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火光把半个夜空照得发红。
赵铁锤光着膀子,把一捆透的树枝塞进灶膛,火苗窜高,舔着那口生了锈的大铁锅。
锅里的井水开了,翻着白花。
全村四十七口人,全醒了。
没人说话,四十七双眼睛死死盯着柳的手。
柳坐在灶台边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。
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,蹭掉灰,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五粉红色的圆柱体。
“铁锤,拿刀来。”
赵铁锤把腰间的柴刀抽出来,在自己大腿上蹭了两下,递过去。
柳没接。
“去洗,用井水洗三遍。”
赵铁锤跑向水井,打水,洗刀。
他洗得极仔细,刀刃上的铁锈都被他用手指头抠掉了一层。
刀拿回来了。
柳接过刀,她学着绵绵的样子,用指甲抠住火腿肠一头的金属环,用力一撕。
“呲啦。”
粉色的包装皮裂开。
一股浓烈的、经过现代工业提纯的肉香,冲破了外壳的束缚,撞进夜风里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响亮,紧接着,一片“咕咚”声连成了串。
柳把剥出来的肉肠放在洗净的木板上,手起刀落。
切片。
她切得极薄,五火腿肠,被她切成了上百片薄如蝉翼的肉片。
“下锅。”
柳端起木板,刀面一刮。
粉白相间的肉片落进滚沸的开水里。
水花一翻,肉片在水里打着旋儿变了颜色,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花。
那一刻,肉香彻底炸开了。
那不是古代人吃过的水煮猪肉味,那是混合了香辛料、味精、鸡精和脂肪的复合霸道香气。
赵铁牛蹲在下风口,鼻子抽动得快要抽筋了。
两道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。
“村长,熟了吧?”赵铁牛的声音打着颤。
“急什么。”
柳从腰间的布兜里摸出那个装盐的纸包,捏了一小撮细白的盐粒,撒进锅里。
拿木勺搅了三圈。
“排队,拿碗。”
四十七个人,瞬间排成了一条长龙,没人队,没人乱挤,饿到极致的人,规矩比谁都大。
第一个是哑巴爷爷。
他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双手递过去。
柳舀了一勺底的热汤,汤里飘着两片薄薄的火腿肠,倒进碗里。
哑巴爷爷端着碗,走到老槐树底下。
他没喝,他把碗举到鼻子底下,闭着眼闻,闻了足足十息。
然后,他伸出舌头,舔了一口汤。
老头子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盯着碗里的肉片,那肉片在汤水里泡得发胀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他端起碗,把汤和肉片一起倒进嘴里。
没嚼。
肉片滑进喉咙。
哑巴爷爷的两行老泪,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滚了下来,砸在衣襟上。
他转过身,对着村西头绵绵家的方向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。
第二个是赵铁牛。
他端着碗,接过汤。
他没哑巴爷爷那么斯文。碗一到手,直接往嘴里灌。
汤太烫。烫得他直翻白眼。
但他死死闭着嘴,绝不吐出来一口。
肉片在嘴里被牙齿切断。
赵铁牛的眼睛圆睁。“这肉……这肉!”
他指着锅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柳给自己也舀了一碗。
她端着碗,坐在青石板上。挑起一片肉,放进嘴里。
牙齿一合。
肉片断开,没有柴火肉的硬,没有粗糙的纤维感。
软。滑。
甚至在牙齿咬下去的那一瞬间,肉片有一种回弹的力道。
柳嚼着肉片,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。
“入口即化……”柳喃喃自语。“甚至还有点弹牙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排队领汤的村民。
“老头子活着的时候,去县城吃过一回大户人家的席面,他说那肉炖得烂。可这肉,不仅烂,还香得钻心。”
柳把剩下的汤喝,碗底舔得一二净。
“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麒麟肉?”她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麒麟肉。
仙界神兽。
赵铁锤端着碗,死死盯着碗里那片肉。
“麒麟肉……我赵铁锤这辈子,竟然吃上了麒麟肉!”
他双膝一弯,也朝着绵绵家的方向跪了下去。
紧接着,老槐树下跪倒了一片。
刘寡妇排在最后。
她端着碗,碗里有三片肉,柳多给了她一片。
她走到窝棚边。
豆芽坐在草席上。
半个时辰前,这丫头还是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。
现在,她手里抱着那个白色的AD钙空瓶子,蓝色的盖子被她咬在嘴里磨牙。
“豆芽,吃肉。”刘寡妇把碗凑过去。
豆芽松开瓶盖。
她没接碗,她直接站了起来。
刘寡妇吓了一跳。这丫头三天没下地了。
豆芽光着脚,踩在泥地上,她没看那碗肉汤,她两只眼睛亮得吓人。
那瓶AD钙,虽然是现代工业的含糖饮料,但在极度缺乏糖分和能量的古代饥民体内,那就是一剂猛药。
糖分迅速进入血液,转化成能量。
豆芽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劲。
她往前跑了两步。
跑得稳稳当当,一点没晃。
刘寡妇端着碗,呆住了。
豆芽跑到老槐树跟前。
她抬头看着粗壮的树。
“娘。”豆芽的声音又脆又响,一点不哑了。
全村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豆芽伸出瘦的小手指着老槐树的树杈。
“我能爬树。”
赵铁锤愣了。
“我能一口气爬三棵树!”豆芽大声宣布。
说完,她真就扑上去,两只手抱住树,两条腿往上一蹬。
刺啦。
树皮蹭破了她的裤腿。
她硬生生往上爬了半尺。
刘寡妇赶紧跑过去,一把将她抱下来。
“我的祖宗诶!”刘寡妇抱紧豆芽,眼泪决堤。
赵铁牛张着大嘴,看看豆芽,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空碗。
“仙丹水……”赵铁牛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白瓶子里装的,绝对是仙丹水!”
“废话!”赵铁锤一巴掌拍在赵铁牛后脑勺上。
“仙女给的东西,能是凡品?”
柳站起身。
她把手里的空碗放在灶台上。
“都吃饱了?”
没人说话,一碗清汤两片肉,填不饱肚子。
但每个人眼里的死气都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狂热的生机。
“吃饱了,就活。”
柳拄着棍子,走到人群中间。
“绵绵这丫头,是咱们落霞村的福星,她能通仙界,能求来神盐、麒麟肉、仙丹水。”
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这事,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,我活剥了他的皮!”
“村长放心!”赵铁锤大吼一声。
“谁敢说出去,我赵铁锤第一刀剁了他!”
“对,剁了他!”村民们齐声附和。
“铁锤,铁牛。”
“在!”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两个带人,分夜两班,在村口和村后头巡逻。”
柳指着村外的夜色。
“邻村那些王八犊子,饿急了什么事都得出来,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绵绵家半步!”
“是!”赵铁锤拎起柴刀。
夜深了。
老槐树下的火熄了。
村民们各自回了窝棚。
绵绵趴在自家的门缝后面,看完了全程。
她手里攥着那包香小面包,刚才看他们喝汤的时候,她没忍住,又咬了一口。
好甜。
她转过身,走回灶台边。
石炉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绵绵伸出手,摸了摸炉壁。
凉的。
她打了个哈欠,爬进灶台底下。
把面包袋子压在身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再去那个有绿衣服姐姐的地方。
……
第二天。
天刚蒙蒙亮。
落霞村的宁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。
赵铁锤拎着柴刀,从村口跑回来。
他跑得极快,衣服被汗水浸透了。
“村长,村长!”
赵铁锤冲到柳家门前,一把掀开门帘。
柳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昨晚没舍得扔的火腿肠包装皮。
“喊什么!”柳把包装皮塞进怀里。
“来人了!”赵铁锤喘着粗气。“大青村的人!”
大青村。
隔壁十里外的大村子,人多,地多,平时就霸道。
荒年一到,大青村的村长组织了一批青壮年,到处抢粮。
“来了多少?”柳站起身,抓起靠在墙边的棍子。
“十来个,带头的,是他们村的恶霸,王二麻子!”
柳的脸色变了。
王二麻子,这人手里沾过人命。
“敲锣。”柳往外走。
“把全村能喘气的都叫起来。”
“当!当!当!”
破锣声在落霞村上空炸开。
窝棚里的人全钻了出来。
手里拿着锄头、木棍、生锈的菜刀。
绵绵被锣声惊醒。
她从灶台底下钻出来,揉了揉眼睛。
推开门。
村口方向,尘土飞扬。
十几个汉子,手里拿着砍刀和长棍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
领头的一个,满脸麻子,光着膀子,口长着一撮黑毛。
王二麻子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,停住脚步。
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落霞村村民。
他笑了。
“哟,柳老太婆,挺精神啊。”
王二麻子把砍刀扛在肩上,“听说,你们村昨晚开荤了?”
柳站在最前面,棍子杵在地上。
“放屁。哪来的荤。”
王二麻子抽了抽鼻子。
“别装了,昨晚那股肉味,顺着风飘出去十里地,我们大青村的狗都馋疯了。”
王二麻子往前走了一步。
赵铁锤立刻横跨一步,挡在柳身前。柴刀举平。
“退后!”赵铁锤大喝。
王二麻子瞥了他一眼。
“赵铁锤,你那把破刀,砍得死人吗?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汉子轰然大笑。
“柳老太婆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王二麻子收起笑容,刀尖指着地面。
“把你们藏着的粮食、肉,全交出来。我给你们留条活路。”
“没有。”柳脆利落。
“没有?”王二麻子冷笑一声。
“那就别怪兄弟们自己动手搜了,搜出来,连你们村的女人一起带走!”
“你敢!”赵铁牛红了眼,举起锄头就要往前冲。
王二麻子身后的汉子们立刻举起武器。
气氛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。
绵绵从人群缝隙里钻了钻,挤到了最前面。
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在现代便利店后巷,她翻垃圾袋时,除了盐,还捡到的一个小玩意儿。
一个银色的、圆柱形的小罐子。
上面有个按压的喷头。
绵绵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她只闻过一次,不小心按了一下,喷出一股刺鼻的气味,辣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她觉得,这东西能当武器。
“绵绵,回去!”柳低喝。
王二麻子低下头,看着这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丫头。
“哪来的小叫花子?”王二麻子伸手去抓绵绵的衣领。
绵绵没退。
她举起那个银色的小罐子。
对准了王二麻子的脸。
大拇指用力按下喷头。
“哧——”
一股强烈的雾状液体,直喷王二麻子的面门。
防狼喷雾。
现代高浓度辣椒素提取物。
王二麻子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。
下一秒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,从王二麻子喉咙里撕裂而出。
他扔掉砍刀,双手死死捂住脸,在地上疯狂打滚。
“我的眼睛,我的脸,火,火烧起来了!”
大青村的汉子们全傻了。
他们没看到火。
他们只看到一个小丫头,手里拿着个银色的法器,喷出了一股看不见的“仙气”。
然后,他们村最能打的王二麻子,就满地打滚,哭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猪。
“妖法……”一个汉子浑身发抖,丢掉手里的木棍。
“落霞村有妖法!”
十几个汉子转身就跑,跑得比来时快了十倍,连地上的王二麻子都不管了。
落霞村的村民也愣住了。
赵铁锤低头看着绵绵手里的银色小罐子。
“绵绵……这又是啥仙器?”
绵绵把喷雾罐收进怀里。
“仙界香水。”绵绵说。
王二麻子还在地上打滚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嗓子都喊哑了。
柳走上前,一棍子敲在王二麻子后脑勺上。
王二麻子晕了过去。
“铁锤,把他绑了,扔到村后头的山沟里去。”
柳转过身,看着绵绵。
绵绵拍了拍手。
转身跑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