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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6

煤窑村的夜晚是没有星星的。

天是黑的,地是黑的,连空气都是黑的。煤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,飘在空中,落在房顶,钻进窗户,呛进肺里。住在这里的人,气管都是黑的。咳出来的痰,在月光下看,像墨汁。

陈游出生那天,是腊月二十八,距离龙年春节还有两天。

接生婆拍他屁股的时候,他没哭。急得接生婆又拍,还是没哭。倒是一阵煤车经过的轰隆声,把他震得咳了一声,像哭,又不像。

“这孩子,命硬。”接生婆说。

陈游的母亲躺在床上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。她看着屋顶漏雨的水痕,那水痕弯弯曲曲,像条蛇。

“硬好,”她说,“硬,才能在这地方活。”

窗外传来爆竹声,稀稀拉拉的。快过年了,但煤窑村的年,从来都是冷的。

陈游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画面,是黑色。

不是夜的黑,是煤的黑。黑得厚重,黑得呛人,黑得能在肺里扎,长出黑色的树,开黑色的花。

父亲陈铁山是矿工,真正的矿工——下井的那种。

每天早上四点,天还黑着,陈铁山就起床。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,但木床还是会吱呀响。陈游在里屋的小床上,睁着眼,听父亲穿袜子的窸窣声,系鞋带的摩擦声,最后是开门时那“嘎吱”一声。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然后是漫长的寂静。

母亲在隔壁咳嗽,咳一阵,停一阵,又咳。咳声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腔里打不开。

陈游五岁那年,问母亲:“爸去哪儿了?”

母亲正在灶台前和面,手停了一下,说:“下井。”

“井是什么?”

“是地底下的洞,”母亲说,“很深,很黑,里面全是煤。”

“煤是什么?”

“是能烧的东西,”母亲指了指炉子,“烧了,才有火,才能做饭,才能暖。”

陈游似懂非懂。他只知道,父亲每天回来,脸是黑的,手是黑的,连眼白都沾着黑。只有洗澡的时候,水流下来,才是黄的——煤灰混着汗,混成了泥浆的颜色。

洗澡的盆放在院子里。夏天,父亲就着井水冲。冬天,烧一锅热水,在屋里洗。陈游蹲在盆边,看父亲用肥皂搓,搓出一盆黑水,倒掉,再搓,还是一盆黑水。要搓三遍,水才见清。

“爸,井里好玩吗?”陈游问。
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,肥皂泡在指尖破开。

“不好玩,”他说,“黑。”

“有多黑?”

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”

陈游想象不出。他见过的最黑,是停电的夜晚。但就算停电,窗外还有月光,还有远处矿上灯火的微光。真正的黑是什么样,他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,那种黑,是能吃人的。

煤窑村的孩子,童年只有两种颜色:黑色的煤,和黄色的土。

土是盖房子的土,是种不出庄稼的土。这里的土地,早被地下的煤掏空了营养,长出来的玉米,秆是细的,棒子是小的,掰开来,籽粒稀疏,像老人缺了牙的嘴。

孩子们的游戏,也围着煤。

捡煤核——去矿渣堆里,扒拉那些没烧透的煤块。小手扒得乌黑,指甲缝里全是煤灰。扒到一块大的,能高兴半天,捧回家,够烧一顿饭。

比谁扔煤块扔得远。黑乎乎的石块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在地上,溅起一片黑尘。谁扔得远,谁就是“矿长”,能指挥别的孩子。

陈游不爱玩这些。

他喜欢坐在村口的土坡上,看运煤的卡车。卡车很大,轮子比他还高。车厢里堆满煤,煤堆得冒尖,用帆布盖着,但盖不严实,车一开,煤灰就扬起来,像黑色的烟。

卡车一辆接一辆,从矿上开出来,开上那条唯一的柏油路,开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
“那些煤去哪儿了?”陈游问过父亲。

“去电厂,”父亲说,“去钢厂,去城里,去暖和那些住楼房的人。”

“那我们呢?”

父亲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他的头。手上的老茧刮过头皮,沙沙的。

那天晚上,陈游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煤,被装上车,运到很远的地方,扔进一个很大的炉子里。炉火很旺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他看见炉子外面,有很多穿得净的人,围着炉子取暖,笑得很开心。

他也在笑,因为他很暖和。

可笑着笑着,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撮灰。

他醒了,浑身是汗。

窗外,又一辆运煤车经过,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过,在墙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痕,又暗下去。

煤窑村的大人,只有两种:矿上的,和不是矿上的。

矿上的又分两种:下井的,和不下井的。

不下井的,是那些坐办公室的,开车的,管事的。他们穿净的衣服,脸是白的,手是白的,说话的时候,嘴里没有煤灰味。

下井的,是陈铁山这样的。脸黑,手黑,命也黑。

陈游七岁那年,矿上出事。

不是大事故,是“小塌方”,矿上的说法。塌了一个工作面,埋了五个人。陈铁山那天本来该在那个面,但临时被调去另一个面运料,躲过一劫。

消息传到村里时,天已经黑了。

女人们聚在井口,哭。哭声不大,闷在喉咙里,像怕惊动什么。男人们蹲在一边,抽烟,一接一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
陈游跟着母亲去。母亲没哭,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,攥得他手疼。

救援队下井,又上来,摇头。

又下,又上,还是摇头。

第三天,挖出来三个,死了。还有两个,没找到。矿上说,不能再挖了,再挖,整个面都要塌。

家属闹,去矿办公楼前跪着,举着白布,上面用黑墨写着字。陈游不识字,只知道那些字很丑,歪歪扭扭,像哭花的脸。

矿上来了人,穿西装,打领带,说话很客气,但眼神是冷的。他说,这是意外,矿上会赔钱,按照国家规定赔。一个死,三万。一个残,两万。一个伤,五千。

“三万块,一条命。”陈铁山那天晚上喝醉了,这是他第一次在陈游面前喝酒。他握着酒瓶,手在抖,“我下井十年,挣的加起来,都没有三万。”

母亲在灶台前默默切菜,菜刀剁在案板上,咚咚咚,一声比一声重。

“老王才三十五,”陈铁山又说,“儿子八岁,跟我家陈游一样大。三万块,够什么?够他儿子读到初中?还是够他老婆改嫁的嫁妆?”

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像破风箱。

“我还不如那天死在下面,”他说,“死了,还能给家里留三万。活着,还得下井,下到哪天是个头?”

母亲手里的菜刀停了。

她转过身,看着父亲,眼睛很红,但没有泪。

“你死了,”她说,“陈游就没爹了。”

陈铁山愣住了,酒醒了一半。他看向陈游,陈游站在里屋门口,小手扒着门框,指甲抠进木头缝里。

父子俩对视了很久。

陈铁山低下头,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不喝了,”他说,“以后都不喝了。”

可陈游知道,父亲还是会喝。在那些下井回来的夜晚,在那些发工资却被扣掉“安全押金”的子,在那些听说谁家又出事的消息传来时。

煤窑村的男人们,都需要一点酒,才能忘记自己活在什么地方。

事故过后,矿上“整顿”了三天。

三天后,一切照旧。下井的继续下井,运煤的继续运煤。只是井口多贴了几张红纸,上面写着“安全第一”“生命至上”。风吹晒,没过多久,红纸褪了色,字也模糊了,像涸的血迹。

陈游开始上学了。

煤窑村小学,就在村东头。三排平房,墙刷了白灰,但煤灰无孔不入,白墙很快变成了灰墙。窗户玻璃很少有完整的,缺了角,就用木板钉上,或者糊报纸。

老师大多是本地人,初中毕业,有的连初中都没读完。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,还不一定按时发。教课是副业,种地才是主业。

陈游的班主任姓李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戴副老花镜。她教语文,也教数学,还教思想品德。

第一课,教“人”字。

李老师在黑板上写:一撇一捺,就是人。

“人,要站得直,”她说,“像这个字一样,顶天立地。”

陈游看着那个字,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从井里上来时,腰是弯的,背是驼的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他站不直,因为井太低,巷道太窄,人在里面,只能爬,只能蜷。

“老师,”陈游举手,“我爸就站不直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,然后有孩子笑。

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走到陈游面前,蹲下,看着他。

“你爸是矿工?”她问。

陈游点头。

“矿工是站不直的,”李老师说,“因为他们把天,顶在了自己背上。”

陈游听不懂。他只知道,父亲很累,累到有时候吃饭都能睡着,脸栽进碗里。

那天放学,陈游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夕阳西下,把煤堆照成金色,把煤灰照成金色,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都镶了金边。

很美,但呛人。

他看见一辆卡车停在路边,司机在修车。车厢的帆布没盖严,露出一角煤。煤是亮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黑色的宝石。

陈游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。

煤是凉的,硬硬的,硌手。

司机从车底钻出来,满脸油污,看见他,笑了。

“小孩,喜欢煤?”

陈游摇头。

“那你看啥?”

“我在想,”陈游说,“这些煤,能不能不挖出来?”

司机愣了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卡车都在颤。

“不挖?不挖我们吃什么?不挖你家烧什么?不挖,这地方还有啥?”

陈游没说话。他看着卡车,看着煤,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。烟囱很高,高到仿佛要捅破天。黑烟滚滚,飘向天空,把晚霞都染脏了。

“快回家吧,”司机拍拍他脑袋,手上油污蹭了他一脸,“天黑了,煤老虎要出来吃人了。”

煤老虎,是大人们对煤矿事故的另一种叫法。

陈游转身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卡车修好了,司机跳上车,发动,开走。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片黑色的尘土,像一条黑色的龙,张牙舞爪,追着车跑。

他忽然觉得,那辆车,那片煤,那条黑龙,和这个村子,这些人,都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。

绑得很紧,紧到喘不过气。

而绑着他们的东西,就叫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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