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饭后,便跟着老鬼来到了他所居住之地。
那是位于城郊的一座小院儿,规模不算太大,但也足以容身其中。这座小院仅有两间屋子,一东一西相对而立。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槐树,此时正值冬季,树上的叶片早已凋零殆尽,光秃秃的枝桠犹如一只只狰狞扭曲的鬼手一般,径直伸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中。
老鬼轻轻推开西边房间的房门,并顺手将屋内的电灯开关按下。随着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昏黄柔和的灯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,使得原本有些阴森幽暗的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。
屋里堆满了东西,成箱的扑克,各种颜色的筹码,骰子,牌九,甚至还有台老式的老虎机。墙上挂着图表,画着我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。桌子上摊着几本书,线装的,纸都黄了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,递给我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两副扑克,三枚骰子,一叠牌九,还有个小本子,巴掌大,牛皮封面。
“扑克是美国的,塑料的,洗牌不响。骰子是灌铅的,要几打几。牌九是骨头的,摸惯了,轻重都知道。本子,”他顿了顿,“是给你记事的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人,记事,记错。”他说,“这行,记性要好。谁输过钱,谁赢过钱,谁急眼了会掀桌子,谁输光了会哭,都得记。记多了,你就知道,什么人能惹,什么人不能惹。”
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扑克冰凉,骰子沉手,牌九滑腻。牛皮本子有股淡淡的霉味,像放了很久。
“从明天起,我教你手法,”老鬼说,“洗牌,切牌,控牌,换牌。骰子怎么掷,牌九怎么码,老虎机怎么动手脚。但手法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心。”
“心?”
“嗯,”他看着我,眼神很沉,“心要静,要稳,要狠。静,是不慌。稳,是不贪。狠,是…”
他停住,没说下去。
“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是下手的时候,别犹豫。”他说完,转过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窗外,月亮出来了,惨白的一弯,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道口子。
“今晚你睡这儿,”老鬼说,“东屋我住。明天六点起,我教你第一课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我。
“最后问你一次,”他说,“真要入这行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入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他说,“这行有句话:上船容易下船难。上了这条船,要么到岸,要么沉底。没有跳船这一说。”
“岸在哪儿?”我问。
老鬼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“死了,就是岸。”
他关上门,脚步声远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桌上的东西。扑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骰子的点数像眼睛,盯着我。牛皮本子摊开着,第一页是空白,等着我写。
我从兜里掏出那三枚铜钱,摊在掌心。
乾隆通宝。正面汉字,背面满文。边缘磨得发亮,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,沾过多少人的汗,买过多少东西,骗过多少人。
我忽然想起师傅下午在医院说的话。
“这世上,没有净的钱。只有还没脏的钱,和已经脏了的钱。”
我把铜钱抛起,接住,再抛起,再接住。
叮。叮。叮。
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夜里,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