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绵绵的屁股结结实实砸在了灶台边的泥地上,后脑勺撞上那口旧石炉,磕得她眼冒金星。
石炉安安静静蹲在那儿,凉了,裂纹里一丝光都没有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绵绵来不及喊疼,第一个动作是把手伸进前襟里摸。
在。
白色的袋子还在,鼓鼓囊囊地塞在她口,被她两条瘦得像麻秆的胳膊箍着。
她低头扒开前襟看了一眼——两个圆圆的、裹着透明皮的“仙界食物”安安稳稳窝在她的衣服兜里。
没掉。
绵绵长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灶台下面。
屋子里的光线暗得一塌糊涂,头已经偏过了房梁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——在那边好像过了好久,这边的太阳只挪了一小段。
“绵绵!绵绵!”
远处有人在喊,声音从村口那头传过来,嗓子都喊劈了。
是赵铁锤。
绵绵从地上爬起来,腿还发软,扶着灶台站了两秒,然后抱紧怀里的袋子,歪歪扭扭往门口走。
“吱呀——”她推开门。
赵铁锤扛着锄头正从村口往这边跑,后面跟着拄棍子的柳。
“绵绵,你跑哪去了?”
赵铁锤三步并两步冲到她跟前,蹲下来一把捏住她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一圈,“我进来找你,人没了,你藏哪儿了?”
绵绵张了张嘴,想说话,肚子先替她回答了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赵铁锤松了手,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。
柳赶到了,一棍子支在地上喘气。
她弯着腰看绵绵,那双浑浊的老眼把绵绵从头扫到脚,又从脚扫到头。
“你去哪了?”
绵绵抿了抿嘴,低头看自己的前襟。
她说不出来。
她没法跟柳解释那个会吃人的透明门,会跑的鬼车,挂在墙上发光的巨人脸,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哪里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绵绵伸手探进前襟里,把那个白色袋子掏了出来。
“绵绵,你——”
“吃的。”绵绵把袋子举起来,举到柳眼前。
柳的话堵在嗓子眼里。
赵铁锤的目光也钉在了那个白色袋子上。
袋子不大,皱巴巴的,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和一串谁都不认识的字。
绵绵把袋口扒拉开,两个圆鼓鼓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那层透明的包裹皮底下,能看见白色的芯和金黄色的碎渣。
香味从袋口涌出来。
在这个全村人三天没闻过粮食味道的子里,这股香气能把人的魂勾走。
赵铁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两排牙齿咬紧了。
柳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在哪弄的?”
绵绵说不出来。她摇了摇头。
柳盯着她看了三秒,没再追问,荒年里,谁家找到了吃的,不问来路,这是规矩,能活下去就行。
“有多少?”
“两个。”绵绵竖起两手指头。
柳垂下眼皮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全村四十七口人。两个这么点东西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绵绵抱着袋子站在门口,她没有把东西交给柳。
“我给爷爷送去。”
柳抬头看她。
“哑巴爷爷三天没喝水了。”
绵绵的声音很小,嗓子得像砂纸,但每个字都挤了出来,“他快死了。”
柳没拦。她让开了半步。
绵绵抱着袋子,光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,往村东头跑。
——
哑巴爷爷住在村东头最边上那间窝棚里。
说是窝棚,其实就是几歪歪斜斜的木杆撑着一片草顶,三面糊了半截泥墙,还有一面敞着口,用一块破麻布挡风。
绵绵掀开麻布钻了进去。
窝棚里的光昏得跟黄昏似的,一个枯瘦的老头躺在一张破草席上,膝盖蜷着,两只手搭在口,一动不动。
哑巴爷爷不是落霞村的人。
三年前他从北边逃荒过来,浑身是血,舌头被人割了,说不出话。
柳收留了他,让他住在村东头,平时帮村里劈柴挑水。
是个能活的。
绵绵以前饿得实在扛不住的时候,哑巴爷爷会把自己碗里仅剩的半口糊糊倒给她,一口都不给自己留。
现在爷爷躺在草席上,两颊塌成了两个坑,颧骨戳出来一层薄皮,眼窝深得能卧一个鸡蛋,肋骨一一数得清。
绵绵蹲到他旁边,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“爷爷。”
没动。
“爷爷!”
绵绵把手探到他鼻子下面,有气,极细极浅的一丝,像游丝。
她咬了咬牙,把白色袋子打开,抠出其中一个饭团。
透明的薄皮绵绵已经有了经验,指甲扎进去,沿着边撕开,露出里面白胖胖的饭团,表面裹着一层金黄的肉松碎。
那股香味在狭小的窝棚里炸开了。
哑巴爷爷的鼻翼动了一下。
绵绵把饭团掰开,掰的时候手在抖——她的口水已经把舌泡透了,胃拧成了一个死结,每一手指头都在喊“吃啊”。
她没吃。
她把掰开的饭团凑到哑巴爷爷嘴边,用手指抠了一小块塞进去。
“爷爷,嚼。”
哑巴爷爷的嘴唇碰到了饭粒。
那是大米,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精加工大米,配上机器搅碎的猪肉松。
对于一个三天水米未进、濒临饿死的古代老人来说——
哑巴爷爷的腮帮子动了。
先是极慢极慢地蠕动了一下,没力气嚼。
带着肉松的饭粒在他嘴里化开,咸的、香的、鲜的味道浸进久已涸的味蕾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浑浊的、塌进眼窝深处的眼珠子,猛地亮了。
绵绵又塞了一块进去。
这次哑巴爷爷开始嚼了,腮帮子一鼓一鼓,嚼得极慢,每嚼一口都把嘴巴抿得死紧,一星一点都不舍得漏出来。
“咕噜。”吞下去了。
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,盯着绵绵手里那半个饭团,瞳孔里映出金黄色的碎渣。
绵绵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全塞到他手里。
“都吃。”
哑巴爷爷两只手捧着那半个饭团,手指在抖,骨节一个一个凸出来,像枯的树枝。
他吃。
一口。又一口。
越吃越快。到后面已经不嚼了,大口大口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成两个包,来不及咽就接着往嘴里送。
整个饭团吃完了。
他把手掌上粘着的每一颗饭粒、每一肉松丝都舔净了,手指缝里的碎渣也没放过。
窝棚里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哑巴爷爷坐了起来。
不是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——是“嚯”地一下,腰杆挺直,身板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。
绵绵吓了一跳,往后坐了半步。
哑巴爷爷盯着自己的双手,翻过来看看,再翻过去看看。
他攥了攥拳头——指节“咔咔”响了一串。
他又活动了一下胳膊——骨头茬子连响了三声。
他站起来了。
草席上躺了三天、奄奄一息马上就要咽气的七旬老汉,此刻直挺挺站在窝棚里,脑袋差点戳穿了草顶。
绵绵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,嘴巴张成一个“O”。
下一刻——
哑巴爷爷迈步走到窝棚外面。
他站在太阳底下,赤着上身,肋骨还是一一能数清,但那双眼睛跟刚才判若两人,涸的老眼里有了光。
他扎了个马步。
绵绵趴在窝棚口往外看。
哑巴爷爷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,双拳收在腰间。
“嗨!”
一拳打出去。
左直拳,带风。
虽然力道不大,打在空气里,但那个架势——挺、收腹、转腰、送肩、拳面平推——标准得像刻出来的模子。
“嗨!嗨!”
右摆拳,左勾拳,下劈,侧踢。
一套下来,连桩步都没乱,汗珠子从额头上甩出去,在阳光下拉出一条线。
赵铁锤扛着锄头走过来,走到一半脚钉在了地上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
柳拄着棍子拐过墙角,也愣在了原地。
哑巴爷爷打完最后一个动作,收拳,立正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蹲在窝棚口的绵绵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从绵绵的脸上,挪到她怀里还抱着的白色袋子上,又挪回她脸上。
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层。
先是震惊——他刚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,一个饭团下肚,整个人活过来了。
然后是疑惑——这东西是什么?这六岁的丫头从哪弄来的?
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他蹲下来,跟绵绵平视。
他张了张嘴——舌只剩半截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——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含混的气声:“嗯……嗯……”
他伸手指了指天。
然后指了指绵绵。
又指了指天。
绵绵歪着脑袋看他。
哑巴爷爷拍了拍自己的口,又朝绵绵竖了一个大拇指。
他的意思很清楚:这孩子,去了天上,偷了仙果回来。
赵铁锤走过来,蹲在旁边,瞪着哑巴爷爷:“你刚才那套拳是什么玩意儿?你不是快死了吗?”
哑巴爷爷没理他。
他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回窝棚里,把角落那把砍柴的钝刀提了出来。
他掂了掂刀,看了看太阳的方向,然后朝后山走去。
赵铁锤:“你啥去?”
哑巴爷爷头也不回,举起钝刀晃了晃。
砍柴。
赵铁锤张着嘴看他走远,转头看柳:“他半个时辰前还躺在地上等死呢……”
柳没回答,她低头看着蹲在窝棚口的绵绵。
绵绵抱着白袋子,仰起小脸看她。
“,还有一个,给你。”
柳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,落在那个圆鼓鼓的、裹着透明薄皮的东西上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,没有拿袋子,枯的手指头摸了摸绵绵的脑袋。
“你留着,明天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绵绵把袋子塞进柳手里,“我在那边吃了半个。”
“那边?哪个那边?”
绵绵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间泥房的方向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柳追问的话还没出口,绵绵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朝自己家走了回去。
她得回去看看那口石炉。
她得搞清楚,怎么才能再去一次。
柳站在原地,攥着那个白色袋子,低头打开看了一眼。
她用指甲撕开了那层透明的皮。
金黄色的肉松碎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她捻起一,放在舌头上。
咸的。鲜的。带一点甜。
柳的手抖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绵绵走回泥房的小小背影——瘦得像一秧苗,被晒得黑黢黢的,光着脚踩在烫得冒烟的泥地上。
柳把那肉松咽了下去。
她没有再吃第二口,她把透明皮重新裹好,塞进怀里,拄着棍子往村西头走。
村西头的窝棚里,三岁的小闺女已经哭不出声了。
赵铁锤扛着锄头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泥房。
屋里头,绵绵趴在灶台上,两只手贴在石炉的炉壁上。
石炉冰冰凉凉的,裂纹里什么光都没有。
绵绵盯着炉膛里的黑洞,舔了舔嘴唇——嘴角还粘着一粒肉松碎。
她把那粒碎渣用舌头卷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她得再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