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”
绵绵的后背砸在了一块硬邦邦的地面上。
疼。
屁股先着地,接着是后脑勺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磕在了什么上头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,抱着脑袋蜷成一个虾米,眼睛紧紧闭着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跟刚才石炉里传出来的震动一模一样。
过了好一阵,嗡嗡声才消退。
绵绵睁开一条缝。
这不是家里。
地面是灰白色的,硬得像石板,但比石板平整一百倍,上面没有一丝裂缝。
她的手按上去,冰冰凉凉的,滑溜溜的,跟溪里泡了一百年的鹅卵石似的。
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土腥味,不是枯草味,不是树皮水的苦涩味。
是一种她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闻到过的东西——香,一种强烈的、浓郁的、能把她整个鼻腔塞满的香味。
绵绵“骨碌”翻过身,趴在地上,一点一点抬起头。
她的手指抠住了身后一个方形铁皮箱子的边沿,铁皮箱子绿油油的,比她整个人还高,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
——这是一条巷子。
头顶的天空被两面高墙挤成了一窄条。
墙面不是泥巴糊的,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材料,灰白色的,硬且光滑。
地上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黑色袋子,袋子口扎得死紧,透出来的味道跟那个绿色大箱子一个味儿。
绵绵扶着铁皮箱子站起来。
膝盖在发抖,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。
她往巷口迈了两步,脑袋探出去——
“啊!”
绵绵整个人弹了回来,后背“砰”地撞上铁皮箱,箱盖哐当一声被她磕翻了。
巷口外面,是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世界。
地面黑得发亮,比墨汁还黑,上面画着白色的线条,笔直笔直的,像尺子量出来的。
一个巨大的……东西……四个圆轱辘,通体雪白,车身比她家的泥房还长,“嗖”一下从她面前冲了过去,带起一股风,差点把她吹倒。
“鬼——鬼车!”
绵绵跌坐在地上,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后缩,一直缩到巷子最深处。
又一辆“鬼车”过去了,这次是红色的。
接着是黑色的。
“嘀嘀——”
一声尖叫刺进她耳朵里,绵绵双手捂住耳朵,把脑袋埋进膝盖。
全身都在抖。
她蹲在垃圾桶旁边,缩成一团,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——巷口那边的“鬼车”终于过完了,安静了一小会儿,绵绵从指缝里偷偷看出去。
巷口斜对面,有一面墙。
墙上挂着一块……板子。
板子在发光。
不是火光,不是月光,是一种极亮极亮的白光,光里头有字,有颜色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交替闪烁。
绵绵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。
那块发光的板子旁边还有一块更大的,上面是一个巨大的人脸,笑嘻嘻的,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,碗里冒着白气。
绵绵盯着那碗冒白气的东西,咽了一口口水。
不知道是画还是人,画怎么会发光?人怎么会挂在墙上!
她甩了甩脑袋,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掉。
然后她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巷口右手边,三步远的地方,有一扇门。
不是正常的门。
正常的门是木头做的,推开或者拉开,吱呀一声,就这么简单。
但这扇门是两片透明的——她不知道叫什么,跟水面一样透明,但摸上去是硬的——两片透明的板子,从中间分开。
有人走过来了。
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女人,走到门前。
门开了。
没有人推。
没有人拉。
两片透明板子自己裂开了一条缝,“嘶——”地一声,像蛇在吐信子,然后越裂越大,把那个女人吞了进去。
门合上了。
绵绵的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。
又一个人走过来。
门又张嘴了。
“嘶——”
吞进去。
合上。
绵绵拽着自己的衣领子,往后退,后背贴死在墙上。
“吃——吃人的……”她的嘴唇在哆嗦,“那是个吃人的大嘴巴!”
她亲眼看见那扇门把至少四个人吞了进去,一个都没吐出来。
绵绵缩在巷子深处,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。
石炉不在了—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还有一块烫红的印子,但石炉没跟过来。
她回不去了。
爹娘不在。
石炉不在。
柳不在。
她蹲在一个到处都是妖怪的地方,连一口树皮水都没有。
鼻子一酸,眼泪又掉下来了,不过掉了两滴,她就用袖子一抹,把眼泪擦了。
哭有什么用?哭又不能当饭吃。
柳说过:绵绵啊,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,只有两条路,一条是躺下等死,一条是爬着找活路,你爹娘不在,你就自己爬。
绵绵站起来了。
腿还在抖,但她咬着牙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巷口挪。
那扇会吃人的门在右边,她不往右看,她把头扭向左边,贴着墙走。
左边是那面挂满发光板子的墙,墙下堆着几个跟巷子里一样的黑色袋子。
她绕过袋子,继续往前。
冷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在她打着补丁的麻布衣裳上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然后——
“啪叽!”
她踩到了一块什么东西。
脚底一滑,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飞了出去。
下巴着地。
绵绵趴在地上,脸贴着那种又硬又滑的地面,天旋地转。
半晌才看清楚——她踩到的是一片亮闪闪的薄皮,皮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。
绵绵顾不上下巴的痛,爬起来揉了揉脸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响。
巷口那扇吃人的透明门又张嘴了。
绵绵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,双脚钉在地上不敢动。
一个人影从门里面走了出来。
——门还会吐人?
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衣裳,口绣着几个字,脑袋上戴着一顶布帽子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袋子,袋子不大,鼓鼓囊囊的。
“哎,又没人买,全过期了——”那人嘟囔了一句。
他走到巷口,随手一扬。
白色袋子在空中画了个弧线,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滚了两滚,停在离绵绵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人转身回去了。
门张嘴。
门闭嘴。
绵绵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钉在那个白色袋子上。
有味道。
从袋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味道。
香。
不是那种空气里飘着的、不知道从哪来的香气,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、能抓住的、能抱住的——食物的香。
绵绵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,膝盖跪在地上,朝那个白色袋子爬了两步,伸手把袋子口扒开。
里面有三个圆圆的东西,用一层又透又薄的皮紧紧裹着。
其中一个被压扁了,皮裂开一条口子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白色的,软软的,外面粘着一层毛茸茸的、金黄色的碎渣。
那股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绵绵蹲在地上,鼻尖凑到那个裂口面前,狠狠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眼珠子“咕噜”转了一圈。
手开始抖。
她把那个压扁的圆东西从袋子里掏出来,两只手捧着。
裹着它的那层透明薄皮滑溜溜的,绵绵抠了半天,指甲扎进去一个小口,顺着撕开了。
那团白色的、裹满了金色碎渣的食物,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只剩下半个——另外半边被啃掉了,截面上能看见白色的芯和金色的碎渣搅在一起。
绵绵抖着手,把它凑到嘴边。
咬了一口。
她的整个人定住了。
软。
比她摸过的所有东西都软,比枕头软,比棉花软,比柳给她缝的那个破布垫子软一万倍。
然后是咸,是鲜。
是一种她六年来从未进入过她嘴巴的味道——那层金色的碎渣在舌头上炸开了,咸的、香的、带着一点点甜,每嚼一下都有新的味道涌出来。
绵绵的眼泪飙了出来。
不是伤心哭,是嘴巴太高兴了,高兴得连眼睛都有了反应。
她蹲在巷子的犄角旮旯里,捧着半个被店员扔掉的肉松饭团,一口一口地啃。
每啃一口都舍不得咽。
在嘴里嚼了十几下,嚼成糊了,才“咕噜”吞下去。
食物顺着嗓子滑进胃里,空了三天的胃像是被浇了一瓢热水,整个暖了起来。
绵绵连外面那层透明的皮上沾着的碎渣都舔净了。
舔完之后,她又把那层皮翻了个面,又舔了一遍。
半个饭团吃完了。
她低头看着剩下袋子里的另外两个圆东西,也是一样的透明皮裹着,鼓鼓的,完整的。
绵绵的手伸出去了。
摸到了一个。
凉凉的。
她咬着嘴唇,愣了三秒。
然后把手缩了回来。
她从地上站起来,把白色袋子的口子攥紧,抱在怀里。
她想到了柳裂的嘴唇。
想到了哑巴爷爷凹成两个坑的眼窝。
想到了刘寡妇家哭都哭不出声的小闺女。
绵绵把袋子塞进前襟里头,用两条胳膊紧紧箍住。
她得回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地方,她是从巷子深处凭空出现的,那石炉——
一阵热气从她口窜上来。
不是饭团的热气。
是另外一种,来自身体里面的,跟那口石炉一模一样的温热。
橘色的光从她前襟的布缝里透了出来。
绵绵低下头。
光越来越亮。
“吧嗒。”
她又消失了。
巷子里只剩地上那片被踩滑摔跤的食品包装袋,在晚风里翻了个身。
那扇吃人的透明门又“嘶”了一声,吐出来一个店员,他拎着垃圾袋走到巷口,看了一眼地上——
刚才扔的那包过期饭团没了。
“嗯?耗子拖走了?”
他挠了挠头,把新的垃圾袋扔进绿色铁皮箱,转身走了回去。
门张嘴。
门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