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瘸子跑了之后的第三天,石炉又亮了。
这次来得很急。
绵绵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给橘猫挠下巴,猫的呼噜声震得她手指发麻。
口那块嵌着石炉碎片的皮肤突然烫了一下,橘光从衣领缝里透出来,染了半张脸。
绵绵扔下橘猫的下巴就跑。
光脚踩过晾衣绳底下的烂泥,撞开灶房的木板门,两手拍上石炉。
“吧嗒。”
后巷。
今天是白天。
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水泥地发烫,绵绵光脚落地,“嘶”了一声,赶紧跳到阴凉处。
便利店的后门敞着,门口堆了七八个纸箱子。
有人在搬货。
绵绵贴着墙蹲下来,脑袋探出半个。
一个穿蓝色短褂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怀里抱着两个箱子,摞在门口那堆上面,抹了把汗,又转身进去了。
绵绵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个箱子上。
箱子的封口胶带撕开了一半,侧面露出一排花花绿绿的包装。
上面印着一碗面条的图,面条是黄色的,碗里还有红色和绿色的碎片,旁边画着一棵白菜和一头牛。
绵绵闻到了味道。
不是面条的味道——是调料包的味道。
一股酸、辣、咸混在一起的气味,从箱子的缝隙里飘出来,钻进鼻子,直接拧住了她的胃。
“咕——”
肚子叫了。
绵绵吞了口口水,趁搬货的男人进去了,猫着腰冲过去,两只手抓住箱子边缘往下拽。
箱子比她想的重。
她使了两把劲,箱子从最上面滑下来,砸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
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响。
绵绵蹲下来扒开封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方方正正的袋子,每个袋子上都印着那碗面和那头牛。
她翻了翻,数不清,但至少有二十包。
脚步声从便利店里传出来。
绵绵两手箍住箱子,往怀里一抱——抱不动。
她换了个姿势,双手从底下托,膝盖顶着箱子边,整个人弓成一只虾,把箱子硬生生扛了起来。
箱子挡住了她的脸,她只能从箱子边缘的缝隙里看路。
口的石炉碎片烫了。
“来——了——”
光炸开。
“砰!”
灶台前。箱子先落地,绵绵后落地,屁股结结实实坐在箱子上面。
箱子没散。
绵绵从上面滚下来,趴在地上喘了半天,爬起来,拍拍箱子。
“好重。”
她扒开箱子口,拽出一包来。
袋子是软的,里面有硬块,她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头牛和那碗面条,凑上去闻了一下。
酸的,辣的,香的,三种味道搅在一起,直接把她的口水冲了出来。
绵绵咽了三下。
她撕不开袋子。
用牙咬。
“嘶——”
袋口裂开,里面掉出来一块黄色的方砖,硬邦邦的,跟压实了的草似的。
还有三个小袋子,一个油乎乎的,一个是粉,一个装着黑褐色的碎片。
绵绵拿起那块黄色方砖,掰了个角塞嘴里。
嘎嘣。
的。硬的。但有股说不出的麦香味。
她嚼了两口,眉毛皱起来又松开——不难吃,但太了,噎得慌。
她抱着箱子冲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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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村长——”
柳正坐在老槐树底下,拿针缝一件破了三个洞的褂子,针脚歪歪扭扭,因为她的手一到下午就抖。
绵绵把箱子“咣”地放在她脚边。
“仙界的东西,好多。”
柳放下针,低头看箱子。
赵铁锤从旁边窝棚里探出头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
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蹲下去扒箱子。
一排包装袋露出来。
赵铁锤拿起一包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,盯着上面那头牛,喉结滚了两下。
“村长,这上面画着个牛。”
“我又不瞎。”
“上面还画着一碗……黄色的丝线,不对,面条?这是面条?”
绵绵从箱子里掏出她刚才拆开的那包,把黄色方砖举起来。
“要泡水。”
她不识字,但上面画着一个碗,碗里有水,还冒着热气,她看得懂图。
柳拿过那块方砖,用手指摁了一下,硬得硌手。
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毛拧了一下。
“铁锤,烧水。”
“烧多少?”
柳看了看箱子里的袋子数量。
“一大锅。”
消息传得比火烧得快,还没等水开,全村四十号人就围过来了。
赵铁牛扛了家里的铁锅,村东头的李婶子带了三柴,刘寡妇抱着豆芽,豆芽手里攥着个破碗。
连一直趴在村口不敢挪窝的大黄都摇着尾巴蹭了过来。
老槐树底下,一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,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。
水开了。
柳站在锅前,表情郑重。
她把黄色方砖拿起来,两手掰成四块,一块一块放进滚水里。
方砖碰到热水的瞬间——散了。
硬的面饼被热水一冲,黄色的面条一一松开,在沸水里翻滚、膨胀,原本压成一坨的死面变成了一锅金灿灿、软弹弹的细面条。
全村人盯着锅。
四十双眼睛,一起盯着锅里翻腾的黄色面条。
“这……”赵铁锤咽了口唾沫。“这东西会变身?”
“跟蚕一样。”赵铁牛凑上去。
“巴巴的丢进去,泡水就变软了——不对,蚕不能吃,这玩意能吃吗?”
“闭嘴。”柳拿过那三个小袋子。
她撕开第一个——粉包。
褐色的粉撒进锅里,水的颜色变深了,一股浓烈的咸香味“嘭”地炸开。
撕开第二个——油包。
金黄色的油淋进去,锅面漂起一层亮闪闪的油花。
撕开第三个——酸菜包,黑褐色的碎片一倒进滚水,那股味道就拦不住了。
酸的。
辣的。
咸的。
香的。
四种味道拧成一股绳,从锅里蹿起来,先是笼住了老槐树底下所有人的脸,然后乘着风,翻过矮墙,飘过土路。
越过村口那块“神兽护村”的木牌,一路往东,往南,往山沟子里钻。
整个落霞村,都被这股味道罩住了。
赵铁牛的腿软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鼻孔放到最大,使劲抽气。
“什么味——我的祖宗啊——什么味——”
刘寡妇把豆芽的脸按在自己怀里,怕孩子流口水流太多脱水。
李婶子两只手捂住嘴,肩膀在抖。
赵铁锤已经不说话了,他蹲在锅边,脸被蒸汽熏得通红,两只眼珠子死死钉在锅里那些翻滚的面条上,手指在膝盖上抓出了印子。
“绵绵。”柳的声音也在抖。
“这是仙界的什么东西?”
绵绵看着袋子上的图案,那头牛,那碗面,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字。
“仙草。”她说。
柳点了点头。
“黄色的,长条的,泡水就软,入口弹牙。”
柳总结了一下,“这是仙草。”
没有人有异议。
绵绵拆了四包放进大锅里,汤底混在一起,那味道浓得几乎要凝成固体。
面煮好了。
柳拿勺子舀了一碗,先端给哑巴爷爷。
哑巴爷爷接过碗,低头看了三息。
碗里那些金黄色的面条在褐色的汤汁里浮着,面条上挂着油花和酸菜碎片,热气打在他脸上,胡子尖上挂了水珠。
他夹起一面条。
送进嘴里。
嚼了。
嚼了两下。
哑巴爷爷的筷子停了。
他抬起头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腮帮子鼓着,嘴巴不动了,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爷爷?”赵铁锤凑过来。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
哑巴爷爷猛嚼三下,咽了。
然后他把碗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在空中疯狂比划。
赵铁锤翻译:“爷爷说……”
他看了半天。
“爷爷说这东西又滑又弹,咬一口能弹回来,比鹿筋还韧,比鱼肉还嫩,汤是酸的辣的——”
哑巴爷爷还在比划。
“爷爷说他活了七十年,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三十年前县令赏的一碗羊汤面,这碗黄色仙草——”
哑巴爷爷停了手。
他端起碗,把脸埋了进去。
呼噜噜噜——
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,响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全村人开吃了。
绵绵一口气拆了十五包面,全倒进大锅里,又加了两瓢水。
四十号人一人一碗,碗不够用的拿陶罐代替,陶罐不够用的就拿手捧着——烫得一激灵一激灵的,舍不得放手。
赵铁锤吃第一口面的时候,筷子掉了。
不是失手,是手在抖。
他蹲在地上,两条腿发软,眼眶红了。
“我赵铁锤这辈子,值了。”
赵铁牛已经顾不上说话,整张脸埋在碗里,嘴巴一开一合,面条往嘴里吸,汤往嗓子里灌,喉结上下一蹿一蹿。
他吃完一碗,把碗举过头顶,倒扣在脸上,舌头贴着碗底舔了三圈。
“一滴汤都不能浪费。”
刘寡妇把面条用筷子切成小段,一段一段夹给豆芽。
小豆芽吃了第一口,嘴巴停住了。
第二口,两条腿开始蹬,第三口,整个人从刘寡妇怀里挣出去,抱着碗不撒手了。
李婶子啃了一片酸菜,咸酸的味道炸开,她的脸皱成一团。
“天爷——这是什么菜?酸得人骨头都酥了——仙界的菜就长这味道?”
“那当然。”赵铁牛的碗已经空了,他在锅边蹲着等第二碗。
“仙界的菜能长成凡间这种苦叶子味?”
锅里的面还有剩。
汤几乎没有剩。
每个人喝完面条里的汤之后,还要去锅里再舀一勺汤底。
锅底那层混着油花、酸菜渣和面汤的浓汁,被四十个人刮了个精光。
赵铁锤拿手指刮了一遍锅底,手指放嘴里嘬了三下。
“这汤拿来洗脚我都嫌浪费。”
橘猫也分到了一份。
赵铁牛把面条剔出来,只留了小半碗汤底,端到橘猫面前。
橘猫低头闻了一下,犹豫了两息,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口。
然后它把整个脑袋埋进碗里。
舔得碗在地上转了三圈。
大黄蹲在五丈外,鼻子抽得飞快,尾巴摇得快断了,两只前爪交替刨地面,但不敢上前。
赵铁牛叹了口气,舀了一勺面汤倒在大黄面前的泥地上。
面汤渗进泥里。
大黄低头舔泥。
舔了十来下,把那块泥地舔出了一个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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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切的动静,没能逃过一个人的眼睛。
村东头的山坡上,荒草丛里。
一个脑袋正趴在草堆后面。
男人三十出头,瘦得脸颊凹进去两个坑,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烂褂子,腰里别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。
他是大青村的人,叫张五。
大青村的老村长派他来的。
王二麻子被打回去之后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,什么仙草仙盐的。
老村长不信,刘瘸子被喷了一脸回去又说了更离谱的话,什么妖树猛虎的,老村长更不信了。
不信,但馋。
方圆几个村子都在饿,大青村也不例外。
地里的庄稼旱死了大半,树皮啃了两层,草刨了三尺。
老村长派张五来,就是让他蹲个三五天,看看落霞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
张五蹲了两天。
前两天什么都没看出来,就是那只胖猫在村里晃来晃去,村民们瘦得跟鬼似的。
但今天——
那股味道飘上山坡的时候,张五正啃一草茎充饥。
酸的。辣的。咸的。香的。
四种味道裹在一起,顺着风灌进他的鼻子。
草茎从他嘴里掉了。
张五吸了一下鼻子。
又吸了一下。
他的喉咙动了。
口水从嘴角淌出来,他抬手擦了一下,又淌出来。
他往草堆里缩了缩,把脸埋在胳膊上,想忍着。
忍了一炷香。
风没停,味道没散,反而越来越浓——锅里的面汤在收汁,那股酸辣咸香的气味变浓了三倍,沿着山坡往上爬。
张五的肚子叫了。
“咕——”
叫了一声。
又叫了一声。
第三声的时候,他整个肚子都在抽搐,胃像被人攥住了,拧。
他从草丛里探出脑袋。
老槐树底下,火光映着四十张吃得满嘴油光的脸。
碗碰碗的声音,吸面条的声音,赵铁牛的大嗓门——“再给我来一勺汤——”
张五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气红的,是馋红的。
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。
来之前老村长给了他两个糠饼子,第一天吃了一个,第二天吃了半个,剩下半个他准备留到明天。
那半个糠饼子现在就揣在怀里,硬得能砸死人,跟柴火棍子一个味道。
可是那股风——
油的。酸的。辣的。
一碗黄色的面条在汤里翻滚的画面不停地往他脑子里钻。
张五趴在草丛里。
他的指头在泥地上抠了个坑。
手在抖。
又过了半炷香,锅被刮净了。
赵铁锤端着锅往回走,锅从张五藏身的山坡下面经过,锅底粘着最后一点汤渍,残存的味道蹿上来,钻进张五的鼻孔。
张五的眼泪掉了。
两颗。
然后是四颗。
然后他掏出怀里那半个糠饼子,看了一眼。
糠饼子,的,硬的,没味道的。
他又闻了一口风里残存的酸辣味儿。
糠饼子从他手里掉了。
张五从草丛里站了起来。
他两条腿发抖,膝盖打架,但嗓子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“山——山神——”
他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冲下去,扑到村口土路上,双膝砸在泥地里——“咚”。
“山神显灵——!”
两只手扑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巴,磕了一个响头。
赵铁锤差点把锅扔了。
“谁?!”
张五跪在村口,满脸鼻涕眼泪,脑袋磕得泥土沾了满额头。
“求——求各位——赏一口汤——就一口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珠子死死盯着赵铁锤手里的铁锅。
“我闻了一个时辰了——我受不了了——”
赵铁锤回头看柳。
柳拄着棍子走到村口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五。
“哪个村的?”
“大、大青村的——”
“来什么的?”
张五犹豫了一下。
柳转身就走。
“蹲了两天了——”张五趴在地上喊。
“我们村长让我来看看——看看你们怎么有吃的——”
柳停了脚步。
“看清楚了?”
张五缩了缩脖子。
“看清楚了……黄色的仙草,酸辣的仙汤,连你们村的猫都吃得比我好……”
柳回头,看了绵绵一眼。
绵绵跑回灶房,翻出一个碗,挑了几锅底粘着的碎面条头,又拿勺子刮了一圈锅壁上的残汤,凑了小半碗。
她端着碗走到张五面前,蹲下来。
“喝吧。”
张五接过碗。
他的手抖得碗里的汤在晃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嘴唇碰到汤面的瞬间,整个人定住了。
酸菜的酸味先到,紧跟着是咸味和油脂的香味,最后是一股辣味从舌蹿上来,烧过鼻腔。
张五的眼泪“啪嗒啪嗒”掉进碗里。
他仰头,把小半碗残汤一口灌了下去。
然后他把碗翻过来,舌头舔碗底。
舔了五遍。
碗净得跟新烧出来的一样。
张五跪在地上,抱着碗,嚎了起来。
“我活了三十年——白活了三十年——这是什么仙家的琼浆——我只喝了一口——这辈子值了——”
赵铁牛蹲在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是锅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喝的是铲锅底的渣渣。”
张五抱着碗,哭得更大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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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,张五走了。
他是柳放走的。没扣人,没绑人,临走前还给他装了两块面饼——柳用泡面碎泡了水。
加了点锅底灰,烙出来四不像的饼子,但有泡面调料的残味。
张五揣着饼子跑回大青村。
他冲进老村长的屋子,一进门就跪了。
“村长——落霞村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
张五深吸一口气。
或者说,他试图深吸一口气,但一想到那股味道,嗓子就开始发紧。
“他们有仙草,黄色的,一泡水就变成面条,弹牙的,嚼起来滑滑的——”
“还有仙汤,酸的辣的咸的香的四种味道混一起,喝一口骨头都软——”
“村口还有一头肥虎护着——”
老村长皱着眉。
“粮食到底从哪来的?”
张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。
“村长,我蹲了两天,什么都没查到,但我跟您说——那个村子的人……他们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们连锅底刮下来的汤渣子——都比咱们过年吃的好。”
老村长坐在椅子上,没说话。
张五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们连洗锅水都是香的。”
老村长站了起来。
“备礼。”
“啊?”
“把家里剩的那袋糙米拿出来,我亲自去一趟落霞村。”
张五还跪在地上,他低下头,舔了一下嘴唇。
那股酸辣味还残留在舌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