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陈游回到了家。
母亲已经起来了,坐在院里的小凳上,慢慢择菜。她脸色还是苍白,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看见陈游,她笑了笑:“回来了?饭马上好。”
陈游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,蹲在母亲身边,帮她择菜。
“下午……去哪儿了?”母亲问,声音很轻。
“没去哪,随便转转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了解自己的儿子,知道他心里藏着事,但他不说,她就不。
陈游择着菜,忽然开口:“妈,孙大夫说,有一种药,治咳嗽好。十二块一瓶。”
母亲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择菜:“嗯,听说了。太贵,吃不起。我吃甘草片就行。”
“我买。”陈游说。
母亲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哪来的钱?”
陈游没看母亲,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叶,声音平静:“我能挣。”
“怎么挣?”
“你别管。”陈游站起来,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“反正,我能挣来。”
母亲还想说什么,陈铁山拉着板车回来了。今天他拉了三趟,累得几乎虚脱,一进门就瘫坐在门槛上,大口喘气。
陈游走过去,给父亲倒了碗水。
陈铁山接过,一口气喝完,抹了把嘴,从怀里掏出今天的工钱:六块。皱巴巴的三张两元纸币。
“今天路好走,多拉了一趟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满足。
陈游看着那六块钱,又看看父亲被汗水浸透、沾满煤灰的衣裳,看看他裤腿上磨破的洞,看看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、骨节粗大的手。
六块钱。父亲用一条瘸腿,用一整天的挣扎和疼痛,换来的六块钱。
只够买半瓶药。
他心里的那股黑暗,又翻涌起来,带着灼热的、近乎毁灭的冲动。
他转身,走进了屋里。
晚上,陈游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窗外,月光很淡,透过窗户纸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远处,运煤车的声音隐约传来,像这个村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。
他想起白天在游戏厅,刘瘸子数钱的样子。想起菜市场里,虎哥收“管理费”时嚣张的嘴脸。想起镇上那些穿着体面、谈笑风生的“城里人”。
他们都有钱。他们的钱,来得似乎都很容易。
为什么?
凭什么?
就因为他们生在好地方?因为他们有关系?因为他们够狠?还是因为……他们懂得那些“不净”的来钱路子?
陈游翻了个身,手摸到了枕头下那个捡来的皮夹子。人造革的触感冰凉。
他把它拿出来,在黑暗里摩挲。空荡荡的,轻飘飘的,像一个讽刺。
但他忽然想起,捡到这个皮夹子时,里面虽然没钱,却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,在县一中的校门口,笑得那么净,那么明亮。
那个世界,是存在的。净,明亮,充满希望。
可那个世界,离他太远了。远得像天上的星星,看得见,摸不着。
他要活下去,要让父母活下去,要让哥哥读下去,就不能只看着星星。
他得先踩进泥里。
黑暗中,陈游的眼睛,慢慢亮了起来。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坚定的、近乎偏执的光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小时候,在村小学,那些大孩子是怎么用一枚硬币,决定同学是不是要钻桌子。想起那些有钱的孩子,是怎么随手给出他从未见过的巧克力。想起刘瘸子是怎么用一枚游戏币,就轻易拿走了他仅有的三毛钱,和他那点可笑的希望。
这个世界,好像一直在用某种“游戏”的规则,来决定谁输谁赢,谁穷谁富。
而他,总是输的那一个。
为什么?
因为他不懂得规则?因为他没有筹码?还是因为……他太“净”了?
净,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他坐起身,穿上衣服,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
月光下,父亲的板车静静停在墙角,车把泛着清冷的光。远处,母亲的咳嗽声又隐约传来,压抑而痛苦,像钝刀子,一下下割着他的心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推开房门,走到院子里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他走到墙边,拿起那把父亲用来撬车的扁担,握在手里。扁担很沉,很硬,木头纹理粗糙,硌着手心。
他提着扁担,走出了院子。
他没有朝着镇子的方向去。那个热闹的、繁华的、却将他拒之门外的世界,暂时不属于他。
他朝着村子的深处走去,走向那些更黑暗、更偏僻的角落。
那里,是煤窑村的另一面。是煤渣堆成的小山,是废弃的矿坑,是那些连拉板车的人都懒得去的、最脏最乱的地方。
但那里,或许有“机会”。
陈游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开始“寻找”了。寻找任何能让他快速弄到钱的办法,不管那办法是什么,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曳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,扁担拖在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他不再是一个被命运随意摆布的孩子了。
从今夜起,他要自己拿起“扁担”,去撬动那辆叫做“人生”的、沉重无比的车。
哪怕撬起来的,是更深的黑暗。
他也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