掌中太阳!”赵铁锤一拍大腿。“绵绵说什么就是什么!”
柳把手电筒举起来,光柱扫过全村人的脸。
四十张脸,四十双眼睛,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白光。
“从今往后——”柳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落霞村不怕黑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没人说话。
李婶子先哭了。
她蹲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。
她两个儿子去年摸黑进山砍柴,摔断了一条腿,村里没有灯油,天一黑就是瞎子,摔跤、撞墙、踩坑,都是常事。
刘寡妇把豆芽抱得紧了一些,小豆芽的眼睛里全是白光,两只小手伸着,要去够那个发光的圆饼。
张五跪在泥地里,看着那道白光,嘴唇抖了半天。
他想起自己在大青村的子,冬天天黑得早,下午申时就伸手不见五指。
老村长的油灯里只剩一指头油,只敢点一炷香的工夫,省着过。
一蜡烛在大旱之年值三斤粮食。
而绵绵手里那棍子——一按就亮,要多亮有多亮,想亮多久亮多久。
张五的额头贴着泥巴,磕了一个。
“绵绵小仙女。”
又磕了一个。
“我张五这辈子,跟定落霞村了。”
赵铁牛终于把裤腰带系好了,他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泥巴,凑到柳旁边。
“村长,这两个掌中太阳,怎么安排?”
柳把手电筒和感应灯都收了,交给赵铁锤抱着。
“手电——掌中太阳,一个放在柴房值夜用,一个放在我屋里备着,月精轮两个,一个挂村口,一个挂老槐树上,白天晒太阳,晚上自己亮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试试。”
赵铁锤抱着圆饼爬上了老槐树,他用草绳把感应灯绑在最粗的树杈上,正面朝下。
白天晒了不知多久的圆饼还有余光,柔和的白光从树杈上漏下来,筛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地面上。
落霞村的老槐树底下,第一次在夜里有了光。
斑驳的光点落在泥地上、落在搬来的石凳上、落在铁锅的锅沿上。
赵铁牛仰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圆饼,喉结滚了两下。
“这往后,咱们村的老槐树就是棵——夜明树了。”
绵绵蹲在石炉旁边,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,趴在她脚边,铜铃大的眼珠子盯着树上的光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。
尾巴甩了一下。
绵绵伸手摸了摸猫脑袋,打了个哈欠。
柳走过来,弯腰把绵绵从地上捞起来。
“睡觉。”
绵绵趴在柳肩膀上,眼皮已经耷拉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。
树杈上的圆饼还在亮着,村民们围在树底下不肯走,赵铁锤拿手在光底下比了个兔子的影子,投在地面上。
赵铁牛看呆了。
“兔——兔子?手怎么变出兔子的?”
“仙术!”张五从旁边窜出来。“铁锤哥你也会仙术?”
“滚蛋,这叫手影——”
绵绵闭上眼睛。
柳把她抱进屋里,放在铺了草的木板床上,掖了掖那条打了十七个补丁的老棉被。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老槐树的光透过窗户纸,在土墙上映出一团模糊的白。
柳握紧了棍子,转身走了出去。
村口那个感应灯还没挂。
赵铁锤已经扛着梯子往村口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