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的春天,陈游十六岁了。
这个生,没有任何人记得。母亲咳得厉害,整夜睡不着,天不亮就起来熬药,满屋子都是苦涩的中药味。父亲拖着瘸腿,拉着那辆永远也装不满的板车,在晨雾里出门,直到天黑才带着一身煤灰和疲惫回来。哥哥陈舟在县一中,正忙着准备高二的会考,一个月没写信了。
陈游自己也没记得。生这种东西,在煤窑村,是奢侈品。只有那些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人家,才会给孩子煮个红鸡蛋,意思意思。
十六岁的陈游,个子蹿高了一截,但更瘦了,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下,支棱得像要戳出来。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突出,显得眼睛格外大,也格外深,看人的时候,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或者说是疏离。
他不再去垃圾场了。捡废品那点钱,太慢,太少。他开始在放学后,去镇上的建筑队打零工。搬砖,和水泥,扛沙子。工头看他年纪小,又瘦,只肯给一半的工钱,一天三块。他不在乎,有活就。
搬砖是个力气活。一摞红砖,少说二三十斤,压在肩膀上,从楼下搬到楼上,一趟又一趟。砖上的灰扑进眼睛,呛进喉咙,和汗水混在一起,在脸上淌出泥道子。一天下来,肩膀磨破了皮,辣地疼,手也磨出了水泡,晚上挑破了,第二天接着磨。
但他不吭声。每次领到那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他都会小心地叠好,塞进那个捡来的皮夹子里。皮夹子还是空的,除了他自己挣来的这点毛票,什么都没有。但它至少,开始有了重量。
然而,三块钱一天,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来说,依然是杯水车薪。
母亲的病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孙大夫开的那种“好药”,终究是没买。母亲依然吃着最便宜的甘草片,咳嗽时好时坏。咳得轻时,她还能强撑着去建筑队做饭;咳得重了,就只能躺在床上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看着屋顶,一言不发。
陈铁山拉车的收入,也越来越不稳定。他的腿,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,只能少拉,甚至歇工。可歇一天,就少六块钱。家里的开销,却一分不能少。陈舟这个月要交一百二的资料费,信已经寄回来了,就压在炕席底下。陈游的学费,虽然只有几十块,但也是钱。
债,像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欠李老师的五十,欠矿上钱老板的两百(虽然每月在扣,但本金还在),欠村里零零碎碎的人情。每天晚上,陈游都能听见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的争吵,或者说,是绝望的商量。
“把圈里那头猪卖了吧。”母亲的声音,虚弱而疲惫。
“卖?那是留着过年,给陈舟交下学期的学费的。”父亲的声音,低沉而焦躁。
“那……那把我那对银镯子……”
“那是你娘留下的,不能动。”
“可不动,这子怎么过?陈舟的信还在那儿压着呢!”
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沉默里,只有母亲压抑的咳嗽,和父亲粗重的喘息。
陈游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睁着眼,看着黑暗。那些争吵,像针一样,扎进他耳朵里,扎进他心里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钱。还是钱。
这个字,像一个摆脱不掉的梦魇,夜夜,缠绕着他。
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镇子,观察那些来钱快的路子。建筑队的包工头,抽着好烟,腰间别着BP机,说话趾高气扬。菜市场的虎哥,依然每天带着小弟收“管理费”,没人敢说个不字。游戏厅的刘瘸子,生意越来越好,又添了几台新机器,晚上进去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还有那些偶尔出现的、开着摩托车、穿着花衬衫、头发抹得锃亮的年轻人。他们聚在镇子西头的台球厅,一杆就是半天,输赢动辄几十块。他们大声说笑,满嘴脏话,眼神里有一种混不吝的嚣张。镇上的人见了他们,都绕着走,背地里叫他们“街溜子”、“二流子”。
陈游以前也绕着走。他觉得这些人,是“坏”的,是“不净”的。
可现在,他看着他们口袋里露出的钞票,看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容,看着他们那种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、混不吝的劲头,心里某个地方,动了一下。
“坏”,似乎能活得挺滋润。
“净”,却让他和全家,都快活不下去了。
这个认知,像一颗有毒的种子,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。
四月底,学校开运动会。
陈游报了三千米。不是因为他喜欢跑步,是因为拿了名次有奖品。第三名,是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。他想要那支钢笔,可以送给哥哥,哥哥的笔快写秃了。
比赛那天,太阳很大。场是土的,跑起来尘土飞扬。陈游穿着母亲纳的布鞋,鞋底薄,硌得脚疼。但他不管,只是闷着头跑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肺像要炸开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,腿像灌了铅。但他不停,超过了一个,又超过一个。
最后一圈,他前面只剩下一个人。是隔壁班的体育生,人高马大,穿着专业的跑鞋。陈游咬紧牙,拼了命地加速,距离一点点拉近。
终点线就在眼前。体育生开始冲刺。陈游也豁出去了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向前一蹿——
他摔倒了。
不是被绊倒的。是脚下的布鞋,鞋底终于磨穿了,前脚掌直接踩在了碎石子路上。尖锐的石头刺进脚心,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扑倒在地,脸擦过粗糙的土面,辣地疼。
尘土呛进鼻子,嘴巴。他听见周围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、口哨声。体育生冲过了终点,欢呼声震天响。而他,像一条死狗,趴在离终点线只有几步远的地方,动弹不得。
脚心的疼,脸上的疼,都比不上心里那股猛然窜上来的、冰冷的羞耻和愤怒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脚却使不上力。有同学跑过来想扶他,他推开,自己撑着地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左脚不敢着地,只能踮着脚尖。脸上擦破了一大片,渗着血珠,混着泥土,狼狈不堪。
他抬起头,看向终点。体育生正被同学们簇拥着,拿着奖品——一支漂亮的英雄钢笔,一个印着学校名字的硬皮笔记本——笑得志得意满。阳光下,那支钢笔的笔帽,闪着刺眼的金属光泽。
那本该是他的。
如果没有这双破布鞋。
如果没有……
陈游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穿的鞋底。大拇指已经露了出来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鞋面上,是母亲密密麻麻的针脚,补了又补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就因为这双鞋。
就因为他穷。
所以,他连一支靠自己拼命跑赢的钢笔,都得不到。
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,哄笑声、议论声,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陈游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有膛在剧烈地起伏。脸上的血混着汗,流进嘴里,咸的,腥的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他慢慢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,朝着场外走去。每一步,脚心都像踩在刀子上。但他走得很快,很急,像要逃离什么。
他没有室,也没有回家。他走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河边,找了块石头坐下,把受伤的脚泡进冰凉的河水里。
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低下头,看着脚心。一道长长的口子,皮肉外翻,还在渗血。河水冲过来,把血稀释,染红了一小片,又很快散开,消失不见。
就像他刚才的拼命,他刚才的耻辱,他刚才那点可怜的希望,在这个庞大的、冷漠的世界里,激不起一点涟漪,很快就会被遗忘,被淹没。
他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直到太阳西斜,河水变得冰冷刺骨。
他抬起头,看向河对岸。那里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杂草。荒地尽头,是镇子的边缘,能看到刘瘸子游戏厅的招牌,在暮色里闪着俗艳的霓虹光。
那光芒,红的,绿的,黄的,交织在一起,明明灭灭,像一个诱惑,也像一个嘲讽。
陈游看着那光,眼神空洞。许久,他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笑。
笑容很冷,很苦。
他想起哥哥那句话,那句他曾经深信不疑的话:
“读书,是我们这种人,唯一能净净走路的机会。”
净的路?
他今天,连一双不磨脚的鞋都没有,连路都走不稳,还谈什么“净的路”?
也许,从一开始,他和哥哥就走错了。
哥哥以为,读书能带他们走出泥潭。可他忘了,读书本身,就是一场昂贵的、需要不断用金钱和尊严去垫付的赌博。而他们的赌本,太少了,少到一阵风,就能吹垮。
至于他自己……
陈游低下头,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、伤痕累累的脚。这双脚,走过煤灰路,踩过碎石子,现在,连一双完整的鞋都穿不起。
它还能走多远?还能走多久?
他忽然觉得累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深入骨髓的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那种无论怎么挣扎,怎么拼命,都看不到一点光亮的累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身后的树上。
暮色四合,远处的霓虹灯更加醒目。游戏厅的音乐声隐隐传来,咚咚咚,敲打着这个渐渐沉入黑暗的镇子。
也敲打着他心里,那扇摇摇欲坠的、名为“底线”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