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第一次“做局”。
老鬼扮成医药代表,我扮成他侄子。我们走到那男人面前,老鬼递了烟,男人摆摆手,说不会。
“大哥,家里有人住院?”老鬼问,声音温和,像真的关心。
男人点头,眼圈红了。
“什么病?”
“癌。”
“哎哟,”老鬼叹气,“这病费钱啊。还差多少?”
男人报了个数,五千。在那个年月,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。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塞给男人。
“这……”
“拿着,”老鬼按住他的手,“救人要紧。这钱是我预支的货款,你先用,啥时候有,啥时候还。”
男人愣了,看着那信封,手在抖。
“我、我不认识您……”
“现在认识了,”老鬼笑,“我叫王建国,做药材生意的。这我侄子,”他指指我,“在城里读书,今天正好来看我。”
男人看看我,我挤出一个符合年龄的、腼腆的笑。
“这、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没啥不好意思的,”老鬼说,“谁没个难处。这样,你要真过意不去,给我写个借条,按个手印,算个凭证。”
男人连忙点头,从病历本上撕了张纸,写借条。手抖得厉害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老鬼接过借条,看了一眼,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行了,快去缴费吧,别耽误了。”
男人千恩万谢,走了。走几步,回头冲我们鞠躬,腰弯得很深。
等他消失在走廊尽头,老鬼脸上的笑,慢慢冷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钱真给他了?”我问。
“给了。”
“那借条……”
“借条是真的,”老鬼说,“但他老婆的病是假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肿瘤科的病历,是我昨天偷的。缴费单,是我找人做的。他老婆没病,在家做饭呢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是个赌鬼,”老鬼摸出烟,点上,深吸一口,“欠了一屁股债,这五千,是最后一稻草。我给他,是让他觉得,这世上还有好人。等他缓过劲儿,会来找我,说钱不够,再借点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等到他欠我两万三万,还不起的时候…”
老鬼吐了口烟圈,烟圈慢慢散开,散成一片白雾。
“我就让他帮我做件事。比如,去赌场里,帮我带张牌。”
“觉得我狠?”老鬼看我。
我没说话,我呆呆的伫立在医院那幽暗狭长的走廊之中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,仿佛要将我的鼻腔和喉咙都腐蚀掉一般。抬眼望向窗外,只见天空逐渐被一层厚重的乌云所笼罩,原本明亮的光线也变得黯淡无光起来。
“这世道,谁不狠?”他把烟蒂扔地上,用脚碾灭,“他不狠,能去赌?能欠一屁股债?我狠,至少还给他钱。那些放的,能给他什么?剁手,还是剁脚?”
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远方传入耳际,那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号,又似悲痛欲绝之人的哭泣,一声紧过一声。这阵警笛声响彻整个医院,似乎想要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,提醒人们这里时刻充满了生死离别、悲欢离合。
他转身往外走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拉得很长。
我跟上去,兜里的三枚铜钱叮当作响,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