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炉又烫了。
绵绵蹲在灶房里捏橘猫的耳朵,橘光从领口窜出来,她放下猫,两手拍上石炉。
“吧嗒。”
后巷。
正午,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,便利店后门敞着半扇,空调的凉风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绵绵缩在纸箱堆后面。
今天后巷净了不少,纸箱子被码得整整齐齐,只有墙底下散着几样东西——两个压扁的易拉罐.
一个揉成团的塑料袋,还有一个矿泉水瓶。
瓶子是空的,瓶盖拧着,瓶身被捏出了一道凹痕。
绵绵爬过去,捡起来。
瓶子很轻。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轻。
她把瓶子举到眼前,对着太阳看。
阳光穿过瓶身,在另一面投出一团水波一样的光纹,瓶壁透明,像一层冻住的水。
绵绵用指甲弹了一下瓶壁。
“砰。”
空的,有回响。
她又拧开瓶盖,瓶盖在手指间转了三圈就下来了,螺纹咬合的手感让她拧了又盖,盖了又拧,玩了七八回。
“这个好。”
绵绵把瓶子塞进怀里,又翻了翻旁边的纸箱——空的。
便利店后门里传来脚步声,绵绵缩了缩脖子。
苏曼端着一杯冰美式从门里走出来,一手夹着手机。
“妈,我跟你说了,那小孩不是剧组的,附近本没拍戏——”
绵绵没动。
苏曼扫了一眼后巷,没看见人,她把门带上,声音隔在了里面。
口烫了。
“回。”
光炸开。
灶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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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锤在院子里锯木头。
昨晚狼袭之后,柳让他赶工做新的门闩,老的那批门闩都是朽木头,被虫蛀了大半,靠一草绳撑着。
他锯到第三的时候,绵绵从灶房里走出来。
“铁锤叔。”
赵铁锤抹了把汗。“绵绵,吃了没?”
绵绵没接这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过去。
赵铁锤放下锯子,伸手接了。
一个瓶子。
透明的。
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赵铁锤的眉头皱了,他把瓶子翻过来,看了看底部。
底面有一圈凸起的花纹,中间凹进去一块,像个小酒盅。
“这是啥?”
“装水的。”绵绵说。
赵铁锤把瓶盖拧开,往里看了看,空的,他凑上去闻——没味道。
他把瓶子倒过来,抖了两下,几滴残余的水珠从瓶口滴出来,落在他的虎口上。
“水?”
赵铁锤舔了一下虎口。
“淡的,没味道。”
他又看了看瓶壁,手指捏了一下——瓶壁凹进去了,松手又弹回来。
赵铁锤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又捏了一下,凹,松,弹回。
再捏,凹,松,弹回。
“这东西……不是琉璃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琉璃硬,敲碎了是碎片,这个软,捏了还能回去……”
他把瓶子举到阳光底下,光穿过瓶壁,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光斑。
赵铁锤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也不是玉,玉是实心的,不透光,这东西中空,透光,比纸还薄——”
他用指甲划了一下瓶壁。白印子。
“划不破。”
他使劲掐了一下,掐出一道白痕,松手,慢慢淡了。
“掐不断。”
赵铁锤把瓶子放在木桩上,拿起锯子,用锯齿在瓶壁上蹭了一下。
“嗤——”
白印子。没破。
赵铁锤的手停住了。
他放下锯子,弯腰凑到瓶子跟前,鼻子差点怼上去。
“锯不开?”
绵绵蹲在旁边,抱着橘猫看他,橘猫打了个哈欠。
赵铁锤拿起瓶子,大步走到水缸旁边。
他拧开瓶盖,把瓶子按进水缸里,水“咕嘟咕嘟”灌进去,灌满了。
他把瓶子提起来,拧上盖。
倒过来。
一滴水都没漏。
他横过来。
没漏。
他使劲晃了十几下。
瓶盖严丝合缝,水在瓶子里撞来撞去,一滴都没出来。
赵铁锤的手在抖。
他是木匠,在落霞村,他是最好的手艺人。
他做过碗,做过桶,做过水勺,做过柜子。
每一样都要花心思处理接缝,用桐油灌,用麻绳箍,用蜡封口。
就这样,他做的木桶最多撑三个月就要漏水。
而他手里这个瓶子——
薄得能看见手指。
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滴水不漏。
赵铁锤抱着瓶子往屋里走。
“铁锤叔,瓶子——”
“借我看看。”赵铁锤头也不回。
“就看一晚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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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的时候,赵铁锤没来。
柳让赵铁牛去叫,赵铁牛跑去一看,回来了。
“嫂子,我哥疯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把那个瓶子拆了。”
“什么瓶子?”
“绵绵从仙界带回来那个透明的瓶子。”赵铁牛比划了一下。
“铁锤哥把瓶盖拧下来,用凿子把瓶盖劈成两半,正蹲在地上研究里面的螺纹,嘴里念叨个不停,说什么'纹路咬合,旋转密封',说什么'古往今来没有这种工法'……”
柳把碗一放。“让他研究,饭给他留着。”
张五端着碗蹲在老槐树底下。“赵大哥是手艺人,手艺人见了好东西走不动道。”
赵铁牛嘿了一声。“好东西?那瓶子是空的,半滴水都没有,有啥好的?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张五嗦了一口高粱糊糊。
“那瓶子虽然空了,但你想想——仙界的东西,光那个壳子就不是凡间能造出来的,薄成那样还不碎,透成那样还不漏,你去哪儿找?”
赵铁牛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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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老槐树上的感应灯亮了,村口那盏也亮了。
赵铁锤的屋子里点着一松枝火把,烟熏得他两眼通红,他顾不上。
瓶盖被他劈成了两半,摆在面前。
他弯着腰,鼻子凑到劈开的瓶盖截面上,一只眼睁着,另一只眯上了。
截面上有螺纹。
一圈一圈的,均匀得不像话,每一道纹路的深度、宽度、间距——赵铁锤用指甲量过了——完全一样。
“不是手刻的。”
他太清楚了,手刻的螺纹不可能这么匀,人手会抖,刀口会偏,木头有纹理会跑刀。
但这个瓶盖上的螺纹,像是用模子浇出来的。
可他不认识这个材料。
不是木、不是石、不是陶、不是铁、不是铜、不是玉、不是琉璃。
他拿起半个瓶盖,凑到松枝火上烤了一下。
“滋——”
瓶盖边缘缩了。
缩了!
赵铁锤把瓶盖拿开,边角的厚度变薄了一丝,表面起了一层细微的褶皱。
“怕火。”
他又把一小块瓶壁碎片放到石板上,用凿子的铁柄敲了一下。
没碎。弹了一下。
他换了个方向,用力砸。
“砰。”
碎片被拍扁了,变成一张薄片,但没裂。
“砸不碎、掰不断、水不透、火能软……”
赵铁锤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墙,两只手搓着那半个瓶盖。
他的脑袋里全是那个螺纹。
拧上去就密封,拧下来就打开。
这个法子他能看懂,但他做不出来。
他用木头试过,傍晚的时候,他削了两个木头管子,一公一母,照着瓶盖的螺纹刻了一圈纹路。
公管塞进母管里,拧了两圈。
松了,纹路不咬合,对不上。
他又削了一对,纹路刻得更细。
拧了三圈。
掉了。
第三对,第四对,第五对。
全失败了。
赵铁锤把五对废木头扫到墙角,两手捧着那半个瓶盖,翻来覆去看。
门响了。
柳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高粱糊糊。
“铁锤。”
“村长。”赵铁锤没抬头。
柳把碗放在他旁边的地上,扫了一眼满地的木头碎片和那个被拆成零件的瓶子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赵铁锤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松枝火把的烟熏得他像个从土里刨出来的泥人。
“村长。”他张了张嘴。
“我做了三十年木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是木匠,我爷爷也是木匠,赵家三代手艺人,什么木器没见过?县城里最好的水车是我做的,镇上李员外家的花窗是我雕的,我这双手——”
他摊开手掌,满是老茧的手掌,关节粗大,每一手指都微微弯曲,那是握了几十年刨子留下的形变。
“——做不出这个东西。”
他把瓶子和瓶盖全部摆在地上,一字排开。
“村长你看,这个瓶壁,薄得能透光,但装满水不漏,这个瓶盖,螺纹咬合,旋转密封,严丝合缝,这个瓶底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个凹进去的底部。
“你看这个花纹,每一道棱的高度一模一样,不是手刻的,不是铸的,不是吹的,我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,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抬头看着柳。
“凡间没有这种工法。”
柳没说话。
赵铁锤把那半个瓶盖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村长,这个瓶盖我能留着吗?”
“留着做什么?”
“传家。”赵铁锤的声音哑了。
“我学不会造这个东西,但我想把它留下来,让我儿子看看,让我孙子看看——仙界的手艺是什么样的,赵家三代木匠,就算穷死了,也得知道天外有天。”
柳看了他三息。
“瓶子还给绵绵。”
“好。”
“瓶盖你留一半。”
赵铁锤把那半个瓶盖攥紧了,指节凸起来。
“另一半也还给绵绵。”柳用棍子杵了一下地面。
“你就算研究到明天,也造不出来,先吃饭。”
赵铁锤端起碗,三口把高粱糊糊灌了下去。
他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条麻布,把那半个瓶盖一层一层裹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裹了三层。
比裹银子还仔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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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。
赵铁锤把瓶子和剩下的半个瓶盖还给了绵绵。
“绵绵。”他蹲下来。
“叔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仙界……有很多这种瓶子吗?”
绵绵想了想,后巷的垃圾桶旁边,她每次去都能看见好几个。
“很多。”
赵铁锤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仙人就拿这种瓶子装水?”
“嗯。”
“装完就扔?”
“嗯。”
赵铁锤站起来,转身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他回过头。
“绵绵,下回你去仙界……能不能多带几个这种瓶子回来?”
绵绵歪了歪脑袋。“它是空的,又不能吃。”
“不吃。”赵铁锤把手按在贴身口袋上。“叔要研究。”
绵绵点了点头。
赵铁锤转身走了。
走了三步,赵铁牛从柴房后面窜出来,拽住他胳膊。
“哥,你研究一晚上,到底研究出啥了?”
赵铁锤甩开他的手,两步走到老槐树底下,往石凳上一坐。
张五扛着扁担从井边回来,听见这边有动静,凑了过来,李婶子在屋里缝衣裳,门敞着,耳朵支棱着。
赵铁锤把那半个瓶盖从怀里掏出来,小心翼翼揭开三层麻布,托在掌心里。
“都看看。”
赵铁牛凑过去。“半个盖子?”
“你看里面的纹路。”
赵铁牛眯着眼看了看。“几道圈?”
“螺纹。”赵铁锤的语速快了。
“一圈套一圈,拧上去就紧,拧下来就松,瓶口也有螺纹,公母咬合,严丝合缝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赵铁牛摇头。
张五也摇头。
赵铁锤一拍石凳。
“意味着——仙界有一种法子,能把东西造得和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,一千个瓶子,一万个瓶子,每一个的螺纹都对得上,每一个瓶盖都能拧到任何一个瓶口上,你们想想,这得多精细?”
赵铁牛挠了挠头。“那……很精细?”
“很精细?”赵铁锤站起来了。
“我赵铁锤做了三十年木匠,削两个一样粗的木棍都得量半天,而仙界——仙界随手扔在地上的一个空瓶子,工法都超过我三辈子的手艺!”
他的声音大了,两只手在空中乱挥。
“那个瓶壁,你们知道有多薄吗?一片树叶的厚度,但装了满满一瓶水,倒过来晃,一滴——一滴都不漏,你让我用木头做一个试试?三天就渗了,用陶的?一摔就碎,用铜的?你知道铜值多少钱?何况铜也做不了这么薄!”
赵铁牛退了一步。“哥,你别激动——”
“我怎么能不激动?”赵铁锤抄起那半个瓶盖举到赵铁牛眼前。
“你再看这个材料,不是木不是石不是铜不是铁不是琉璃不是玉,碰火会软,碰水不化,砸不碎掰不断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是龙宫里的东西。”
张五的扁担从肩膀上掉了。
“龙……龙宫?”
赵铁锤点头。“龙宫才有能工巧匠,才舍得用这种材料做瓶子,你们想想——什么人才会用这么金贵的东西装完水就扔?”
全场沉默了两息。
赵铁牛小声说:“有钱人?”
“龙王。”赵铁锤斩钉截铁。
“只有龙王不差这点东西,此物定是龙宫琉璃宝瓶,绵绵去仙界,路过龙宫,顺手捡了一个回来。”
张五蹲在地上,嘴巴合不拢,他摸了摸自己没剃的脑袋。
“铁锤哥,你是说……绵绵小仙女去的仙界里面,还有龙宫?”
赵铁锤一屁股坐回石凳上,两手把瓶盖重新裹了三层麻布,塞回贴身口袋。
“五六岁的娃娃能带回掌中太阳,能带回灭妖神光,能带回橘猫虎爷——带个龙宫的瓶子怎么了?大惊小怪。”
李婶子从屋里探出头。“铁锤啊,那个瓶子——你说是龙宫的东西——装水喝了不会成龙吧?”
赵铁锤愣了一下。
全场安静了三息。
赵铁牛一拍大腿。“婶子你别说!上次我用那瓶子喝了口水,晚上做梦梦见自己长了鳞片——”
“滚。”赵铁锤踹了他一脚。
绵绵蹲在灶房门口,抱着橘猫,看着老槐树底下吵成一团的大人们。
橘猫的尾巴甩了一下。
绵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空瓶子,拧开盖,又拧上。
拧开。
拧上。
“咔哒,咔哒,咔哒。”
她把瓶子凑到橘猫嘴边,橘猫嗅了嗅,伸爪拨了一下瓶盖。
瓶盖掉了,滚到泥地上。
绵绵捡起来,拧回去。
她站起来,抱着猫往屋里走,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赵铁锤正站在石凳上,两手比划着,给围过来的村民讲他的“龙宫工法论”。
“——我跟你们说,那个螺纹,至少需要三百年的功力才能刻出来——”
绵绵走过去,没停。
橘猫趴在她肩膀上,回头看了赵铁锤一眼。
尾巴甩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