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冬天,陈游十四岁。
父亲出事了。
不是井下事故,是累倒的。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,每天在井下十二个小时以上,上来的时候,眼前一黑,从罐笼里栽出来,摔断了左腿。
矿上说是“个人原因”,不属于工伤,只给了两百块“慰问金”,医药费自理。
陈铁山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,左腿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。他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才四十出头的人,看起来像五十多。
母亲坐在床边,给他削苹果。苹果是陈游买的,用他洗碗攒的钱。母亲削得很慢,很仔细,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下来,微微颤动。
“医生说了,骨头接上了,但以后……不了重活了。”母亲说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陈铁山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嘶哑:“矿上的活……没了?”
“钱老板让人捎话来,说等你好了,去拉车吧…一百二。”
一百二。以前下井,拼死拼活,能拿四百。现在,一百二。
陈铁山闭上了眼睛。一滴浑浊的泪,从他眼角挤出来,顺着深深的皱纹,流进花白的鬓角。
陈游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父亲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看着他吊在半空、裹着厚厚石膏的腿。
这就是他父亲。一个在井下挖了二十年煤,最后用一条腿,换了全家活路的男人。
而他,甚至不能给父亲买一个好一点的苹果。
那天晚上,陈游没有回学校。他去了镇上的游戏厅。
刘瘸子的游戏厅,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。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。拳皇97的打击声,老虎机的音乐声,孩子们的尖叫笑骂,混杂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陈游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他看见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,把一张张钞票塞进机器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表情狂热。赢了,欢呼;输了,骂娘,然后掏出更多的钱,再塞进去。
他看见刘瘸子坐在柜台后面,眯着眼,叼着烟,慢悠悠地数着钱。抽屉里,红红绿绿的钞票,堆了厚厚一叠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。
他没有回家,也没有回学校。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冬天的夜很冷,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,把他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
他走到镇子边缘,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砖窑。窑洞黑乎乎的,像一张巨兽的嘴。他走进去,靠着冰冷的砖墙,坐下。
黑暗包裹着他,很冷,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像困兽在撞笼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白天在父亲病房外捡到的,一张揉皱的纸。是矿上给父亲的“慰问金”收据,上面有父亲按的红手印,还有一行小字:“经确认,陈铁山同志系个人原因受伤,矿方出于人道主义,支付慰问金贰佰元整。此后一切后果,由其个人承担。”
个人原因。
人道主义。
贰佰元整。
陈游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鲜红的指印,看着那行冰冷的字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很低,在空荡的砖窑里回荡,像鬼哭。
他笑着,把那张纸,一点一点,撕成碎片。碎片撒在地上,白色的,在黑暗里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走出砖窑。
外面,天快要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没洗净的抹布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运煤车的声音,从远处传来,轰隆隆,轰隆隆,像这个沉重世界的脉搏,永不停息。
陈游站在黎明前的寒风里,看着那条通向煤窑村、也通向外面的土路。
路很长,看不到头。
他知道,父亲的路,已经走到头了。哥哥的路,是用全家的骨头铺的,能走多远,还不知道。
而他自己的路呢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洗过煤、扒过泔水、洗过碗、现在还裂着口子的手。
这双手,还能抓住什么?
他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,很疼。但疼,让他清醒。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煤窑村的方向。那里,有他的家,有他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有他夜夜咳嗽的母亲,有他拼命读书的哥哥。
然后,他转身,朝着镇子的方向,迈开了步子,走到更深的黑暗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