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走了三天,还有人绕远路从山那头经过,远远看一眼落霞村的彩色窗户,跪一下,走。
赵铁牛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村口数人头。
“今天又有五个,在北坡跪的。”
柳坐在老槐树底下剥红薯皮。“跪完走了没?”
“走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“那就不管。”
绵绵蹲在灶房里喂橘猫,橘猫对着半截烤红薯啃了两口,忽然竖起耳朵,两只眼睛盯着灶台上方的石炉。
石炉烫了。
绵绵伸手摸了一下,缩回来。
烫得比平时厉害。
她把橘猫从膝盖上扒拉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,两掌按上石炉。
“吧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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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巷。
正午,太阳悬在头顶,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。
便利店后门关着,空调外机呼呼转,巷子里除了几个纸箱和一只趴在墙的野猫,什么都没有。
绵绵蹲在墙角,四处张望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今天没有过期食品,没有临期饮料,连破塑料袋都没一个。
她站起来,沿着巷子往外走了几步。
巷子尽头连着一条街,街对面是一排店铺。
五金店、烟酒铺、杂货店、一家挂着“劳保用品”招牌的小门面。
绵绵走到五金店门口,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
满墙的铁器。
锤子、扳手、螺丝刀、锯条、钳子——挂了一面墙,闪着冷光。
绵绵的眼睛黏上去了。
她想到了赵铁锤的那把凿子,钝得砍不动硬木头。
想到了张五的扁担,裂了三道缝,用麻绳缠了又缠。
想到了哑巴爷爷,上回拿柴刀劈木桩子,劈了半天劈不开,气得把刀扔了。
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光头大叔叼着烟走出来,差点被蹲在门口的绵绵绊一跤。
“哪来的小孩?”
绵绵往后退了一步。
光头大叔低头看了看她——破布衣裳,光脚丫,脸上脏兮兮的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“迷路了?”
绵绵摇头。她指了指店里墙上挂着的东西。
“那个——”
“哪个?”
“那个铁的,能折的。”
光头大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墙上挂着一排折叠工兵铲,军绿色的铲面,黑色的手柄,叠成巴掌长一截。
“工兵铲?你买这玩意嘛?”
绵绵翻了翻身上的口袋,空的。
光头大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“这小孩——”
“叔叔,那个能挖土吗?”
“能挖土能砍柴能锯木头能开瓶盖,十八种功能,野外神器——你到底哪来的?”
绵绵没回答,她盯着那把工兵铲,两只眼睛快粘上去了。
光头大叔被她盯得发毛,他吸了口烟,转身进了店,翻了翻柜台底下。
拎出来一把。
铲面上有一道划痕,手柄包装皮破了一角。
“这把是样品,放了半年没人买,划了道痕——你要是真想要——”
他看了看绵绵。
“算了,送你了,滞销货,占地方。”
他把工兵铲往绵绵面前一递。
绵绵接过来,沉,比她想的沉,铁的,手柄是合金管,折叠处有锁扣,铲面一侧带锯齿,另一侧开了刃。
她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。
光头大叔在旁边教她:“这儿,按这个卡扣,啪——展开,再按一下,换个角度,变锄头,再折回来——”
“嗒。”
工兵铲折成巴掌大一截,绵绵一只手就能攥住。
口烫了。
绵绵抱着工兵铲转身就跑。
“哎——慢点跑,别摔——”
光头大叔追到巷子口,巷子空了。
他叼着烟站在那里,看了看左边,看了看右边。
“跑得比耗子还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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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房。
绵绵从石炉上跳下来。
工兵铲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橘猫从角落里弹起来,弓着背,尾巴炸了。
它盯着地上那个黑乎乎、亮闪闪的铁家伙看了两息,一爪子拍上去。
“铛。”
橘猫的爪子疼了,甩了两下,跳到灶台上不下来了。
绵绵拎着工兵铲往外走。
院子里。
哑巴爷爷蹲在地上磨柴刀,那把柴刀已经磨了不知道多少年,刀刃卷了三处,中间还崩了一个豁口。
他用河边捡的石头来回蹭,蹭得火星直冒,刀刃还是钝的。
绵绵把工兵铲放在他面前。
哑巴爷爷抬头。
他先看了一眼绵绵,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物件。
工兵铲折叠着,军绿色铲面反着光,黑色手柄上的合金管泛着哑光,折叠关节处的锁扣精密得像榫卯。
哑巴爷爷把柴刀放下了。
他伸手拿起工兵铲。
沉,结实,单手掂了掂,分量比柴刀重,但重得匀称,握在手里稳当。
他翻过来看了看铲面——一侧带锯齿,齿尖细密,排列整齐。
另一侧是刃口,开了锋的,指甲盖划过去能感觉到锋利。
铲尖有个三角形的缺口,不知道什么用的。
绵绵蹲在旁边,拿起工兵铲比划了一下。
“按这里。”
她摁下锁扣。
“嗒。”
铲面弹开了,手柄展开,一伸一折——工兵铲从巴掌长变成了三尺长的铲子,铲面和手柄成直线,跟一把小号的铁锹一样。
哑巴爷爷的眼睛定住了。
他盯着手里的东西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他不会说话,但他的眼珠子在铲面、锁扣、手柄之间来回转了三圈。
绵绵又按了一下。
“嗒。”
铲面转了九十度,和手柄成了直角——变成了一把锄头。
哑巴爷爷站起来了。
他攥着工兵铲转身就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绵绵追在后面。
院子角上堆着一垛木头,是赵铁锤上个月从山上砍回来的,粗的有碗口粗,一直劈不开。赵铁锤的柴刀砍了两天,才劈开三。
哑巴爷爷走到木垛前,把工兵铲翻回铲子模式,拎起来——
一铲子。
铲刃切进木桩里。
木桩“咔”地裂了一道口子。
哑巴爷爷拔出铲子,又一铲。
“咔嚓!”
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,断面净得像用刀劈的。
哑巴爷爷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,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半木桩。
他蹲下来,把铲面横过来,用带锯齿的一侧抵在另一木桩上。
来回拉。
“嗞——嗞——嗞——”
锯齿咬进木头,木屑飞溅。三十下,碗口粗的木桩断了。
断面平整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切开的。
哑巴爷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一脚踩住工兵铲的手柄末端,两手按住铲面的锁扣——卡扣一响,铲面又转了个角度,变成四十五度的弯铲。
他走到墙,一铲子进黄土里。
土“噗”地翻开。
硬的黄泥被铲刃切得像豆腐。
他连挖了五铲,黄泥翻了一堆出来。
然后他把铲子折回来,攥着手柄末端——手柄末端有个平面,硬的,铁的。
院子里放着一个柳封的陶罐,塞着木塞。
哑巴爷爷拿手柄末端对准木塞,往下一磕。
“啪。”
木塞弹了出来。
又走到赵铁锤堆在墙角的木板边,板子上钉着两颗弯钉,他用铲面三角形的缺口卡住弯钉,一撬。
钉子出来了。
从头到尾,他没换过工具。
就一把。
能劈。能锯。能挖。能撬。能砍。能开塞。
哑巴爷爷攥着工兵铲站在院子中间。
两只手在发抖。
不是冷,不是累。
他磨了二十年钝柴刀,砍了二十年砍不动的硬木头,挖了二十年挖不透的土地——
他把工兵铲抱在怀里,转身冲着绵绵“啊啊”叫了两声。
两只眼眶红了。
绵绵听不懂。但她看见爷爷哭了。
她走过去,拽了拽爷爷的衣角。
哑巴爷爷蹲下来,一只手搂住绵绵,一只手死死攥着工兵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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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静太大了。
赵铁锤第一个跑过来。
他到院子的时候,看见哑巴爷爷蹲在一地木桩碎块里,手里攥着一個黑乎乎亮闪闪的铁家伙。
“这什么?”
哑巴爷爷站起来,把工兵铲递给他。
赵铁锤接过来,上下翻了三遍。
他是木匠,铁器见得多。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铁器。
铲面的铁色发青,不是锻铁的颜色,也不是熟铁的颜色,摸上去冰凉光滑,没有一丝锤痕。
“这铁——”他用指甲弹了一下铲面。
“铛——”
声音清脆悠长,像敲了一下铜磬。
赵铁锤呆了。
好铁是不响的。钢才响。但他从没见过这么薄、这么轻、声音这么脆的钢。
“这不是铁。”他把铲面凑到眼前看。
“也不是铜,也不是锡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赵铁牛从墙头探出脑袋。
赵铁锤又弹了一下。
“铛——”
他吞了口唾沫。
“仙铁。”
赵铁牛翻墙进来了。“哥,你又来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赵铁锤把工兵铲展开,又折上,又展开,锁扣每响一下,他的眼皮就跳一下。
“你看这个关节——能大能小,能直能弯,一按就变,这是活的,这铁是活的!”
他把铲面转到锄头模式,又转回铲子模式,又折成手柄大小塞进腰带里。
“能揣在腰上,随手一抽就是兵器——你在凡间上哪找这玩意?”
张五扛着扁担过来了。“吵什么?”
赵铁锤把工兵铲往他面前一亮。“你看这个。”
张五看了两息。“铲子?”
“铲子?你就知道铲子?”赵铁锤一按锁扣。
“嗒。”变锄头,再一按。
“嗒。”变铲子,再折。
“嗒嗒。”缩回巴掌大。
张五的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能大能小,能直能弯,能劈能锯能挖能撬——”赵铁锤扳着手指头数。
“你说这是什么?”
张五蹲下来,把那个折叠起来的工兵铲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。
“太上老君的如意?”
“差不多!”赵铁锤一拍大腿。
“我跟你说,这个东西,定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掉出来的,你看这铁——没有锤痕,没有焊痕,浑然一体,分明是炉火炼化而成,再看这个关节——一按就变,三种形态,这不是凡间的锻造手艺能做出来的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。
李婶子跑来了,刘寡妇抱着豆芽来了,柳拄着棍子慢慢走过来了。
院子里围了一圈人。
赵铁锤站在中间,手里举着工兵铲,表演了完整的“三形态切换”——铲子、锄头、折叠收纳。
每切换一次,围观的人就“哦”一声。
“看到没有?”赵铁锤把折叠好的工兵铲塞进腰带里。
“藏于腰间不过巴掌大小,就是三尺神兵——这东西要给它起个名字——”
他看了看铲面上的划痕。
“你看这道痕,定是太上老君用仙火刻上去的铭文——”
“那是划伤。”绵绵蹲在橘猫旁边,嘟囔了一句。
没人听见。
柳走上前,伸手接过工兵铲。
她翻了翻,看了看锁扣,按了一下。
“嗒。”
铲面弹开了,差点拍在赵铁牛脸上。赵铁牛往后一仰,摔了个屁股蹲。
柳没理他,举着展开的工兵铲,在空中比划了两下。
“好东西。”
她把铲子递给哑巴爷爷。
“这个归他用。”
哑巴爷爷接过铲子,两手攥紧了。
赵铁锤急了。“村长,让我也用用——我是木匠,这个锯齿——”
“你有凿子。”
“我那凿子跟这个比——”
“排队。”柳杵了一下棍子。“爷爷先用,用完再说。”
赵铁锤不敢吭声了。
哑巴爷爷抱着工兵铲转身就走,大步流星往村东头去了。
赵铁牛追上去。“爷爷,你嘛去?”
哑巴爷爷没回头。
他走到村东那片荒地前面。
裂的地面,白花花的碱土,硬得像石板。
上个月赵铁锤带人来翻过一次地,四个壮劳力刨了一整天,翻了不到半亩。
哑巴爷爷把工兵铲展开,调到锄头模式。
他抡起来。
一锄子下去。
“噗——!”
土炸开了。
铲刃切进地里半尺深,翻出来的土块又大又整齐。
他没停。
第二锄,第三锄,第四锄。
每一锄下去,黄土翻飞,铲刃在硬的碱土里进出,像进豆腐一样顺滑。
赵铁牛站在地头,嘴张着合不上。
赵铁锤从后面追上来,一看这架势,眼珠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这——”
“一个人顶四个。”赵铁牛的声音在抖。
哑巴爷爷没停,他闷着头刨地,工兵铲在他手里上下翻飞,锄头模式挖完一行,切回铲子模式,把土块铲平,再切回锄头,继续刨。
半个时辰。
一亩地翻了大半。
哑巴爷爷直起腰,额头上全是汗,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把工兵铲竖在地上,“嗒嗒”两声,折叠收好,塞进腰间。
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赵铁锤身边时,哑巴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赵铁锤看着他走远,又看了看翻好的地。
那些土翻得比用犁还整齐。
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翻出来的土块,捏碎了,松软、透气、碎得均匀。
“这铲子——不,这神斧——”赵铁锤站起来,冲着老槐树底下吼了一嗓子。
“村长!我觉得应该给这个神兵起个名号!”
柳的声音从老槐树底下飘过来。
“你起。”
赵铁锤清了清嗓子,酝酿了三息。
“此物能大能小,能劈能锯,能挖能撬,三形变化,藏于掌中——定是太上老君八卦炉里随手打出来的——就叫'乾坤变铲'!”
“不是——”绵绵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。“工兵——”
“乾坤变铲!”全村人齐声应和。
绵绵抱着橘猫坐在灶房门口。
橘猫打了个哈欠。
绵绵低头看了看它。
“下次我不说了。”
橘猫尾巴甩了一下,跳下她的膝盖,踩着夕阳里的蓝色光斑,走到院子中间,蹲下了。
远处,哑巴爷爷坐在老槐树底下,把折叠好的工兵铲摆在膝盖上,一遍一遍地擦。
赵铁锤蹲在旁边,两只眼睛盯着那把铲子,手指头痒得直搓。
“爷爷,借我用半天——就半天——”
哑巴爷爷把铲子往怀里一收,背过身去。
赵铁锤的手悬在半空,抓了个寂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