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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王二麻子被捆成了一个粽子,扔在村后头的山沟里。

赵铁锤给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,又在脑门上糊了一把锅底灰,算是“封印”。

大青村的汉子们跑得净净,连王二麻子的砍刀都没敢回来拿。

那把砍刀现在在老槐树下的泥地里,被赵铁牛当成了战利品,逢人就指:“看见没?麻子哥的刀,现在姓赵了。”

落霞村安静了三天。

没有人来闹事,没有人敢靠近。

绵绵也安静了三天。

石炉不亮。

她每天蹲在灶台前,两只手贴着炉壁,从早上等到晚上,眼泪使劲憋,憋不出来。

她不是不想哭——这三天,全村的存粮只剩两把野菜和柳锁在陶罐里的那包仙盐,哑巴爷爷磨刀磨到石头都快磨穿了,可刀磨得再快也砍不出粮食来。

但她就是哭不出来。

装的哭不管用,绵绵试过了。

第二天晚上,她对着石炉挤了半天,挤出两滴眼泪,滴进裂缝里。

没反应。

石炉这东西认真眼泪。

第四天。

天刚亮,绵绵被一阵风吹醒了。
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呜呜叫着,把灶台上的灰吹得满屋飘。

绵绵从灶台底下爬出来,推开门——

风大得差点把门板掀了。

她两只手扒着门框,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。

天是黄的,风卷着沙土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,老槐树的枝条被吹得一边倒,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
柳敲锣了。

“都出来,收东西,把晾着的衣服全收进去,棚子该压的压,该绑的绑!”

绵绵光脚冲进风里。

沙子打在脸上,辣疼。

她眯着眼往村西头跑,跑到一半,一件破褂子从天上飞下来,“啪”地糊了她一脸。

她扯掉褂子,继续跑。

柳站在老槐树下,一手拄着棍子,一手按着头顶的发髻。

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活像一面旗。

“铁锤!你家棚顶呢?”

赵铁锤从窝棚后面钻出来,满脸灰:“飞了,刚飞的,草席和木板都飞了,就剩四柱子!”

“铁牛!”

“嫂子晾的裤子飞了,刚追了半里地没追上,飞到河沟那边去了!”

柳骂了一声,把棍子杵在地上。

风越来越大。

绵绵蹲在老槐树底下,两只手抱着树,整个人被吹得往后滑。

她看着满天乱飞的衣服、草席、破布条,还有赵铁牛追着一条裤子满村跑的背影。

鼻子又酸了。

不是因为饿——虽然确实饿——是因为柳的腿。

柳站在风里,裤腿被风掀起来,露出两条小腿,肿的,比前两天更肿了。

她从第一包仙盐开始,就把盐省着给村里的孩子吃,自己只喝白水,人缺盐,身体就垮。

绵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这次是真的。

风沙灌进嘴里,涩得咳嗽。泪珠子被风吹歪,没往地上落,往侧面飞了。

绵绵赶紧低头,把脸埋进怀里。

口的石炉坠子——那是她用麻绳拴的一小块石炉碎片,贴身挂着的——烫了一下。

不对。

不是坠子。

是家里的石炉。

她感觉到了,那种熟悉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热。

绵绵松开树,转身就跑。

风推着她,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,她冲进自家泥房,一头扎到灶台前面。

石炉亮了。

裂缝里的橘红色光芒在风里跳动,像一颗烧红的心脏。

绵绵两只手拍上炉壁。

“吧嗒。”

——

后巷。

屁股着地,后脑勺没撞。

有进步。

绵绵“噌”地站起来。

现代世界的天是阴的,没下雨,但风也不小,巷口的树被吹得沙沙响便利店的灯亮着,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。

绵绵贴着墙,猫腰走到铁皮箱旁边。

今天的垃圾袋有三个。

第一个:纸壳、塑料瓶。

第二个:烂水果,一股酒味。

第三个——

绵绵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圆柱形,比她的拳头大一圈,金属壳,顶上有个按压的嘴。

她把它拽出来。

银色的罐子,上面印着一个头发竖起来的人,旁边还有几行字。

绵绵不认字,但她认得那个图——一个人的头发立起来了,硬邦邦的,像长了角。

她翻过来看了看罐底,还有半罐,晃了晃,里面有水声。

绵绵把喷嘴对着墙壁,大拇指按了一下。

“嗤——”

一股透明的雾喷在墙砖上。

没有辣味,不是上次那个“仙界香水”。

这股雾落在砖头上,很快变了。

绵绵伸手摸了一下——硬了。

那块砖头表面像结了一层薄冰,滑溜溜的,手指按上去,指纹都印不上。

她又喷了一下自己的手掌。

雾落在手上,一开始凉飕飕的,过了几息,手掌上的皮肤发紧。

她两只手搓了搓——不黏,但头发丝粘上去就扯不下来。

绵绵拽掉粘在手上的一头发,看了看那个银色罐子。

这东西能让软的变硬,能定住东西。

定身水!

绵绵把罐子塞进怀里,又扒拉了两圈垃圾袋,没找到别的好东西。

她蹲在墙底下等了一会儿。

“叮——”

便利店的门开了。

绵绵伸长脖子往巷口看。

苏曼走出来了,还是那身绿衣服,马尾辫,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。

她朝后巷走过来,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
“绵绵?”

苏曼蹲下来,看着铁皮箱后面露出的半个脑袋。

“你又来了?上次你跑了之后,我找了你三天,你到底住哪儿?”

绵绵从铁皮箱后面站起来。

苏曼打量了她两眼,皱着眉:“还是这身衣服?没换过?”

绵绵摇头。

苏曼站起来,把手里那杯热的递给她:“喝,刚泡的茶,店里多出来的。”

绵绵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
甜得她眼睛眯起来了。

“你等着。”

苏曼转身跑进店里,不到半分钟又跑了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
“这里面有两包火腿肠,一提临期酸,还有几个饭团,今天下架的。”

苏曼把袋子塞到绵绵怀里。“够你吃两天了。”

绵绵抱着袋子,张了张嘴。

“谢谢姐姐。”

苏曼的嘴角抽了一下,她蹲下来,跟绵绵平视。

“绵绵,姐姐问你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
绵绵摇头。
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苏曼的话没说完。

绵绵的口亮了。

橘色的光从衣领里冒出来,比上次更快。

绵绵抱紧袋子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
“绵绵,等等——”苏曼追了两步。

光芒炸开。

巷子空了。

苏曼站在原地,手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。

她低头。

地上只剩那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
——

“砰。”

灶台前。

绵绵摔了个四脚朝天,怀里的塑料袋砸在她肚子上。

她顾不上疼,爬起来,先把袋子的东西清点了一遍——火腿肠在,酸在,饭团在。
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罐子。

还在。

风还在刮。

从窗缝灌进来的风呜呜叫着,把绵绵的头发吹成了鸡窝。

她抱着东西冲出门。

老槐树下,全村人正在跟风搏斗。

赵铁锤用身体压着自家仅剩的一块草席,两胳膊死死扒着地面,风把他的裤腿吹得翻上了膝盖。

赵铁牛蹲在地上,双手护着脑袋,一件不知道谁家的褂子盖在他脸上,他扯了三下没扯掉,被风糊得结结实实。

刘寡妇把豆芽塞在怀里,缩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,两个人裹着一床破被子,被子角被风卷起来,啪啪抽她后背。

柳还站着。

她站在老槐树下,一手扶着树,一手按着头顶的发髻。

风太大了。

她的发髻在风里摇晃,木簪子松了,几缕白发从髻里飞出来,在空中乱舞。

“!”绵绵冲过去,一头撞进柳怀里。

风差点把她吹飞,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
“你蹲下,风大!”

“,我有好东西!”绵绵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罐子,举到柳面前。

柳低头看了一眼:“又是仙界的宝贝?”

“定身水!”绵绵大声喊,风灌进嘴里呜呜响,“喷上去,啥都能定住!”

柳接过罐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
“这玩意怎么用?”

绵绵踮起脚,指着罐子顶部的喷嘴:“按这里!”

柳把大拇指放上去,对着地面按了一下。

“嗤——”

一股雾喷在泥地上,立刻结成一层硬壳。

柳蹲下来摸了摸——硬了。

地上那撮被风吹得乱飞的碎草叶,全粘在地面上一动不动。

“真能定住?”柳抬起头。

“能!我试过了!喷在墙上,墙都变硬了!”

柳站起身,手里攥着罐子,看了一眼自己松散的发髻。

风又猛了一截。

木簪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柳的发髻散了半边,白发在风里炸开,糊了她一脸。

“去他娘的——”

柳把白发拢了回去,三两下重新缠成髻,拿一麻绳扎紧。

然后,她举起银色罐子,对着自己的发髻——

“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”

连喷了三下。

透明的雾笼住了整个发髻。

十息过后。

柳伸手摸了摸头顶。

发髻硬了。

不是普通的硬,是石头那种硬,指甲盖扣上去,“嘡嘡”响。

每白发都被固定在原位,纹丝不动,头发表面还结了一层亮膜,光滑得能反光。

风来了。

八级大风正面灌过来。

柳的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,袖子翻飞,裤腿翻卷,棍子差点被吹跑。

但她头上的发髻——

一头发丝都没动。

整个发髻像用铁水浇铸过一样,钉在脑袋上,风从四面八方吹,它稳如泰山。
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线下来,照在柳头顶。

发髻表面那层亮膜把阳光一反——

“唰——”一道亮光从柳脑袋上弹射出去,晃得赵铁锤眼前发白。

“我的天爷——”

赵铁锤松开了压着的草席,草席被风卷上了天。

他没管,他爬起来,盯着柳的脑袋,嘴巴张成了一个“○”。

“村长……你的头!”

赵铁牛也扯掉了脸上的褂子,蹲在地上仰头看。

风还在刮,全村人的衣服吹得呼呼响,头发全炸了窝。

赵铁锤的辫子散了,刘寡妇的头巾飞了,连哑巴爷爷那三宝贝头发都倒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
只有柳。

她站在风里,衣服乱飞,裤腿翻卷,棍子被风压得弯了。

但头顶那个发髻,亮闪闪的,一丝不乱,在风里反着光。

安静了两息。

“铁头功!”赵铁牛大吼一声,“村长练成了铁头功!”

“什么铁头功!”

赵铁锤拍了他脑袋一下,“这是仙法,绵绵带回来的定身仙水,喷上去什么都定住!”

“连头发都能定住?”刘寡妇从窝棚里探出脑袋。

“岂止头发!”赵铁锤跑到柳面前,伸手去摸那个发髻。

指尖碰上去——硬得跟石头一样,表面光滑得打滑,手指头“滋溜”一下滑过去了。

赵铁锤拽了一下。

没拽动。

他两只手一起上,扒着发髻用力拉。

柳纹丝不动,发髻纹丝不动。

赵铁锤的脚底下先打滑了,被风推着往后蹭了半尺。

“松手!”柳一棍子抡过去。

赵铁锤抱着脑袋蹲下了。

风继续刮。

刮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落霞村的棚顶飞了三家,晾的衣服飞了七件,赵铁牛的裤子至今没追回来。

柳在风里站了一下午。

她去巡田,发髻不动。

她去井边打水,发髻不动。

她弯腰捡起被风吹倒的木桩子,发髻不动。

村民们活不下去了,隔三差五就有人停下来偷看柳的脑袋。

傍晚,风终于小了。

老槐树下,全村人围成一圈。

中间站着柳。

头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她头顶。

发髻上那层亮膜把夕阳的光反成了一道金线,打在赵铁牛脸上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
“村长。”赵铁锤举着手挡光,“你那脑袋,比铜镜还亮。”

“你不早说!”柳伸手去摸发髻,“这仙水劲儿也太大了,我下午洗了三遍,用水泡了半个时辰,头发还是硬得跟铁丝一样!”

“那多好啊!”赵铁牛舔着嘴唇,“村长,你看今天刮那么大风,全村就你的头发没乱,这要是敌人来了,一刀砍你脑袋上,那不得把刀崩断?”

柳拿棍子指着他:“你再说一句试试!”

哑巴爷爷从人群后面挤过来。

他绕着柳转了一圈,伸手在发髻上敲了两下。

“梆,梆。”

两声脆响。

哑巴爷爷竖起大拇指。

然后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——意思是:这东西是好东西,下次多弄点回来,给我也喷一层。

绵绵蹲在人群边上,捂着嘴巴偷笑。

柳的发髻在夕阳里闪闪发光,像顶了一个银碗。

她笑完了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。

袋子里还有苏曼姐姐给的火腿肠和饭团。

绵绵站起来,拎着袋子往柳跟前走。

“,今天的仙界吃食。”

柳低头看着袋子,伸手接过去。

她把发胶罐子递还给绵绵。

绵绵接过来,晃了两下——轻了,大概还剩三分之一。

她把罐子揣进怀里,转身往家跑。

身后传来赵铁牛的声音:

“村长,你今晚睡觉的时候,脑袋记得朝外搁,万一有贼来了,反光能把他晃瞎——”

“啪!”

棍子抽在赵铁牛后脑勺上。

绵绵跑回泥房,爬上灶台,把脸贴在石炉上。

炉壁还有一丝余温。

她把银色罐子放在石炉旁边,拍了两下。

“下次带点能吃的回来。”她对石炉说完,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门外,老槐树下又热闹起来了。

赵铁锤的声音穿过夜风传进来——

“兄弟们,我跟你们说,村长那个铁头功,绝对是仙法,那脑袋硬得跟城墙似的,我使了吃的劲都拽不动,今天那八级大风,吹飞了我家屋顶,我的裤子,铁牛家嫂子的——”

“你闭嘴!”刘寡妇的怒吼。

绵绵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
嘴角翘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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