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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大乾历,元贞三年。

落霞村已经七十二天没下过一滴雨了。

村东头的老井了,井底裂出的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
村西头的小溪断了流,河床上全是白花花的石头,像一排排骨头茬子。

地里的庄稼死绝了。

麦苗还没抽穗就枯成了草绳,一脚踩上去,“咔嚓”碎成粉末。

落霞村四十七口人,已经断粮三天了。

——

村尾最破的那间泥房里,六岁的沈绵绵趴在灶台上,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一口黑黢黢的旧石炉。

这石炉是她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。

爹娘出去逃荒,说去县城找粮食,走的时候摸了摸她的脑袋,说三天就回来。

那是四十天前的事了。

“咕噜噜——”

肚子又叫了。

绵绵把脸贴在石炉上,冰凉的石头硌着她的腮帮子。

她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炉壁。

咸的。

那是她自己汗渍的味道。

“好饿……”

她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躺在灶台边的地上,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。

蜘蛛都饿跑了,只剩下空网,挂着一层灰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拖拖拉拉的,像在地上拽麻袋。

“绵绵,绵绵你在不在?”

柳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,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对搓。

绵绵想喊“在”,嘴巴张开,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只有气,没有音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柳拄着一歪歪扭扭的木棍站在门口,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

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有小半碗灰绿色的水。

“喝。”柳蹲下来,把碗递到绵绵嘴边。

绵绵撑着地面坐起来,接过碗喝了一口。

又苦又涩,舌发麻。

“柳,这是啥?”

“树皮水。”柳直起腰,膝盖“咔咔”响了两声,“后山那棵老榆树让我扒光了,最后一锅。”

绵绵低头看碗里还剩的一点水,又抬头看柳裂到起白皮的嘴唇。

“你也喝。”

“我喝过了。”

绵绵盯着柳的喉结——没有吞咽过的痕迹,瘪的脖子上全是竖着的筋。

她没喝过。

绵绵把碗举高,碗沿怼到柳嘴边:“你不喝,我也不喝。”

柳垂下眼皮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六岁丫头,伸手接过碗,抿了一口,把碗还回去。

“剩下的全喝了,不许剩。”

绵绵“咕咚咕咚”灌完了最后两口,苦味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,胃抽了一下,又空了。

柳收了碗,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
院子外头,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,像一个烧红的铁饼,连影子都被晒得发虚。

“赵铁锤去后山挖草了,挖到了今晚就开锅。你在家待着,哪儿都别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柳走了。

木棍戳在裂的地面上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远。

绵绵又趴回了灶台上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口旧石炉上。

石炉不大,两只手就能环抱住,灰黑色的炉身上爬满了裂纹,底部有个缺角,是她小时候翻下灶台磕掉的。

炉膛里头黑洞洞的,冷冰冰的,什么都没有。

绵绵撑着胳膊肘凑上去,鼻尖贴着炉口闻了闻。

啥味都没有。

“要是你是个馒头就好了。”

她伸手摸了摸石炉的肚子,“白面馒头,刚蒸出来的,大大的,烫手……”

说着说着,嘴里开始分泌口水。

她咽了一口。

又咽了一口。

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,拧了一圈。疼。

“好饿啊……”

绵绵把额头抵在石炉的炉口边沿,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鼻梁滚到鼻尖,拉出一条细线,“吧嗒”掉进了石炉的炉膛。

第二滴。

第三滴。

泪水砸在炉壁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绵绵觉得手掌底下的石头变热了。

一开始只是温温的,像被太阳晒过的石板,然后越来越烫,像冬天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炭火。

“哎呀!”她把手缩回来,手心红了一块。

石炉在发烫。

灰黑色的炉身上,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里,透出一丝极淡的橘红色光芒,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燃烧。

绵绵瞪大眼睛。

“你……你着火了?”

石炉的温度还在升,那些橘色的裂纹越来越亮,光芒从细缝里挤出来,把绵绵的脸照得一片暖黄。

炉膛里头传来一阵嗡嗡的震动,像蜜蜂在飞,又像远处有人在敲鼓。

绵绵往后退了半步。

脚后跟撞到了灶台的台阶,“砰”,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石炉上的光越来越强,裂纹里涌出的光芒连成了片,整口石炉像一颗被点燃的石头灯笼,橘红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。

绵绵张着嘴瞪着那口炉子,两条腿因为饿了太久,使不上力气爬起来。

她眨了眨眼。

光团膨胀了一下。

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她吸了过去——不是风,没有声音,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她的后领子,把她整个人朝石炉提了过去。

“啊——”

喊声还没出口,绵绵的身体已经撞上了石炉的炉口。

但她没有被烫到。

石炉的炉口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层涟漪,橘色的光裹住了她的脑袋、肩膀、胳膊、腰、腿——

“吧嗒。”

一声轻响。

像一滴水珠落进湖面。

绵绵整个人消失了。

泥屋里恢复了寂静。石炉安安静静地蹲在灶台上,裂纹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最后彻底熄灭。

地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,和一片还没透的泪痕。

——

村口的老槐树下,赵铁锤扛着锄头回来了。

他手里拎着半篮草,须上还带着土,细得像老鼠尾巴。

柳迎上去,看了一眼篮子,脸上的褶子又深了三分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后山翻遍了。”赵铁锤蹲下来擦汗,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,颧骨突出,眼窝凹进去两个坑,“草都被隔壁陈家庄的人挖过一轮了,剩下的全扎在石头缝里,锄头都磕卷刃了。”

“能撑几顿?”

“熬汤的话……一顿。”

柳没说话。

旁边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细细的,像猫叫,哭到一半断了气,歇了两秒又接上。

那是村东头刘寡妇家的小闺女,三岁,饿得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“村长,要不……把北坡那块地的土挖出来熬了?”赵铁锤说,“我听说观音土能填肚子。”

柳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。

“吃观音土?你想让全村人肚子胀死?十五年前东边三合村闹饥荒,一百多号人吃了观音土,肚子胀得跟鼓一样,拉不出来,活活憋死了六十三个!”

赵铁锤揉着后脑勺缩了脖子。

“那咋办?陈家庄的人把周围三十里的草树皮都刮净了,咱们总不能吃石头吧?”

柳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,嘴唇抖了两下,说不出话。

远处的泥房方向安安静静的,没有一点声响。

柳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
“绵绵那丫头一个人在家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铁锤,你去看一眼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我刚去送了碗树皮水,那孩子瘦得皮包骨,我怕她……”

柳没把话说完。

赵铁锤站起来,扛着锄头往村尾走。

泥房的门半掩着,他推开门,灶台上空空荡荡。

“绵绵?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绵绵!”赵铁锤绕着屋子转了一圈,掀开破草席,翻开灶台下面的柴堆,踢开角落的陶罐——哪儿都没有。

六岁的丫头,整个人凭空蒸发了。

赵铁锤冲出门,朝村口扯着嗓子喊:“村长!绵绵不见了!”

老槐树下的柳猛地站起来,木棍戳翻了旁边的草篮子。

“什么?!”

风从裂的旷野上吹过来,卷起一片枯黄的尘土。

灶台上的石炉纹丝不动,裂纹里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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