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猫在灶房里闷了一整天。
薄荷味散了大半,但猫鼻子灵,它趴在墙角的破筐里,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脸,尾巴卷成一团,不肯出来。
绵绵拿了半烤红薯去哄,橘猫只掀开一条缝,叼走了红薯,继续捂脸。
石炉烫了。
绵绵放下手里的活,两手拍上石炉。
“吧嗒。”
后巷。
傍晚,太阳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,把巷子切成一半金一半灰。
便利店后门大敞着,苏曼蹲在门口,面前堆了一地东西。
两箱过期饮料,一包变形的薯片,几卷皱巴巴的彩色薄膜——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,卷成筒,外面缠着胶带。
苏曼用美工刀划开一箱饮料的封口,往外搬瓶子。
绵绵从纸箱后面探出脑袋。
苏曼一扭头,看见了。
“你——”
绵绵缩了半下,又停住了。她盯着地上那几卷彩色薄膜。
薄膜被太阳一照,反出一片花花绿绿的光,红的像火,蓝的像水,绿的像山里最嫩的叶子。
绵绵的眼睛黏在上面,拔不下来。
苏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?”她拎起一卷红色薄膜。“上个月做促销活动剩的,贴橱窗用的,过了活动期没用了,总部也不回收——”
绵绵两只眼睛一眨不眨。
苏曼叹了口气。
“你到底是哪的孩子……”她把那几卷薄膜拎起来,掂了掂。
“拿走吧,反正我也要扔。”
她把五卷薄膜塞进一个大塑料袋里,又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两包临期的小面包,一并塞了进去。
“别光捡没用的,吃的带着。”
绵绵接过塑料袋,比她半个人还大,她两只手箍着袋口,脸埋在里面。
“谢谢仙——”
她咬住了舌头。
“什么?”
“谢谢姐姐。”
口烫了。
苏曼还要说话,面前已经空了,塑料袋、薄膜、小面包、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——全没了。
苏曼愣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。
她站起来,往巷子两头看了看。
空的。
“我一定是太累了。”她揉了揉眼睛,转身进了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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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房。
绵绵抱着大塑料袋从石炉上滚下来。
袋子太大,她没站稳,屁股着地,袋子砸在她腿上。
橘猫从墙角探出半颗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绵绵把袋子拖到院子里。
柳正坐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握着那盒“虎魄青灵膏”,用指甲尖挑了一丝,往门框上抹。赵铁牛蹲在旁边递棍子。
“!”
绵绵把塑料袋往地上一倒。
五卷彩色薄膜滚了出来。
红、蓝、绿、黄、紫。
阳光打在薄膜上,五团颜色炸开了。
柳的棍子顿在半空。
赵铁牛的嘴张开了,合不上。
赵铁锤正扛着一块木板从东边过来,走了两步,脚钉在原地。
五卷薄膜躺在黄泥地上,被夕阳一照,每一卷都在发光。
那种颜色不是染布能染出来的——布的颜色是闷的、暗的,洗几次就褪了。
这五卷东西的颜色透亮,亮得扎眼。
红的像灶膛里最旺的火苗冻成了一张皮,蓝的像把一块天剥下来铺在地上。
柳放下棍子,弯腰捡起那卷红色薄膜。
她撕开外面的胶带,展了一尺出来。
“嘶啦——”
薄膜展开了。
光穿过去了。
红光打在柳的手上、脸上、衣裳上,她整个人被笼了一层红。
柳翻过来,翻过去。
薄膜比纸还薄,但扯不断——她试了一下,两手一拽,薄膜绷直了,发出“嘣”的一声轻响,没破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贴窗户的。”绵绵比划了一下。“贴上去,光照进来就是彩的。”
柳没说话,她把那层红色薄膜举到头顶,对着太阳看。
阳光穿透薄膜,在地上投出一大片红色的光斑。
赵铁牛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的天——”
赵铁锤把木板“哐”地靠在墙上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。
“这是仙绸!”
他一把抢过那卷蓝色的,展开一尺,对着光。蓝光打在他脸上,他整张脸变成了青色。
“看这颜色——染坊里最好的靛蓝也出不了这个色——而且这么薄,比蚕丝还薄,光能透过去,你上哪儿找这种绸?”
他又扯了一下。
没破。
“扯不断?”他加了劲。薄膜绷紧了,颤了两下。
没破。
赵铁锤把薄膜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
“没味道,不是蚕丝。也不是麻。也不是葛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赵铁牛探过头来。
赵铁锤攥着那卷蓝色薄膜,沉默了三息。
“金蚕丝。”
赵铁牛:“啥?”
“金蚕。”赵铁锤的语速快了。
“传说东海有金蚕,吃的是仙桑叶,吐出来的丝比水还薄,比铁还韧,颜色嘛——随吃的桑叶不同,赤橙黄绿蓝紫都有,你看这五卷,五种颜色,正好——”
“那传说是你刚编的。”张五扛着扁担过来了。
“你懂什么?”赵铁锤瞪了他一眼。
柳没理他们,她拿着那卷红色薄膜,走到赵铁锤家的窗户前面。
窗户纸早烂了,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子,用破布堵了半边。
她比划了一下。
薄膜的宽度刚好能覆盖窗框。
“铁锤。”
“到。”
“拿浆糊来。”
赵铁锤愣了一下。“村长,你要——”
“糊窗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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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锤熬了一锅高粱浆糊。
柳把红色薄膜裁成窗户大小的块,一个角涂上浆糊,贴上去。
薄膜平展展地蒙在窗框上,浆糊了以后绷得像鼓面。
第一扇窗户贴完了。
柳退后两步。
夕阳从西边打过来,光穿过红色薄膜,整间屋子——
亮了。
不是普通的亮。
是红的。
红色的光从窗户倾泻进来,洒在土墙上、地面上、柴火堆上、房梁上。灰扑扑的土屋子,一瞬间变成了一间红殿。
赵铁牛站在门口,嘴巴张了五息没合上。
“这……”
柳走到屋里,站在红光里。她的白发被染成了淡红色,皱纹的沟壑里填满了暖光。
她转身看了看四周。
“再贴一间。”
绵绵把蓝色薄膜递过去。
第二间屋子的窗户贴了蓝色薄膜,阳光进来,满屋子蓝幽幽的,像沉在水底。
第三间。绿色。
光穿过去,屋子里满地青翠,像走进了春天的林子。
第四间。黄色。
金灿灿的光铺了一地,赵铁牛站在里面,觉得自己像站在金矿上。
第五间。紫色。
紫光幽幽的,打在墙上,赵铁锤在门口站了半天,不敢进去。
“这间……像灵堂。”
“那换个窗户。”柳让人把紫色揭下来,换到了仓房的窗户上。
五间屋子,四种颜色。
太阳还没落山,全村人都挤在赵铁锤家门口。
李婶子站在红色屋子里转了三圈,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。
“我活了四十年,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屋子——县城李员外家的琉璃窗也没这个色!”
刘寡妇抱着豆芽站在蓝色屋子门口,豆芽脸上的蚊子包消了大半,两只眼睛在蓝光里忽闪忽闪的。
“妈,在水里——我在水里——”
“不是水,是仙光。”刘寡妇纠正。
张五从绿色屋子里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他走到老槐树底下,蹲下来,抱着扁担不说话。
赵铁牛凑过去。“五哥,怎么了?”
张五抬头。
“那个绿屋子——里面的光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
“像我小时候在老家山上看到的颜色,那时候没旱,满山都是绿的。”
赵铁牛没接话。
柳拄着棍子站在村口,看着四间窗户发光的屋子。
斜阳从西边打过来,四种颜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去,投在院子的黄泥地上。
红蓝绿黄交错,像打翻了颜料碟。
她转身看了看绵绵。
绵绵蹲在地上,用手指去戳地上的彩色光斑。手指头一会儿红一会儿蓝,她乐得咯咯笑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仙界,处处都是这种颜色?”
绵绵想了想,后巷墙上贴的广告,花花绿绿的;便利店里的货架,红橙黄绿一排排;苏曼姐姐手机壳上的贴纸,亮闪闪的。
“嗯,处处都是。”
柳没再说话,她把棍子往地上杵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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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。
流民来了。
大旱赶人,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在往有水的地方挪,落霞村偏,在山窝窝里,平常没人来。
但这两天不一样了。
先是两个老汉,拄着棍,背着铺盖,从东边的山路上下来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领头的老汉停住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
山窝窝底下的那个破村子——那几间土屋的窗户在发光。
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。
太阳正对着窗户照,彩色的光从窗户上反出来,在灰扑扑的土墙上、黄泥地上、老槐树的树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彩。
远远望去,整个村子笼在一团流动的颜色里。
“老陈——”后面的老汉追上来,气喘吁吁。“前面有个村——”
他也停住了。
两个老汉站在半山腰,瞪着山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后面的老汉声音发抖。
“光。”老陈咽了口唾沫。“彩的。”
“窗户——窗户上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后面那个老汉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在了山路上。
“菩萨庙!”他双手合十。
“这是菩萨庙,你看那窗户上的彩光——城里的大庙才有琉璃窗,才有这种彩,这山沟沟里修了菩萨庙——”
“不是庙——”老陈往前走了两步,手搭在眉毛上遮着光看。
“没有飞檐,是民房……民房的窗户——怎么会有琉璃窗?”
“那不是琉璃!”后面又上来一拨人。
七八个流民,男女老少,背着锅碗瓢盆,走了不知道多少天,人人面黄肌瘦。
带队的是个中年汉子,粗手大脚,脸上全是灰,他站在山路上,盯着山下看了半晌。
“琉璃窗没有这种颜色。”汉子的声音哑了。
“城里最大的寺庙我进过,那些琉璃窗是暗的,透不了多少光,你看这个——”
他指着山下。
阳光正好转了个角度,四扇彩色窗户全被照亮了。
光从窗户上弹出来,落在村口的空地上,红蓝绿黄四团光斑慢慢移动。
“这不是凡间的东西。”汉子蹲下了。
他身后的七八个流民,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哭了出来。
“菩萨——菩萨显灵了——”
“不是菩萨。”老陈摇头。
“菩萨庙的琉璃窗是一种颜色,这里有四种——红蓝绿黄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老陈想了半天。
“大能。”他把拐棍杵在地上。“这村子里住着大能。”
山路上的二十几个流民,全部朝着山下跪了下去。
磕头的声音“咚咚”地响,混着哭声、念佛声,在山谷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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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到了村口,看见山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。
他扔下锄头就跑。
“村长——村长!——”
柳拄着棍子走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山上——”赵铁牛指着半山腰,喘得说不出整句话。“跪了——跪了一堆人——冲着咱村磕头——”
柳走到村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半山腰的山路上,二十几个人跪成两排,朝着落霞村的方向,一个接一个磕头。
柳看了看身后。
四间屋子的彩色窗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
她把棍子从左手换到右手。
“铁锤。”
赵铁锤从屋里钻出来。“到!”
“去把那几扇窗户上的仙绸捋平整。”
“啊?”
“有褶子。”柳头也不回。“不好看。”
赵铁锤跑去捋薄膜了。
柳站在村口,看着山腰上的流民们磕完了头,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远远地绕过了落霞村,不敢靠近。
一个流民的声音从风里飘下来。
“——别走那边,那边住着下凡的菩萨,窗户都是彩琉璃的——咱不够格进去——”
柳收回目光。
她转身走到老槐树底下,坐下来,棍子搁在膝盖上。
赵铁牛跟过来。“村长,那些人——”
“不用管。”柳靠着树。“他们不敢来。”
赵铁牛挠了挠头。“为啥不敢?”
柳指了指窗户上的彩色薄膜。
阳光转了角度,蓝色的光斑移到了老槐树的树上,把一片粗糙的树皮染成了靛蓝色。
“你敢进一个窗户会发彩光的村子?”
赵铁牛想了想。
“不敢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柳把怀里的“虎魄青灵膏”掏出来,挑了一丝抹在手腕上。薄荷味散开了。
绵绵从灶房里走出来,怀里抱着橘猫。
橘猫趴在她肩上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蓝色光斑,尾巴甩了一下,一爪子拍在绵绵脑袋上。
绵绵歪了一下,没摔。
她蹲到柳旁边。
“,那些人为什么磕头?”
柳没回答。
赵铁锤从屋里跑出来,手上沾着浆糊。
“村长!蓝色那间的仙绸我重新糊了一遍,比刚才平了——你来看看?”
柳站起来。
绵绵抱着橘猫坐在树底下,看着赵铁锤领着柳往蓝色窗户那间走。
橘猫打了个哈欠。
绵绵低头看了看地上移动的彩色光斑。红的移到了她的脚面上,她的破布鞋染成了红色。
她伸手去抓。
光从指缝里漏掉了。
她又抓了一次。
橘猫跳下她的肩,踩在一团绿色光斑上,尾巴卷了两下,趴了下去。
远处,山腰上最后两个流民还在回头看。
四扇彩色的窗户在夕阳里亮着,红蓝绿黄,像嵌在土墙上的四块宝石。
流民转过身,一步三回头,消失在了山路的拐弯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