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山的腿,到开春也没好利索。
骨头是接上了,但接得有点歪。走起路来,左腿使不上劲,一瘸一拐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重物是提不动了,连走路时间长点,都疼得冒冷汗。
钱老板说话算话。开春后,矿上来了人,说给陈铁山安排了新活:拉板车。
那辆板车就停在陈家门口。车是旧的,木头车把被无数双手磨得油亮,车斗的铁皮锈迹斑斑,轱辘的辐条断了两,用铁丝胡乱缠着。车上扔着两条麻绳,是用来捆煤的,绳子被煤灰浸透了,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。
陈铁山看着那辆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去,弯下腰,抓起车把,试着提了提。
车没动。他腿使不上劲,腰也用不上力,脸憋得通红,车把只离地半寸,又重重砸回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“爸……”陈游想去扶。
陈铁山摆摆手,喘了几口粗气。他重新弯下腰,这次,他把右腿弓起,左腿虚虚点地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,双手死死攥住车把,猛地一挺腰——
车头抬起来了。
但只是一瞬。左腿吃不住力,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直冲脑门,他眼前一黑,手一松,车把再次砸在地上。这回砸得重,地上的石头崩起来,擦过他脸颊,划出一道血痕。
陈铁山没去擦。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起伏,像拉风箱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脸上的血,手里的盆“咣当”掉在地上。她冲过来,想碰又不敢碰,只是颤着声说:“他爹,算了吧,这活……咱不了。”
陈铁山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烧红的煤。
“不?”他声音嘶哑,“不,吃什么?陈舟的学费,拿什么交?陈游的学费,拿什么交?你吃药的钱,拿什么抓?”
母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陈铁山不再看她。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墙边,那里靠着一扁担。他拿起扁担,拄在地上,然后走回车旁。这次,他没直接抬车把,而是用扁担的一头,撬在车轴下面,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。
“咯吱——”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车头,一点一点,被撬了起来。
陈铁山用扁担撑着车,腾出一只手,抓起车把,把扁担撤掉。然后,他双手死死抓住车把,右腿弓步,左腿虚点,腰背弓成一张紧绷的弓,嘴里发出一声低吼——
车,终于被抬了起来。
他站稳了,喘着粗气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,滴在车把上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然后,拉着那辆沉重的板车,一瘸一拐,一步一步,朝院外走去。
车轱辘轧过土地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,歪歪扭扭,像两条挣扎的蛇。
母亲捂着嘴,哭出了声。
陈游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曾经能扛起两百斤煤袋、在低矮巷道里爬行如虎的男人,现在佝偻得像一张随时会折断的弓,拉着那辆破车,每一步,都走得那么艰难,那么疼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背着他,在煤灰弥漫的村里走。父亲的背很宽,很厚,像一堵墙,能挡住所有的风。他趴在父亲背上,觉得很安全,很暖和。
现在,那堵墙塌了。
而他,必须成为新的墙。
陈铁山开始拉车了。
每天早上,天不亮就走。从家到矿上,三里地,他得走半个多小时。装煤,一锹一锹自己装,左腿使不上劲,就靠右腿和腰硬挺。装满了,用麻绳捆好,然后拉着车,走上那条五里长的土路,去煤场。
一车煤,两块。一天最多拉三趟,六块。一个月,不刮风不下雨,不生病,能拉一百八十块。
听起来不少。可账不能这么算。
下雨天,路成了泥潭,车轱辘陷进去,拉不动,得雇人推,一趟就得扣掉五毛。夏天太阳毒,煤灰呛进肺里,咳得厉害,得买点最便宜的药压着。冬天路滑,摔一跤,煤撒了,得赔。车坏了,轱辘破了,得修。这些都是钱。
拉了一个月,结账的时候,陈铁山拿到手的,是一百四十二块三毛。
比下井时,少了将近三百块。
家里的子,一下子紧得像勒进肉里的绳子。
母亲接的活更多了。除了给服装店锁边,她还去镇上的建筑队,给工人做饭。大锅饭,几十个人的量,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七点,一个月八十块。晚上回家,还得接着纳鞋底,钉扣子。她的咳嗽更重了,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,脸憋得发紫。
陈游也不洗碗了。那点钱,杯水车薪。他开始琢磨别的路子。
他盯上了镇上的垃圾场。
垃圾场在镇子最西头,紧挨着煤窑。附近几个村子的垃圾,都往那儿倒。里面什么都有:烂菜叶,破瓶子,废纸壳,锈铁皮,还有镇上那些“有钱人家”扔出来的、半新不旧的东西。
陈游每天放学,不回家,先去垃圾场。他背着一个破麻袋,手里拿棍子,在垃圾堆里翻找。废纸壳,一斤三分;啤酒瓶,一个两分;破铜烂铁,要看成色,好的能卖一毛。
运气好的时候,一天能捡个七八毛。运气不好,翻半天,只找到些没用的破烂,手上还被碎玻璃划得满是口子。
但他不挑。只要是能换钱的,他都捡。
有一天,他翻到一个破书包。绿色的,帆布的,背带断了,但主体还完整。他拿起来,抖了抖灰,发现书包的夹层鼓鼓囊囊的。他撕开夹层,里面掉出个东西。
是一个皮夹子。黑色的,人造革的,边角磨白了。他打开,里面是空的,没有钱,只有一张小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女孩,扎着马尾辫,笑得很甜,背景是县一中的校门。
陈游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女孩的笑容很净,很明亮,像他从未拥有过的阳光。
他把照片拿出来,小心地夹在语文书里。然后,他把皮夹子擦了擦,塞进自己裤兜。
这个皮夹子,虽然旧,虽然空,但至少,它曾经装过钱。它证明,这个世界上,有人是可以用这种光鲜的东西,来装那些轻飘飘的纸片的。
而他,连一个像样的、装自己捡来的毛票的包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陈游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也有了一个那样的皮夹子,里面塞满了崭新的百元大钞。他拿着钱,去买药,治好了母亲的咳嗽;去买新眼镜,给哥哥;去买一双真正的、系带的运动鞋,给自己。
他笑醒了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摸出那个皮夹子,在黑暗里摩挲。人造革的触感很滑,很凉,像某种不真实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