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麻子被捆成了一个粽子,扔在村后头的山沟里。
赵铁锤给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,又在脑门上糊了一把锅底灰,算是“封印”。
大青村的汉子们跑得净净,连王二麻子的砍刀都没敢回来拿。
那把砍刀现在在老槐树下的泥地里,被赵铁牛当成了战利品,逢人就指:“看见没?麻子哥的刀,现在姓赵了。”
落霞村安静了三天。
没有人来闹事,没有人敢靠近。
绵绵也安静了三天。
石炉不亮。
她每天蹲在灶台前,两只手贴着炉壁,从早上等到晚上,眼泪使劲憋,憋不出来。
她不是不想哭——这三天,全村的存粮只剩两把野菜和柳锁在陶罐里的那包仙盐,哑巴爷爷磨刀磨到石头都快磨穿了,可刀磨得再快也砍不出粮食来。
但她就是哭不出来。
装的哭不管用,绵绵试过了。
第二天晚上,她对着石炉挤了半天,挤出两滴眼泪,滴进裂缝里。
没反应。
石炉这东西认真眼泪。
第四天。
天刚亮,绵绵被一阵风吹醒了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呜呜叫着,把灶台上的灰吹得满屋飘。
绵绵从灶台底下爬出来,推开门——
风大得差点把门板掀了。
她两只手扒着门框,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。
天是黄的,风卷着沙土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,老槐树的枝条被吹得一边倒,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柳敲锣了。
“都出来,收东西,把晾着的衣服全收进去,棚子该压的压,该绑的绑!”
绵绵光脚冲进风里。
沙子打在脸上,辣疼。
她眯着眼往村西头跑,跑到一半,一件破褂子从天上飞下来,“啪”地糊了她一脸。
她扯掉褂子,继续跑。
柳站在老槐树下,一手拄着棍子,一手按着头顶的发髻。
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活像一面旗。
“铁锤!你家棚顶呢?”
赵铁锤从窝棚后面钻出来,满脸灰:“飞了,刚飞的,草席和木板都飞了,就剩四柱子!”
“铁牛!”
“嫂子晾的裤子飞了,刚追了半里地没追上,飞到河沟那边去了!”
柳骂了一声,把棍子杵在地上。
风越来越大。
绵绵蹲在老槐树底下,两只手抱着树,整个人被吹得往后滑。
她看着满天乱飞的衣服、草席、破布条,还有赵铁牛追着一条裤子满村跑的背影。
鼻子又酸了。
不是因为饿——虽然确实饿——是因为柳的腿。
柳站在风里,裤腿被风掀起来,露出两条小腿,肿的,比前两天更肿了。
她从第一包仙盐开始,就把盐省着给村里的孩子吃,自己只喝白水,人缺盐,身体就垮。
绵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这次是真的。
风沙灌进嘴里,涩得咳嗽。泪珠子被风吹歪,没往地上落,往侧面飞了。
绵绵赶紧低头,把脸埋进怀里。
口的石炉坠子——那是她用麻绳拴的一小块石炉碎片,贴身挂着的——烫了一下。
不对。
不是坠子。
是家里的石炉。
她感觉到了,那种熟悉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热。
绵绵松开树,转身就跑。
风推着她,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,她冲进自家泥房,一头扎到灶台前面。
石炉亮了。
裂缝里的橘红色光芒在风里跳动,像一颗烧红的心脏。
绵绵两只手拍上炉壁。
“吧嗒。”
——
后巷。
屁股着地,后脑勺没撞。
有进步。
绵绵“噌”地站起来。
现代世界的天是阴的,没下雨,但风也不小,巷口的树被吹得沙沙响便利店的灯亮着,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。
绵绵贴着墙,猫腰走到铁皮箱旁边。
今天的垃圾袋有三个。
第一个:纸壳、塑料瓶。
第二个:烂水果,一股酒味。
第三个——
绵绵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圆柱形,比她的拳头大一圈,金属壳,顶上有个按压的嘴。
她把它拽出来。
银色的罐子,上面印着一个头发竖起来的人,旁边还有几行字。
绵绵不认字,但她认得那个图——一个人的头发立起来了,硬邦邦的,像长了角。
她翻过来看了看罐底,还有半罐,晃了晃,里面有水声。
绵绵把喷嘴对着墙壁,大拇指按了一下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透明的雾喷在墙砖上。
没有辣味,不是上次那个“仙界香水”。
这股雾落在砖头上,很快变了。
绵绵伸手摸了一下——硬了。
那块砖头表面像结了一层薄冰,滑溜溜的,手指按上去,指纹都印不上。
她又喷了一下自己的手掌。
雾落在手上,一开始凉飕飕的,过了几息,手掌上的皮肤发紧。
她两只手搓了搓——不黏,但头发丝粘上去就扯不下来。
绵绵拽掉粘在手上的一头发,看了看那个银色罐子。
这东西能让软的变硬,能定住东西。
定身水!
绵绵把罐子塞进怀里,又扒拉了两圈垃圾袋,没找到别的好东西。
她蹲在墙底下等了一会儿。
“叮——”
便利店的门开了。
绵绵伸长脖子往巷口看。
苏曼走出来了,还是那身绿衣服,马尾辫,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。
她朝后巷走过来,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“绵绵?”
苏曼蹲下来,看着铁皮箱后面露出的半个脑袋。
“你又来了?上次你跑了之后,我找了你三天,你到底住哪儿?”
绵绵从铁皮箱后面站起来。
苏曼打量了她两眼,皱着眉:“还是这身衣服?没换过?”
绵绵摇头。
苏曼站起来,把手里那杯热的递给她:“喝,刚泡的茶,店里多出来的。”
绵绵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甜得她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
苏曼转身跑进店里,不到半分钟又跑了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“这里面有两包火腿肠,一提临期酸,还有几个饭团,今天下架的。”
苏曼把袋子塞到绵绵怀里。“够你吃两天了。”
绵绵抱着袋子,张了张嘴。
“谢谢姐姐。”
苏曼的嘴角抽了一下,她蹲下来,跟绵绵平视。
“绵绵,姐姐问你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绵绵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苏曼的话没说完。
绵绵的口亮了。
橘色的光从衣领里冒出来,比上次更快。
绵绵抱紧袋子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“绵绵,等等——”苏曼追了两步。
光芒炸开。
巷子空了。
苏曼站在原地,手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。
她低头。
地上只剩那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——
“砰。”
灶台前。
绵绵摔了个四脚朝天,怀里的塑料袋砸在她肚子上。
她顾不上疼,爬起来,先把袋子的东西清点了一遍——火腿肠在,酸在,饭团在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罐子。
还在。
风还在刮。
从窗缝灌进来的风呜呜叫着,把绵绵的头发吹成了鸡窝。
她抱着东西冲出门。
老槐树下,全村人正在跟风搏斗。
赵铁锤用身体压着自家仅剩的一块草席,两胳膊死死扒着地面,风把他的裤腿吹得翻上了膝盖。
赵铁牛蹲在地上,双手护着脑袋,一件不知道谁家的褂子盖在他脸上,他扯了三下没扯掉,被风糊得结结实实。
刘寡妇把豆芽塞在怀里,缩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,两个人裹着一床破被子,被子角被风卷起来,啪啪抽她后背。
柳还站着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,一手扶着树,一手按着头顶的发髻。
风太大了。
她的发髻在风里摇晃,木簪子松了,几缕白发从髻里飞出来,在空中乱舞。
“!”绵绵冲过去,一头撞进柳怀里。
风差点把她吹飞,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你蹲下,风大!”
“,我有好东西!”绵绵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罐子,举到柳面前。
柳低头看了一眼:“又是仙界的宝贝?”
“定身水!”绵绵大声喊,风灌进嘴里呜呜响,“喷上去,啥都能定住!”
柳接过罐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这玩意怎么用?”
绵绵踮起脚,指着罐子顶部的喷嘴:“按这里!”
柳把大拇指放上去,对着地面按了一下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雾喷在泥地上,立刻结成一层硬壳。
柳蹲下来摸了摸——硬了。
地上那撮被风吹得乱飞的碎草叶,全粘在地面上一动不动。
“真能定住?”柳抬起头。
“能!我试过了!喷在墙上,墙都变硬了!”
柳站起身,手里攥着罐子,看了一眼自己松散的发髻。
风又猛了一截。
木簪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柳的发髻散了半边,白发在风里炸开,糊了她一脸。
“去他娘的——”
柳把白发拢了回去,三两下重新缠成髻,拿一麻绳扎紧。
然后,她举起银色罐子,对着自己的发髻——
“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”
连喷了三下。
透明的雾笼住了整个发髻。
十息过后。
柳伸手摸了摸头顶。
发髻硬了。
不是普通的硬,是石头那种硬,指甲盖扣上去,“嘡嘡”响。
每白发都被固定在原位,纹丝不动,头发表面还结了一层亮膜,光滑得能反光。
风来了。
八级大风正面灌过来。
柳的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,袖子翻飞,裤腿翻卷,棍子差点被吹跑。
但她头上的发髻——
一头发丝都没动。
整个发髻像用铁水浇铸过一样,钉在脑袋上,风从四面八方吹,它稳如泰山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线下来,照在柳头顶。
发髻表面那层亮膜把阳光一反——
“唰——”一道亮光从柳脑袋上弹射出去,晃得赵铁锤眼前发白。
“我的天爷——”
赵铁锤松开了压着的草席,草席被风卷上了天。
他没管,他爬起来,盯着柳的脑袋,嘴巴张成了一个“○”。
“村长……你的头!”
赵铁牛也扯掉了脸上的褂子,蹲在地上仰头看。
风还在刮,全村人的衣服吹得呼呼响,头发全炸了窝。
赵铁锤的辫子散了,刘寡妇的头巾飞了,连哑巴爷爷那三宝贝头发都倒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只有柳。
她站在风里,衣服乱飞,裤腿翻卷,棍子被风压得弯了。
但头顶那个发髻,亮闪闪的,一丝不乱,在风里反着光。
安静了两息。
“铁头功!”赵铁牛大吼一声,“村长练成了铁头功!”
“什么铁头功!”
赵铁锤拍了他脑袋一下,“这是仙法,绵绵带回来的定身仙水,喷上去什么都定住!”
“连头发都能定住?”刘寡妇从窝棚里探出脑袋。
“岂止头发!”赵铁锤跑到柳面前,伸手去摸那个发髻。
指尖碰上去——硬得跟石头一样,表面光滑得打滑,手指头“滋溜”一下滑过去了。
赵铁锤拽了一下。
没拽动。
他两只手一起上,扒着发髻用力拉。
柳纹丝不动,发髻纹丝不动。
赵铁锤的脚底下先打滑了,被风推着往后蹭了半尺。
“松手!”柳一棍子抡过去。
赵铁锤抱着脑袋蹲下了。
风继续刮。
刮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落霞村的棚顶飞了三家,晾的衣服飞了七件,赵铁牛的裤子至今没追回来。
柳在风里站了一下午。
她去巡田,发髻不动。
她去井边打水,发髻不动。
她弯腰捡起被风吹倒的木桩子,发髻不动。
村民们活不下去了,隔三差五就有人停下来偷看柳的脑袋。
傍晚,风终于小了。
老槐树下,全村人围成一圈。
中间站着柳。
头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她头顶。
发髻上那层亮膜把夕阳的光反成了一道金线,打在赵铁牛脸上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村长。”赵铁锤举着手挡光,“你那脑袋,比铜镜还亮。”
“你不早说!”柳伸手去摸发髻,“这仙水劲儿也太大了,我下午洗了三遍,用水泡了半个时辰,头发还是硬得跟铁丝一样!”
“那多好啊!”赵铁牛舔着嘴唇,“村长,你看今天刮那么大风,全村就你的头发没乱,这要是敌人来了,一刀砍你脑袋上,那不得把刀崩断?”
柳拿棍子指着他:“你再说一句试试!”
哑巴爷爷从人群后面挤过来。
他绕着柳转了一圈,伸手在发髻上敲了两下。
“梆,梆。”
两声脆响。
哑巴爷爷竖起大拇指。
然后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——意思是:这东西是好东西,下次多弄点回来,给我也喷一层。
绵绵蹲在人群边上,捂着嘴巴偷笑。
柳的发髻在夕阳里闪闪发光,像顶了一个银碗。
她笑完了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。
袋子里还有苏曼姐姐给的火腿肠和饭团。
绵绵站起来,拎着袋子往柳跟前走。
“,今天的仙界吃食。”
柳低头看着袋子,伸手接过去。
她把发胶罐子递还给绵绵。
绵绵接过来,晃了两下——轻了,大概还剩三分之一。
她把罐子揣进怀里,转身往家跑。
身后传来赵铁牛的声音:
“村长,你今晚睡觉的时候,脑袋记得朝外搁,万一有贼来了,反光能把他晃瞎——”
“啪!”
棍子抽在赵铁牛后脑勺上。
绵绵跑回泥房,爬上灶台,把脸贴在石炉上。
炉壁还有一丝余温。
她把银色罐子放在石炉旁边,拍了两下。
“下次带点能吃的回来。”她对石炉说完,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门外,老槐树下又热闹起来了。
赵铁锤的声音穿过夜风传进来——
“兄弟们,我跟你们说,村长那个铁头功,绝对是仙法,那脑袋硬得跟城墙似的,我使了吃的劲都拽不动,今天那八级大风,吹飞了我家屋顶,我的裤子,铁牛家嫂子的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刘寡妇的怒吼。
绵绵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嘴角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