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感应灯挂上去了。
赵铁锤找了最粗的木桩子,把圆饼用草绳绑在桩子顶端,正面朝外。
白天攒的光还没散尽,惨白的光晕罩着村口三丈方圆,连地上的蚂蚁窝都照得见。
“铁锤,绑紧了没?”赵铁牛仰着脖子喊。
“紧了,死扣,风都吹不掉!”
赵铁锤从桩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圆饼的光不算强,但在落霞村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那团光就是整个世界的边界。
光照得到的地方是村子,照不到的地方是野地。
村民们不肯散。
李婶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底下,仰头看着树杈上那团光,针线活摆在膝盖上——她在补衣裳。
大旱以来,这是她第一次能在天黑以后穿针引线。
“看得见!”李婶子的声音在发抖。“每一线头都看得见——”
刘寡妇把小豆芽放在地上,豆芽踩着树底下的光斑跑来跑去,两只小脚丫踩进光里又跳出去,咯咯笑。
张五蹲在柴房门口,手里攥着扁担,两只眼睛盯着村口那团光。
他在算。
大青村的油灯,一指头油点一炷香,一蜡烛换三斤粮。
而落霞村这个圆饼,白天晒太阳就能亮,不用油,不用蜡,不花粮。
张五把扁担往墙上一靠,站起来,朝柴房里走。
“明天再挑三十五趟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不能让仙气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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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村民们陆续散了,李婶子补完衣裳回了屋,刘寡妇抱着豆芽也走了。
赵铁牛在窝棚门口打了个哈欠,钻了进去。
赵铁锤抱着那手电筒,坐在柴房门口值夜。
柳交代过,掌中太阳不能随便用,得省着来。
手电筒的光比感应灯强十倍,用来值夜照路最合适,但不能一直开着——“仙器也有灵力耗尽的时候。”
赵铁锤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,食指搭着按钮,没按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个角,惨白的光铺在山脊线上。
很安静。
虫子都不叫了,大旱把地里的虫子烤了大半,剩下的也没力气唱。
赵铁锤靠着门框,眼皮往下坠。
白天劈了一下午的柴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张五挑水挑得轰轰响,他面子上挂不住,多劈了二十捆。
眼皮合上了。
又弹开。
声音。
不是虫子。
是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赵铁锤的后背从门框上弹起来。
声音从村东边传来,碎石坡的方向。
不是一个,是好几个,密密的,轻轻的,像有人用指甲挠石板。
他侧耳听了两息。
橘猫先他一步反应了。
石板上趴着的大橘猫“嗖”一下站了起来,脊背拱成弓形,全身的毛炸开,尾巴膨成了鸡毛掸子。
“呜——”
低沉的呜咽从猫喉咙里滚出来。
这声音赵铁锤听过,上次邻村恶霸来的时候,橘猫就是这个反应。
但那次只是呜了一声,这次——猫的呜咽没停,越来越急,越来越尖。
赵铁锤站起来了。
他拎起柴刀,往村东走了三步。
月光照在碎石坡上。
坡顶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。
两点绿光。
赵铁锤的脚钉在地上。
又是两点绿光,在第一双旁边,低一点,靠左。
第三双。
第四双。
赵铁锤数了三息——六双绿眼睛,嵌在灌木丛的黑影里,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子。
“狼——”
这个字从赵铁锤的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转身就跑。
“狼来了——!”
赵铁锤的嗓门炸开,整个村子都听见了。
窝棚的门板被踹开,赵铁牛光着脚跳出来,手里抄了木棍。
张五从柴房里滚出来,扁担横在前。
李婶子的屋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,刘寡妇尖叫了一声,小豆芽“哇”地哭了。
柳的门开了。
她拄着棍子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几只?”
“六只,都在碎石坡顶上——”赵铁锤跑到老槐树底下,柴刀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眼睛绿的,跟鬼火似的——”
“都别慌。”柳往前走了两步。
碎石坡方向传来第一声狼嚎。
“嗷呜——”
长长的,拖着尾音,从山坡上灌进村子里。
小豆芽的哭声更大了。
赵铁牛握着木棍,两条腿在打颤。
落霞村的人都知道狼,大旱之年,山里的猎物跑光了,狼群下山找食。
去年冬天,隔壁清溪村被狼叼走了一个孩子,找了三天,只找到一只鞋。
“火,生火!”赵铁锤吼了一声。
“柴不够——”赵铁牛往柴房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劈的柴都是湿的,点不着——”
第二声嚎叫。
比第一声近了。
赵铁锤借着月光往碎石坡看去——六个灰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了,沿着坡面往下走。
不急,不慌,一步一步地踩着碎石,爪子落地几乎没声音。
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,肩高到人的,脊背上的毛竖着,月光照上去泛灰白。
它走在最前面,两只绿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。
后面五只散开了,两左三右,半包围的阵型。
“它们围过来了——”张五的声音变了调。
赵铁锤把柴刀横在身前,退了两步,挡在老槐树底下。
“女人孩子进屋,把门顶上!”
李婶子抱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往屋里钻。
刘寡妇抱着豆芽跑了两步,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张五冲过去一把把她薅起来,塞进屋里,回手把门板推上。
老槐树底下只剩五个人。
柳,赵铁锤,赵铁牛,张五,还有——
“哑巴爷爷呢?”赵铁锤扭头。
“在这。”
声音从柳屋子那边传来。
哑巴爷爷不哑。他只是平时不说话。
老头从屋里走出来,右手攥着一东西——手电筒,柳放在屋里备着的那。
他走到老槐树底下,站在最前面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,瘦,颧骨高耸,眼窝塌下去一大块,但那双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赵铁锤看见哑巴爷爷手里的手电筒。
“爷爷,你——”
哑巴爷爷没理他。
老头把手电筒握在右手里,大拇指搭上按钮,眼睛盯着碎石坡。
狼群到了坡底。
领头的大灰狼停住了。
它抬起头,鼻子朝空气里嗅了嗅。
村口的感应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罩着三丈方圆。
那团光让领头狼犹豫了一下——它从没见过这种不会动、不会灭的“火”。
但犹豫只持续了两息。
它迈步了。
六只狼越过碎石坡底,踏上了通往村口的土路。
爪子踩在裂的泥土上,“沙沙”地响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五步。
赵铁锤的柴刀在抖。
张五把扁担横在前,站在赵铁锤左边,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赵铁牛站在右边,木棍举过头顶,两条腿叉开,裤腰带这次系得死紧。
十步。
领头狼的绿眼睛锁住了老槐树下的人群,它的嘴唇翻开,露出一排黄牙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“呼噜”声。
身后五只狼散得更开了,两只绕向左边,三只绕向右边,准备包抄。
哑巴爷爷动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左脚落地,右手抬起来,手电筒对准领头狼的脸。
大拇指按下去。
“啪。”
一道白光劈开了夜色。
光柱比月光亮一百倍,比灶膛的火亮一千倍,白花花的强光从手电筒里射出来,结结实实打在领头狼的脸上。
那只大灰狼的瞳孔猛缩成一针。
它的前腿往后蹬了一下。
没站住。
两只前爪在泥地上刨了一道沟,整个身子往后仰。
“嗷——!”
一声惨嚎。
领头狼的脑袋往右一歪,想躲那道光,哑巴爷爷的手跟着转,光柱死死钉在狼脸上,甩都甩不掉。
狼瞎了。
不是真瞎,是两只眼珠子被强光炸得全白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它疯了一样原地转圈,爪子乱刨,背上的毛全部炸起来。
哑巴爷爷没停。
他把光柱往左一甩——
“啪。”
白光扫过左侧两只狼的脸。
两只狼同时惨叫,一只撞上了路边的石墩子,“砰”一声,连滚带爬。
另一只前腿一软,趴在地上,两只前爪捂着脸,跟人揉眼睛一模一样。
老头把光柱往右一扫。
右侧三只狼正要包抄过来,光柱从它们脸上横着切过去。
第一只狼当场掉头就跑,脑袋撞上了村口那木桩子,感应灯被它撞得晃了三下。
第二只狼嚎了一嗓子,四条腿打结,“啪嗒”摔在地上,挣扎了两下翻起来,方向搞反了,一头冲进了路边的荆棘丛。
第三只狼最惨。
它本来跑得最快,冲在最前面,离赵铁锤不到五步远。
哑巴爷爷的光柱扫过来的时候,它正好处在全速冲刺的状态。
光炸进眼睛。
前腿没刹住。
两丈外有棵碗口粗的枣树。
“砰——!”
整只狼一头撞上枣树的树,树晃了三下,枣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狼从树上滑下来,趴在地上,四条腿蹬了几下,晕了。
哑巴爷爷稳稳站着,手电筒不停地扫。
左一扫,右一扫,上一扫,下一扫。
白色光柱像一鞭子,在夜色里抽来抽去,光扫到哪里,哪里的狼就嚎叫,就摔跤,就撞东西。
领头的大灰狼终于恢复了一点视力,它睁开一只眼睛,看见那道白光还在晃——
不跑了。
它两条后腿一蹬,转身就往碎石坡上蹿。
其他四只能动的狼跟着跑了。
六只狼来的时候是半包围阵型,走的时候是满地乱窜。
撞了石墩子的狼一瘸一拐,钻了荆棘丛的狼身上挂着一串刺,被枣树撞晕的那只最后才醒过来。
爬起来的时候方向搞反了,又朝村子跑了两步,被哑巴爷爷一光柱照回去。
二十息不到。
碎石坡上空了。
狼嚎声从远处的山梁上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跑了。
全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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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槐树底下安静了三息。
赵铁牛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跑了!狼跑了!!!”
他把木棍往天上一扔,棍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掉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上,他疼得龇牙,但嘴巴咧到了耳。
“跑了——哈哈哈——全跑了——”
赵铁锤扔下柴刀,两手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
张五的扁担从手里滑了下去,他蹲在地上,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,直接坐在泥里。
门板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李婶子探出头,左看右看。
“没了?”
“没了!”赵铁牛冲过去。
“婶子你没看见——爷爷掌中太阳一开,白光一照,六只狼——六只——全瞎了,一只撞石头,一只撞树,还有一只扎进了荆棘堆——”
门陆续开了。
刘寡妇抱着豆芽出来,眼眶红红的。
两个半大孩子从李婶子身后钻出来,伸着脖子往碎石坡方向看。
张五从地上爬起来,跑到枣树底下。
那只撞晕的狼跑了,但树上留了一摊灰毛,树皮被撞掉了一块,地上散着十几颗青枣。
张五捡起一颗枣,回头看着哑巴爷爷。
老头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电筒还握在手里,大拇指还搭在按钮上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刚才那一仗跟他没关系。
赵铁牛跑了过来,两只手抓着头发。
“爷爷,你怎么做到的?那光往狼脸上一打,它们就瞎了,指哪打哪——指哪打哪啊!!”
哑巴爷爷没说话,他把手电筒按灭,递给柳。
柳接过手电筒,掂了掂。
赵铁锤凑过来,声音还在抖:“村长,这掌中太阳……能灭狼群?”
“不是灭。”柳把手电筒揣进怀里。
“是晃,畜牲在黑夜里靠眼睛捕猎,掌中太阳的光比它们的眼睛亮,它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赵铁锤愣了一下:“村长你怎么知道?”
柳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以后值夜的人都带一掌中太阳。”她用棍子点了点赵铁锤的口。
“不用柴刀,不用火把,狼来了,开灯,照脸。”
“照脸——”赵铁锤念了一遍。
“对准眼睛照。”柳补了一句。“三息就够。”
张五蹲在枣树底下,手里还攥着那颗青枣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村长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掌中太阳……真是绵绵从仙界带回来的?”
柳用棍子杵了一下地面。
“废话。”
张五把青枣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口,涩得龇牙,但咽了下去。
他站起来,转身面朝碎石坡,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“听着——!”他冲着黑漆漆的山嚎了一嗓子。
“落霞村有灭妖神光,谁敢来——照瞎你们的狗眼——!”
回声在山谷里滚了三圈。
赵铁牛跟着吼:“灭妖神光!指哪打哪!”
李婶子的两个儿子也跟着喊。
声音从落霞村的村口传出去,翻过碎石坡,灌进对面的山沟里。
远处的狼嚎彻底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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绵绵被吵醒了。
她从草铺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推开门。
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。
赵铁牛在比划,两只手在空中甩来甩去,嘴里“唰——唰——啪——”地配着音效。
“——爷爷那光一扫,六只狼全瞎了!一只撞石头,一只撞树——”
他说到第三遍了,每一遍都加了新的细节。
绵绵抱着橘猫走过来。
橘猫半眯着眼,尾巴耷拉着,一脸“本大爷早就预料到了”的表情。
赵铁牛看见绵绵,一把冲过去,蹲下来平视着她。
“绵绵,你带回来的掌中太阳,刚才打跑了六只狼,六只,爷爷拿着它一照——”
“灭妖神光。”张五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他蹲在地上,语气很认真,“绵绵小仙女,你那个掌中太阳,以后咱们叫灭妖神光行不?”
绵绵歪了歪脑袋。
“手电筒。”
“灭妖神光!”全村人齐声纠正。
绵绵眨了眨眼,没再争。
橘猫从她怀里跳下去,晃着肚子走到枣树底下,嗅了嗅树上那摊狼毛。
尾巴扫了一下。
它叼起地上一颗青枣,叼到石板上,趴下了。
赵铁牛看着橘猫,又看了看枣树上的撞痕。
“虎爷。”他冲橘猫拱了拱手。
“您老是不是早就算到有狼来,所以提前示警了?”
橘猫打了个哈欠。
赵铁牛转头看向全村人,一拍大腿。
“看见没,虎爷打哈欠了,这就是高手风范!一切尽在掌握!”
柳用棍子敲了一下他的小腿。
“都散了,去睡,明天还要活。”
村民们陆续散了,赵铁锤抱着手电筒回了柴房门口,这次他不困了,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张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口。
感应灯还亮着。
老槐树上那个圆饼也还亮着。
两团光守着落霞村的入口和中心,像两只不闭眼的哨兵。
张五把扁担扛上肩膀,走进柴房,把门带上了。
他靠着草堆坐下来,两手搓了搓膝盖。
门缝外面,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,照在泥地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肩膀还疼。但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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绵绵回了屋,柳把被子重新掖好。
绵绵躺下来,脑袋歪在草上,眼睛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那团白光。
橘猫从门缝挤进来,跳上床尾,团成一个球。
柳坐在床边,手里的棍子靠在墙上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去仙界,再带两掌中太阳回来。”
绵绵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橘猫的肚子里。
“要大的。”声音闷闷的。
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绵绵的呼吸匀了。
窗外,老槐树上的感应灯亮着。村口的感应灯也亮着。
碎石坡上空空荡荡,连虫子都不敢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