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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6

初二那年冬天,陈游十四岁。

父亲出事了。

不是井下事故,是累倒的。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,每天在井下十二个小时以上,上来的时候,眼前一黑,从罐笼里栽出来,摔断了左腿。

矿上说是“个人原因”,不属于工伤,只给了两百块“慰问金”,医药费自理。

陈铁山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,左腿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。他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才四十出头的人,看起来像五十多。

母亲坐在床边,给他削苹果。苹果是陈游买的,用他洗碗攒的钱。母亲削得很慢,很仔细,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下来,微微颤动。

“医生说了,骨头接上了,但以后……不了重活了。”母亲说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陈铁山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嘶哑:“矿上的活……没了?”

“钱老板让人捎话来,说等你好了,去拉车吧…一百二。”

一百二。以前下井,拼死拼活,能拿四百。现在,一百二。

陈铁山闭上了眼睛。一滴浑浊的泪,从他眼角挤出来,顺着深深的皱纹,流进花白的鬓角。

陈游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父亲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看着他吊在半空、裹着厚厚石膏的腿。

这就是他父亲。一个在井下挖了二十年煤,最后用一条腿,换了全家活路的男人。

而他,甚至不能给父亲买一个好一点的苹果。

那天晚上,陈游没有回学校。他去了镇上的游戏厅。

刘瘸子的游戏厅,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。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。拳皇97的打击声,老虎机的音乐声,孩子们的尖叫笑骂,混杂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
陈游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他看见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,把一张张钞票塞进机器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表情狂热。赢了,欢呼;输了,骂娘,然后掏出更多的钱,再塞进去。

他看见刘瘸子坐在柜台后面,眯着眼,叼着烟,慢悠悠地数着钱。抽屉里,红红绿绿的钞票,堆了厚厚一叠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。

他没有回家,也没有回学校。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冬天的夜很冷,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,把他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

他走到镇子边缘,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砖窑。窑洞黑乎乎的,像一张巨兽的嘴。他走进去,靠着冰冷的砖墙,坐下。

黑暗包裹着他,很冷,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像困兽在撞笼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白天在父亲病房外捡到的,一张揉皱的纸。是矿上给父亲的“慰问金”收据,上面有父亲按的红手印,还有一行小字:“经确认,陈铁山同志系个人原因受伤,矿方出于人道主义,支付慰问金贰佰元整。此后一切后果,由其个人承担。”

个人原因。

人道主义。

贰佰元整。

陈游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鲜红的指印,看着那行冰冷的字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起来。

笑声很低,在空荡的砖窑里回荡,像鬼哭。

他笑着,把那张纸,一点一点,撕成碎片。碎片撒在地上,白色的,在黑暗里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走出砖窑。

外面,天快要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没洗净的抹布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运煤车的声音,从远处传来,轰隆隆,轰隆隆,像这个沉重世界的脉搏,永不停息。

陈游站在黎明前的寒风里,看着那条通向煤窑村、也通向外面的土路。

路很长,看不到头。

他知道,父亲的路,已经走到头了。哥哥的路,是用全家的骨头铺的,能走多远,还不知道。

而他自己的路呢?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洗过煤、扒过泔水、洗过碗、现在还裂着口子的手。

这双手,还能抓住什么?

他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,很疼。但疼,让他清醒。
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煤窑村的方向。那里,有他的家,有他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有他夜夜咳嗽的母亲,有他拼命读书的哥哥。

然后,他转身,朝着镇子的方向,迈开了步子,走到更深的黑暗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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