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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5

灰窑村不产灰,产煤。

但煤是国家的,是矿上的,是那些穿着净工装、坐着吉普车来视察的人的。我们只有灰——煤灰,烟灰,子烧剩的灰。

我家在村西头,三间土坯房,墙是拿黄泥掺麦秸夯的,年头久了,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屋顶铺着油毡,雨天漏,晴天晒,冬天风像刀子,能从缝里钻进来,刮得人脸生疼。

父亲是拉板车的。

天不亮出门,天黑了回来。一车煤,从矿上拉到五里外的煤场,换三块钱。一天拉三趟,九块。一个月没有休息,二百七十块。扣掉阴天下雨,扣掉车胎,扣掉管事的抽成,到手二百出头。

母亲在纺织厂打零工。

我小时候去过一次,以后再没敢去。厂房像个巨大的铁笼子,机器轰鸣,说话要喊。空气里飘着棉絮,白花花的,像雪。但那是会让人咳嗽的雪,吸进肺里,就成了洗不掉的病。

母亲在那样的“雪”里,一站就是十年。

我见过她的手。手指关节粗大,变形,像老树的。冬天裂口子,渗血,她就拿胶布缠,一层又一层,缠成白色的茧。

她常咳嗽,起初是轻轻的,后来越来越重,重到要把肺咳出来似的。咳完了,手心里有时有血丝,她就偷偷在围裙上擦掉,不让人看见。

父亲知道吗?

也许知道,也许装作不知道。知道了又能怎样?药要钱,看病要钱,休息要钱。钱是命,命不是钱。

所以我十七岁那年,把三枚铜钱揣进兜里,跟着师傅走了。

师傅姓什么,我不知道。行里人叫他“老鬼”,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鬼,是因为他手段像鬼——来无影,去无踪,骗了你的钱,还能让你觉得欠他一个人情。

他教我第一课,不是洗牌,不是掷骰子,是看人。

“人有三张脸,”老鬼说,“一张给人看,一张给己看,一张给天看。我们要看的,是第四张。”

“第四张是什么?”

“是破绽。”

他带我去火车站,去菜市场,去医院挂号处。让我看那些排队的人,那些吵架的人,那些蹲在墙角哭的人。

“看他们的眼睛,”老鬼说,“眼睛不会骗人。慌的人,眼珠转得快。贪的人,盯着一个地方不挪窝。怕的人,不敢看你。你要找的,是又慌又贪又怕的那种。”

“找到了呢?”

“找到了,”他咧开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就是你的了。”

我们在医院蹲了三天。第三天下午,看见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件半旧的夹克,手里捏着病历,在缴费窗口前转来转去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
“看见没?”老鬼用下巴指了指,“老婆病了,要钱,存款不够,借遍了亲戚,还差一点。现在在犹豫,是卖血,还是卖肾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病历是肿瘤科的,缴费单在手里捏皱了,说明钱不够。他看墙上的钟,看了十七次,是在等银行关门——银行关门,今天就交不上钱,明天说不定人就没了。但他还没走,说明还在想辙。”

老鬼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走,该我们上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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