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一中报到那天,是父亲陪陈游去的。
陈铁山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、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虽然肘部磨得发亮,扣子也掉了一颗,用线歪歪扭扭地缀着,但浆洗得净净,还特意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熨过。他拉着那辆专门借来的、稍微像样点的板车,车上放着陈游简单的行李:一床打着补丁的旧被褥,几件哥哥穿剩、母亲改过的衣服,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,还有半口袋母亲连夜烙的玉米面饼。
从煤窑村到县城,三十里地。陈铁山瘸着腿,拉着车,走了整整一上午。汗水浸透了他后背,中山装贴在瘦骨嶙峋的脊梁上,每走一步,那条瘸腿就拖一下,在土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陈游跟在车旁,几次想接过车把,都被父亲挥手挡开。
“不用,”陈铁山喘着粗气,但眼神很亮,“爸还拉得动。你……好好走路,看着点道,别摔着。”
陈游就不再坚持。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花白头发在晨风中颤动,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四百八十块的学费,最终还是凑齐了。父亲借遍了全村,求了钱老板,预支了未来半年的拉车工钱,甚至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。当他把那一沓皱皱巴巴、最大面额是十块、沾着煤灰和汗渍的钞票,一张张数给学校会计时,陈游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手,看着会计那略带嫌弃、用指尖小心翼翼捏钱的动作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他知道,这四百八十块,是父母最后的气力,是这个家被榨的骨髓。
他必须读出来。必须。
县一中比陈游想象中大得多。
三栋五层的教学楼,红砖墙,刷着白灰标语。一个铺着煤渣的场,比镇初中的土场气派。还有独立的实验楼、图书馆,虽然看起来也旧,但那种扑面而来的、属于“知识殿堂”的肃穆感,还是让从小在煤窑村长大的陈游,感到了几分无措和局促。
报到的人很多。校门口停着不少自行车,还有几辆稀罕的摩托车。学生们大多穿着整洁,甚至有些光鲜。女孩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裙子,男孩们穿着运动服或白衬衫,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,声音清脆,眼神明亮,带着一种陈游从未拥有过的、属于“城里孩子”的松弛和自信。
陈游低头看看自己。洗得发白、短了一截的蓝布褂子,膝盖打着厚补丁的裤子,还有那双虽然被母亲连夜补过、但依旧露出脚趾轮廓的布鞋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,想把它们藏起来。
“陈游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陈游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、戴着眼镜、文质彬彬的年轻男老师站在面前,手里拿着花名册。
“我是高一(七)班的班主任,姓周,周文彬。”老师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陈游身上扫过,停留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温和,“来,先登记,领宿舍钥匙。”
陈游跟着周老师去办了手续。周老师话不多,但很耐心。登记时,问到家庭住址,陈游低声说“煤窑村”,周老师笔下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继续写下去。
领了钥匙,是315宿舍。周老师指了方向,说:“你先去安顿,下午两点,到教室开班会。你父亲……需要帮忙搬东西吗?”
“不用,谢谢老师。”陈游连忙说。他不想让父亲再受累,也不想让更多人看到父亲拉板车的样子。
找到315宿舍,在男生宿舍楼三楼最西头。一间屋子,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,住八个人。已经来了几个学生,正在铺床,整理东西。看见陈游进来,都停了动作,看过来。
目光。又是那种目光。好奇的,打量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评估。
陈游垂下眼,找到靠门那张下铺贴着自己名字的床,开始默默地铺被褥。被褥很旧,洗得发硬,打了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,在周围那些崭新或半新的被褥中间,格外扎眼。
“嘿,新来的?叫什么?”一个身材高壮、穿着崭新运动服的男生走过来,大大咧咧地问。
“陈游。”
“陈游?哪里的?”
“煤窑村。”
“煤窑村?”男生重复了一遍,尾音上扬,带着点古怪的意味。他看了看陈游的铺盖,又看了看他脚上的布鞋,没再问,转身回了自己靠窗的床位,和另外两个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,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。
陈游装作没听见,继续埋头整理。他把母亲烙的玉米饼用布包好,小心地塞在枕头底下。又把那套旧衣服叠整齐,放在床头。搪瓷脸盆放在床底下。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床边,看着光秃秃的床板,有些茫然。
这就是他未来三年要生活的地方了。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人,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、带着距离感的目光。
下午的班会,周老师按花名册点了名,排了座位。陈游个子中等,被安排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。同桌是个白白净净、戴着细边眼镜的男生,叫李文博,县城本地人。李文博很客气,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,打过招呼后,就拿出本英文单词书低头看起来,没再和陈游交流。
班会主要是讲校规校纪,安排军训事宜。军训服要自己买,一套三十五块。周老师话音落下,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,大多是不满价格太贵。陈游心里却猛地一紧。
三十五块。他口袋里,除了父亲偷偷塞给他的十块“应急钱”,一分多余都没有。那十块钱,他原本打算用来买最便宜的文具和必要的用品。
怎么办?不买军训服?肯定不行。周老师强调了,军训是入学教育的一部分,必须统一着装。
陈游坐在座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课桌边缘的木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问父亲要?不可能。家里为了学费已经山穷水尽。自己挣?刚开学,人生地不熟,去哪里挣?而且时间紧迫,军训下周就开始。
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焦虑,再次攫住了他。像在镇初中门口面对赵磊的硬币,像在台球厅面对花衬衫的赌注,像看到母亲咳血、父亲佝偻的背影时一样。钱,又是钱。这个字像附骨之疽,阴魂不散。
班会结束后,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,讨论着去哪里买军训服,去哪里吃晚饭。陈游默默收拾好东西,最后一个走出教室。
他走到宿舍楼后面的小树林边,找了个石凳坐下。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场传来打球学生的喧闹声,更衬得这片角落安静得压抑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捡来的、已经有些磨损的皮夹子,打开。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那十块钱,和那枚脏兮兮的五毛钱硬币。硬币冰凉,静静地躺在人造革的夹层里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窘迫。
他看着那枚硬币,眼前又浮现出赵磊那张带着恶意笑容的脸,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句“猜错了就钻裤,学狗叫”。
那一刻,他用一种近乎“作弊”的方式,保住了尊严。
现在呢?现在他需要三十五块钱,保住“正常学生”的资格,保住不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可能。他能用什么去“赌”?去“换”?
他没有什么可以赌的。除了……时间和力气。
陈游猛地站起身,攥紧了皮夹子。他知道县城哪里能找到活。建筑工地,餐馆后厨,搬运货物……就像在镇上一样。不同的是,县城更大,机会也许更多,但人生地不熟,也可能更危险。
他必须去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