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游的哥哥叫陈舟,比他大四岁。
名字是村小学的李老师取的。陈铁山不识字,去求老师,说想给俩儿子起个“不土气”的名字。李老师想了想,说:“老大叫陈舟,舟是船,能渡人。老二叫陈游,游是走,能行远。合起来,是舟游四海,走出这煤窑村。”
陈铁山不懂“舟游四海”,但他听懂了“走出煤窑村”。
“好,”他搓着手,憨厚地笑,“能走出去,好。”
可走出煤窑村的路,只有一条:读书。
陈舟从会说话起,就被全家押上了这条路。
陈游最早的记忆里,哥哥总是在灯下写字。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悬在饭桌上方,昏黄的光罩着他。他坐得笔直,脖子前倾,鼻尖几乎贴到本子上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春蚕吃桑叶。
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,针线穿过厚厚的布,发出“嗤——嗤——”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和哥哥的笔声一唱一和。
陈游那时还小,趴在炕沿,看哥哥写字。那些字像小虫子,密密麻麻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“哥,你写的啥?”
“课文。”
“课文是啥?”
“就是……书里的东西。”
“书里的东西,为啥要写?”
陈舟抬起头,扶了扶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——那是父亲在矿上捡的,别人扔的破眼镜,他拿回来,给陈舟戴上,竟然合适。
“写下来,才能记住,”陈舟说,声音细细的,像他这个人,“记住了,考试才能考好。考好了,才能去镇上读初中。”
“去镇上啥?”
“去镇上……”陈舟的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“去镇上,才能去县里。去县里,才能去市里。去市里,才能……走出去。”
他说“走出去”三个字时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陈游还是不懂。他只觉得,哥哥很累。每天放学回来,放下书包就开始写,写到吃饭,吃完继续写,写到睡觉。星期天也不出去玩,还是在写。
煤窑村的孩子,放学后都去捡煤核、掏鸟窝、在煤渣堆上打仗。只有陈舟,像钉在凳子上一样,一动不动。
“书呆子。”有孩子这么叫他。
陈舟听见了,也不恼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陈游替他恼。有一次,几个大孩子围住陈舟,抢他的作业本,说要撕了折飞机。陈舟死死护着,脸憋得通红,眼镜都歪了。
陈游冲上去,像一头小牛犊,低头就往人身上撞。他个子小,力气却不小,把那个领头的孩子撞了个趔趄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那孩子扬手要打。
陈游从地上抓起一把煤灰,就朝他脸上扬。煤灰进了眼,那孩子捂着脸嗷嗷叫,其他孩子一哄而散。
陈游拉起哥哥就跑。一直跑到村后的土坡上,两人才喘着粗气停下。
陈舟的衣服扯破了,脸上有抓痕,但作业本还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你傻啊?”陈游看着他,“一个本子,给他们就是了。”
陈舟摇头,把本子抱得更紧:“不行。这里面,是上个星期的笔记。下星期摸底考,要考的。”
陈游看着他哥。夕阳的光从后面照过来,给陈舟瘦削的肩膀镶了道金边。他那么单薄,风一吹就能倒似的,可抱着那个破本子的样子,却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哥,”陈游忽然问,“读书,真那么重要?”
陈舟转过头,看着他。镜片后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,变得很深,很深。
“重要,”他说,“读书,是我们这种人,唯一能净净走路的机会。”
净。
陈游记住了这个词。他看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再看看哥哥的手,虽然也粗糙,但至少,没有煤灰。
全家供一个读书人,是要榨所有人的。
陈铁山下井更勤了。以前一个月休息一两天,现在不休。别人不愿去的险面,他去。别人不敢揽的累活,他揽。多挣十块,陈舟就多十块买本子的钱。多挣二十,就多二十块交资料费。
母亲接了更多的活。除了纺织厂,还给镇上的服装店锁边、钉扣子。眼睛熬红了,手指扎破了,也舍不得停。一件衣服五分钱,一百件,就是五块。五块钱,够陈舟买一支好点的钢笔。
陈游呢?
他七岁,就开始捡煤核。别的小孩捡着玩,他捡,是为了家里能少买点煤。捡满一筐,能烧两天。两天,就能省下几毛钱。几毛钱,攒一个月,能给哥哥买本新华字典。
他还去矿上的食堂后门,等倒泔水。泔水里有剩馒头,有菜叶子,他捡出来,拿回家。母亲洗洗,蒸一下,又是一顿饭。省下的粮食,换成粮票,给陈舟带去学校。
陈舟什么都知道。
每次从学校回来,他都会从书包里掏出点东西:有时是一块糖,学校发的,他舍不得吃,攥在手心里,攥化了,黏糊糊的,掰一半给陈游。有时是一个白面馒头,食堂打的,他吃一半,留一半,用作业纸包着,带回来。
“我在学校吃饱了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可陈游看见,他的脸,越来越瘦,眼镜在鼻梁上直打滑。
有一次,陈游半夜醒来,看见哥哥还坐在灯下,没写字,只是发呆。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
“哥,你咋不睡?”
陈舟吓了一跳,转头看他,勉强笑了笑:“就睡。”
陈游爬起来,凑过去,看见哥哥面前摊着一本账。是他自己记的,歪歪扭扭的字:
9月:学费 50,资料 20,饭票 30,合计 100。
爸工资:280,扣安全押金 30,实发 250。
妈工资:120。
家用:煤 20,粮 40,油盐 15,合计 75。
余:195。给我 100,剩 95。
95元,要撑一个月。
陈游看不懂数字,但他看得懂哥哥的表情。那是一种沉重的、与年龄不符的忧愁。
“哥,你是不是……不想读了?”陈游小声问。
陈舟猛地一震,抬头瞪他:“胡说!谁说的?”
“我看你……太累了。”
陈舟沉默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陈游的头。手心很凉。
“游游,你知道,咱家为什么一定要供我读书吗?”
“走出去。”
“走出去,然后呢?”
陈游答不上来。
“走出去,然后,我就能挣钱,挣很多很多钱,”陈舟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到时候,爸就不用下井了,妈就不用熬夜了,你……你就能像别的孩子一样,放学了去玩,不用捡煤核,不用等泔水。”
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,一种近乎偏执的光。
“所以,我必须读下去。砸锅卖铁,也要读下去。”
那天晚上,陈游做了个梦。梦见哥哥真的走出了煤窑村,穿着净的衣服,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,桌子上没有煤灰。他和父母也跟着哥哥,住进了有暖气的房子,冬天不用烧煤,家里没有黑烟。
他笑醒了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听见父亲起身的动静,母亲压抑的咳嗽,还有隔壁哥哥轻微的、均匀的呼吸声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但那个梦,像一颗种子,埋进了他心里。
煤窑村的“黑金时代”,是在陈游十岁那年,真正到来的。
以前,矿是国家的。下井的工人,虽然苦,虽然危险,但至少还有个“工人”的身份,月底有工资,生病有劳保,死了有抚恤。
那一年,上面来了政策,说要把“经营不善”的煤矿“承包出去”。
一夜之间,矿上来了很多陌生人。他们开着轿车,穿着皮夹克,梳着油亮的头发,说话带着外地口音。他们围着矿井转,拿着图纸指指点点,和穿西装的人握手,笑容满面。
村里人都说,这些人,是“煤老板”。
第一个煤老板姓钱,叫钱广进。人如其名,广进财源。他承包了三号井,那是煤窑村最大、煤质最好的井。
钱老板来的那天,在村里摆了五十桌。鸡鸭鱼肉,白酒啤酒,管够。全村人都去了,陈铁山也去了,带着陈游。
陈游第一次见到那么丰盛的菜。红烧肉油亮亮的,整只的烧鸡,鱼是糖醋的,连青菜都炒得碧绿,一看就用了很多油。
钱老板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,拿着话筒,声音洪亮:
“乡亲们!以后,三号井就是我老钱的了!但我老钱不是来挖煤的,我是来带着大家一起发财的!”
底下有人鼓掌,稀稀拉拉。
“我宣布!”钱老板大手一挥,“从下个月起,下井的工资,涨!涨百分之二十!”
掌声热烈了些。
“得好的,有奖金!出煤多的,有提成!”
掌声更热烈了。
“还有,以后井下的设备,我全部换新的!安全措施,做到位!让大伙儿平平安安下井,高高兴兴回家!”
掌声雷动。陈铁山也在鼓掌,手拍得很用力,眼睛里有光。
陈游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,咽了咽口水。父亲夹了一大块,放到他碗里:“吃,多吃点。”
那顿饭,陈游吃撑了。回家路上,他打着饱嗝,问父亲:“爸,以后,咱家是不是就有钱了?”
陈铁山背着他,脚步轻快:“钱老板说了,工资涨。涨了工资,你哥的学费就不愁了。你妈,也能少接点活。”
夜色很好,月亮很圆。陈游趴在父亲背上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煤灰味,第一次觉得,那味道里,好像混进了一点希望的味道。
希望,是红烧肉的味道。
可希望碎得很快。
钱老板接手后,工资是涨了,但“涨”的部分,是计件工资。下一车煤,算一车的钱。以前是月薪,多少,月底都有二百八。现在,得多,能拿四百。得少,可能连二百都拿不到。
为了多挣钱,男人们开始拼命。
以前八小时的班,现在经常到十小时、十二小时。井下交接班的时间越来越短,有时候上一班的人还没上来,下一班的人就急着下去——多一小时,就多一车的钱。
安全措施?新设备?
确实换了。换了更亮的矿灯,换了更快的运输带。但人,还是那些人。井下的支撑木,该换的没换。通风巷道,该清的没清。瓦斯检测,有时做,有时“忘了”做。
钱老板说了: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”
于是,生命开始为金钱让路。
陈铁山越来越晚回家。有时候陈游一觉醒来,父亲还没回来。母亲坐在灯下,手里的针线活停了,只是盯着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陈游不敢问。他只知道,父亲回来时,脸上的黑,比以前更厚。那不是煤灰的黑,是疲惫浸到骨头里,透出来的黑。
有一次,父亲洗澡时,陈游看见他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淤青,紫黑色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“爸,你背上……”
“没事,”父亲很快穿上衣服,“井下磕了一下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父亲说着,却咧了咧嘴。
陈游看见,父亲缺了一颗牙。是左边的槽牙,以前好好的,现在那里是个黑洞。
“牙呢?”
“崩了。”父亲轻描淡写,“撬煤的时候,锤子磕的。”
母亲走过来,递给父亲一碗水。父亲喝了一口,吐出来的水,带着血丝。
“明天,别去了。”母亲说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不去?”父亲笑了,笑声涩,“不去,陈舟下个月的伙食费哪来?陈游的学费哪来?”
“我去借。”
“找谁借?李婶家?她儿子也要上学。王伯家?他老婆刚住院。”父亲摇摇头,“这村里,谁家有余钱?”
母亲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父亲。看着看着,眼泪就掉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地上,洇开小小的湿痕。
父亲伸手,想给她擦泪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。他的手太脏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煤黑。
“别哭,”他说,“我能行。再几年,等陈舟大学毕业,找到工作,咱家就好了。”
陈游站在旁边,看着父母。父亲佝偻着背,像一张被生活拉满的弓,弦已经绷到了极限。母亲无声地流泪,眼泪是透明的,可流在她沾着棉絮的脸上,就成了灰色。
他忽然想起哥哥那句话:
“读书,是我们这种人,唯一能净净走路的机会。”
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因为白天捡煤核,指甲又黑了。他用肥皂搓,用力搓,搓得手指发红,可那黑色,像长进了肉里,怎么也洗不掉。
原来有些人,生来就是脏的。再怎么洗,也洗不净。
钱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。他不仅承包了三号井,后来又把二号井、四号井都拿下了。村里人说,他上面有人,县里的,市里的,说不定省里都有人。
证据就是,钱老板开始在村里盖房子。
不是普通的房子,是“小洋楼”。三层高,贴着白瓷砖,窗户是蓝色的玻璃,在太阳下闪闪发亮。楼顶还弄了个小亭子,琉璃瓦的,金灿灿的。
小洋楼盖在村西头的空地上,那里原本是打谷场。盖楼的时候,拉来很多外地工人,工钱开得高,活也利索。村里的男人看着,眼睛发红——他们在井下拼命,一天挣十几块。这些外地工人,在阳光下砌墙,一天能挣二十。
“凭啥?”有人不服。
“凭啥?”知情人冷笑,“就凭人家是跟着钱老板的。钱老板手指缝里漏点,就够他们吃了。”
小洋楼盖好了,钱老板不常来住。来了,也是开着轿车,后面跟着几辆车,下来一群穿黑西装的人,围着楼转一圈,说几句话,又走了。
但他儿子经常来。
钱老板的儿子叫钱浩,和陈舟同岁,也在镇上读初中,但不在一个学校。钱浩在镇上的“育英中学”,那是私立学校,学费贵,但据说老师好,升学率高。
陈游见过钱浩一次。那天放学,他抄近路从镇子边上走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一家游戏厅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男孩,穿着蓝白色的运动服,脚上是雪白的运动鞋,鞋帮上有个对勾的标志。
那就是钱浩。他长得不像他爹,很白,很秀气,头发梳得整齐。他下车后,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钞票,递给司机,说:“王叔,你回去吧,我玩会儿,自己打车回。”
司机点头哈腰地接了钱,开车走了。
钱浩转身进了游戏厅。玻璃门开合的一瞬间,陈游听见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,还有“砰砰砰”的打枪声,小孩的尖叫和笑闹。
陈游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扇玻璃门。门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他看见自己:衣服是哥哥穿剩的,洗得发白,袖子短了一截。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,是母亲用同色的布补的,针脚很密,但仔细看,还是能看出来。脚上的布鞋,大脚趾那里,快磨破了。
玻璃门里的世界,色彩斑斓,声音喧闹。
玻璃门外的他,灰扑扑的,像一颗被遗忘在路边的煤核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很远,还能听见游戏厅里的声音,那声音追着他,像一场与他无关的、盛大的狂欢。
那天晚上,陈舟从学校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问。
陈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,摊在桌上。是数学试卷,卷头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“98”。
“考得挺好呀。”母亲说。
“不好,”陈舟指着卷子上一道题,“这道题,我明明做对了,老师批错了,扣了我两分。我去找老师,老师说,批卷太忙,可能看错了,但分数已经登记了,改不了。”
“两分而已……”
“两分而已?”陈舟猛地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通红,“妈,你知道两分意味着什么吗?期中考试,我就是因为两分,没进年级前十!没进前十,就拿不到五十块钱的奖学金!五十块钱,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发抖。
“我们班主任说了,这次期末考,年级第一,能拿两百块奖学金!两百块!我要是能拿到,下学期,家里就能少给我一百块,爸就能少下几次井,妈你就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把头埋进手臂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母亲伸手,想摸摸他的头,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来。她看着儿子单薄颤抖的肩膀,看着那张98分的卷子,看着那被批错的两分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陈游站在里屋门口,手里攥着今天捡煤核换来的一毛钱。硬币硌得手心生疼。
他想起游戏厅门口的钱浩,想起他随手给出的百元大钞,想起他脚上雪白的运动鞋。
他又想起哥哥,想起他为了两分通红的眼睛,想起他抱在怀里的破旧作业本,想起他说“我必须读下去”时,那种偏执的光。
一毛钱,和一百块钱。
两分,和两百块。
净的运动鞋,和快磨破的布鞋。
玻璃门里的斑斓世界,和玻璃门外煤灰扑面的现实。
这些东西,像一堆散乱的煤块,在陈游十岁的脑袋里,碰撞,翻滚,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,有一道裂缝,正在这个家,这个村子,这个世界里,悄悄裂开。
裂缝的一边,是哥哥拼命想抓住的、用读书铺就的、净净的路。
裂缝的另一边,是他还看不清的、但正在不断塌陷的、黑色的深渊。
而他和他的家,正站在裂缝的边缘,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