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门中人,拜祖师伏羲。
这是行规,也是笑话。
我入行那年,师傅带我去了一间破屋。推开门扉,一股陈旧腐朽之气扑面而来,令人不禁心生怯意。
只见那画像之上,人物面容虽已模糊不清,但周身衣物却随风飘动,仿佛随时都能从画中走出来一般。尤其是那股超凡脱俗的气质,宛如仙人下凡。而在画像下方,则摆放着三样简单至极的祭品: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、两个巴巴的馒头以及一支散发着微弱香气的廉价线香。
师傅让我磕头。
我跪了,却没磕。抬头时,看见师傅在笑,那笑容像浸了油的麻绳,滑腻腻的。
“你不信?”他问。
“信什么?”我反问。
“信祖师,信规矩,信这行有。”
我那时十七岁,刚从灰窑村的煤灰堆里爬出来,满身是洗不净的土腥味。我说:“我只信钱。信钱是真的,信馒头能填肚子,信我娘咳血的病要治。”
师傅笑得更大声,笑声在破屋里撞来撞去,像笼子里关不住的鸟。
“好!”他拍我肩膀,力道很大,“有这份明白,你能成事儿。”
他把三枚铜钱捡起来,在掌心掂了掂。那是三枚“乾隆通宝”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是字,背面是满文。
“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,”师傅说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有三不偷。”
“哪三不?”
“一不偷孤寡,二不偷病残,三不偷救命钱。”
他又笑了,这次笑声里掺了别的东西,像砂纸磨铁。
“但这规矩,”他说,“是人定的。是人定的,人就能改。”
他把铜钱递给我:“拿着,这是你的入门礼。”
我没接。
“嫌少?”
“嫌脏。”我说。
师傅愣住了,盯着我看了很久。屋外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他半边脸映得惨白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,像一张阴阳脸。
“脏?”他重复这个字,舌尖抵着牙齿,像在品味什么,“你觉得这钱脏?”
“不是钱脏,”我说,“是来路脏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样的来路?”
“净的。”
师傅哈哈大笑,笑得弯腰咳嗽。等他直起身,眼里有光,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光。
“这世上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没有净的钱。只有还没脏的钱,和已经脏了的钱。区别是,你动手的时候,手是湿的,还是的。”
他把铜钱塞进我手里。
铜钱是冰的,冰得刺骨。
“从今天起,”师傅说,“陈游,你就是虔门第三十七代传人。记住了,是虔门的虔,诚心的虔,不是千门的千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,”他盯着画像,声音飘忽,“虔门偷天换,是为了度世。千门偷鸡摸狗,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那我是哪个门?”
师傅转过头看我,眼神复杂,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,分不清是宝贝还是废物。
“你?”他说,“你哪个门都不是。你是灰窑村爬出来的饿鬼,只想吃顿饱饭。”
他说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