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,不敢?”赵磊的笑容变得恶劣,“未来的大学生,胆子这么小?一中的高材生,连个硬币都不敢猜?”
“磊哥,人家是好学生,不玩咱们这种下三滥的游戏。”一个满脸雀斑的跟班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,引起一阵哄笑。
“就是,瞧他那怂样,脸都白了。”
嘲笑声像带着倒刺的鞭子,抽在陈游脸上。汗水流进眼睛,又涩又痛。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运动会摔倒在终点线前,周围震天的哄笑。想起在台球厅,花衬衫扔钱时那轻蔑的眼神。想起母亲咳出的那滩暗红的血。想起父亲佝偻着背,拉车时那沉重得仿佛要折断脊梁的喘息。
一股冰冷的怒火,混着某种被到悬崖边的狠劲,猛地从心底窜上来,烧得他头皮发麻。他看着赵磊手里那枚硬币,那枚小小的、冰凉的、却可能决定他此刻尊严的东西,忽然开口,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嘶哑:
“怎么玩?”
赵磊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、看起来怂包似的煤窑村穷小子会接茬。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被更浓的、猫捉老鼠般的兴味取代。
“简单。”他把硬币高高抛起,银亮的弧线在刺目的阳光下一闪,又稳稳落回他掌心,被他另一只手“啪”地一声扣住。“你猜正反。猜对了,”他晃了晃扣着硬币的手,“这五毛钱归你。猜错了嘛……”他拖长声音,目光像沾了泥的刷子,在陈游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衣裤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上来回扫视,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脸上,笑容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你就从我们哥几个的裤底下钻过去,一边钻,一边学狗叫。怎么样,磊哥我公平吧?”
“磊哥威武!”跟班们齐声起哄,眼睛放光,等着看好戏。有人已经兴奋地搓着手,似乎迫不及待想看到这个“一中高材生”趴在地上学狗爬的模样。
陈游的心脏在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,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。手心里全是冷汗,那用来买笔的五块钱纸币和装着文具的布袋,被他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掌心。钻裤?学狗叫?光是想一想那画面,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强烈的屈辱感像冰冷的铁箍,瞬间勒紧了他的喉咙,让他几乎窒息。
不能输。绝不能输。
输了,丢掉的不仅仅是五毛钱,是所剩无几的、比纸还薄的尊严,是以后在镇上、甚至可能在一中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、再也抬不起头的可能。赵磊这种人,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宣扬“战绩”的机会。
可是,怎么赢?赵磊是玩这个的老手,硬币在他手里,就像听话的宠物。他抛接的动作那么娴熟,扣住时那么稳。他完全可以控制正反,或者,至少能让自己大概率赢。
除非……
陈游的脑海里,忽然闪过一些极其久远、几乎被遗忘的破碎画面。是更小的时候,在灰窑村肮脏的河滩边,看那些外地来的、穿着略体面些的男人休息时玩一种叫“猜瓜子”的游戏。几粒瓜子,一个碗,猜单双。庄家的手很快,哗啦一扣,胜负立判。当时有个看热闹的老矿工,喝多了本地最烈的散酒,红着眼眶,哑着嗓子对同样蹲在一边看热闹的小陈游说:“娃,看啥呢?那碗底下啊,看的不是瓜子,是人心。是庄家的手,稳不稳,眼神,虚不虚……嘿,这世上啊,有些局,看着是赌运气,其实是赌……谁的眼睛更毒,谁的心更静,谁……更敢赌。”
当时他懵懵懂懂,只记得老矿工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嘲弄的光,还有那浓烈的酒气和煤灰味。那句话,也早就抛在脑后。
可现在,看着赵磊扣着硬币的手,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、等着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嘴脸,那句话,连同老矿工当时的神情,鬼使神差地、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眼睛要毒,心要静,更要敢赌。
可他的眼睛毒吗?心静得下来吗?他……敢赌上此刻的一切,去猜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。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,是比死更难堪的屈辱。
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,然后缓缓吐出,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而出的狂跳。他不再看赵磊戏谑的脸,不再理会跟班们聒噪的起哄,将所有的注意力,所有的感官,都凝聚在一点——赵磊扣着硬币的那只手上。
那手背不算厚,皮肤因为常年混迹街头而略显粗糙,几处隐约有打架留下的旧疤。手指因为抽烟,指甲缝有些发黄。此刻,那手微微弓着,形成一个严密的穹窿,将硬币严严实实地盖在掌心下,只有边缘露出一点点金属的亮边。
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褪色、静音。毒辣的阳光,喧闹的蝉鸣,台球厅隐约的音乐,跟班们的嗤笑……全都模糊远去。陈游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压抑的、又轻又急的呼吸声,眼睛里只剩下那只扣着硬币的手,和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。
他的目光像最精细的探针,缓缓扫过赵磊的指关节,扫过他手背皮肤的纹路,扫过他手腕微微用力的角度……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,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,但他不敢眨眼,生怕错过任何一丝一毫可能的破绽。
时间被拉得无限长,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烈炙烤着地面,热气蒸腾上来,裹挟着尘土和煤灰的味道,让人头晕目眩。陈游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椎爬满全身,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战栗。他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。
“磨蹭什么呢?吓傻啦?不敢猜就直说,钻吧!汪两声听听!”那个雀斑跟班等得不耐烦了,出声讥讽,伸手似乎想推陈游。
赵磊也似乎耗尽了耐心,扣着硬币的拇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指关节微微发白,那是准备掀开手掌的前兆。
就是现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