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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6

陈游十二岁那年,哥哥陈舟考上了县一中。

消息是村小学的李老师亲自送来的。那天下午,她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,满头大汗地冲到陈游家门口,车还没停稳就喊:

“铁山!铁山家的!你家陈舟……考上啦!”

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,手一抖,湿漉漉的衬衫掉在地上,沾了一层土。

“考上……啥了?”

“县一中!”李老师从车筐里抽出一张红纸,抖开,阳光下那红色刺得人眼睛发疼,“全县就招两百个,他考了第一百八十三名!压线进的!”

母亲愣愣地站着,看着那张红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半晌,她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衬衫,重新抖了抖,挂上晾衣绳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
挂好了,她转过身,看着李老师,问:“学费……多少钱?”

笑容在李老师脸上僵了一下。她收起红纸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:“我打听过了,县一中,一学期学费两百八,住宿费一百,伙食费一个月最少六十,书杂费……加起来,一学期最少得六百。”

六百。

陈游在心里默默算。父亲一个月拼死拼活,能挣四百。母亲接零活,最多一百。家里一个月开销,再怎么省,也要一百多。六百,是全家人不吃不喝两个月的收入。

母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。她扶着晾衣绳,手攥得很紧,麻绳勒进掌心。

“能……能借吗?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吓着谁。

李老师叹了口气,合上本子:“我帮你问问。村东头老张家,儿子去年打工寄回来些钱,兴许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陈铁山回来了。他今天下井早,脸上还带着没洗尽的煤灰,工作服敞着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。他手里拎着个破挎包,鼓鼓囊囊的。

“咋了?”他看见李老师,愣了一下。

母亲走过去,低声把事情说了。

陈铁山听着,没说话。他把挎包放在地上,蹲下身,打开。包里不是工具,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他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,还有毛票,卷成一小卷一小卷,用橡皮筋扎着。

他把钱全拿出来,摊在地上,开始数。
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
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黑色裂纹,数钱的动作笨拙而郑重。阳光照在那些皱巴巴的纸币上,照出油渍、汗渍,还有不知是谁的手指印。

陈游蹲在旁边,看着父亲数钱。他闻到钱上混杂的味道:煤灰的呛,汗水的咸,还有一股井下特有的、湿的腥气。

数完了,陈铁山抬头:“三百二十七块五。”

还差两百七十二块五。

“我这儿有五十,”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绢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十块的,“你先拿着,不急还。”

“我……”母亲转身往屋里走,很快又出来,手里捏着个手帕包,更小,更旧,“这是我攒的,八十三块四。”

加起来,四百六十块九。

还差一百三十九块一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衬衫,噗噗地响。远处传来运煤车的轰鸣,一声接一声,像是这个村子的心跳,沉重,缓慢,永无止境。

陈铁山盯着地上那堆钱,看了很久。忽然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去哪儿?”母亲问。

“找钱老板。”

钱老板的“小洋楼”在村西头,白天通常没人。但今天,陈铁山的运气不错。他到的时候,黑色轿车刚好开回来。钱老板从车上下来,旁边跟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,夹着个皮包。

“钱老板!”陈铁山迎上去。

钱老板瞥了他一眼,脚步没停:“老陈啊,有事?”

“我……我想跟您支点钱。”陈铁山跟在他身后,声音发紧,“我儿子考上县一中了,学费……”

“好事啊!”钱老板走到楼前,拿钥匙开门,“县一中,出来就是大学生,有出息!”

门开了,他回头看了陈铁山一眼:“支多少?”

“一百……一百四十块。”陈铁山把零头抹了。

钱老板笑了,笑容很大,露出两颗金牙:“一百四?老陈,你在我这儿了快两年了吧?我老钱是亏待工人的人吗?这样,我给你支两百!算是给我未来的大学生侄子,一点心意!”

陈铁山愣住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不过——”钱老板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收了收,“老陈,你也知道,矿上最近资金也紧。这钱,算是预支你下半年的工资。从下个月起,你每个月工资,我扣五十,四个月扣完。行不行?”

预支工资,扣四个月。

陈铁山脑子里飞快地算:一个月扣五十,四个月两百。但他下个月工资,满打满算也就四百出头,扣掉五十,剩三百五。家里开支最少一百五,能给陈舟一百,剩一百。这一百,要撑一个月,还要还李老师和家里的债……

“老陈?”钱老板看着他,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,“不行就算了,我也理解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
“行!”陈铁山猛地抬头,“行,钱老板,谢谢您!”

“痛快!”钱老板拍拍他肩膀,对旁边的年轻人说,“小刘,去拿两百块给老陈。写个条子,让他按手印。”

年轻人很快拿了钱和借据出来。陈铁山不识字,小刘把借据念给他听:“今借到钱广进同志人民币贰佰元整,自下月起,每月从工资中扣除伍拾元,四个月扣清。借款人……”

“按手印吧。”小刘递过印泥。

陈铁山看了看那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。钱是绿的,毛主席的头像很清晰,比他那些卷了边、沾着油渍的零钱,新得多,也硬挺得多。

他把拇指按进印泥,在借据上,用力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
指纹很清晰,一圈一圈的螺纹,像他的人生,绕不出这个村子。

学费凑齐了。

陈舟去县一中报到那天,全家都起了个大早。母亲给他煮了五个鸡蛋,用红纸染了,说是“滚滚红运”。父亲把最体面的中山装找出来,洗了又洗,晾了,还是皱巴巴的,母亲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,一点点熨。

陈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裤子是父亲以前的工装裤改的,短了一截,露出细细的脚踝。他背着一个绿色的帆布书包,边角磨得发毛,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:两身换洗衣服,几本旧书,母亲腌的一罐咸菜,还有全家人凑出来的六百块钱。

钱用一块手帕包着,塞在内裤缝的小口袋里。母亲一针一线缝的,针脚细密。

“路上小心,别露财。”母亲一遍遍叮嘱。

“到了学校,听老师话,好好吃饭。”父亲说,声音有点哑。

陈舟点头,一直点头。他戴着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亮,像有两簇火在烧。

村口有去县里的班车,一天一趟。他们走到村口时,天刚蒙蒙亮。等车的人不少,大多是去县里办事的村民,也有几个和陈舟一样去上学的孩子。

陈游看见,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着,拎着大包小包,有的还提着崭新的皮箱。他们穿的衣服,虽然也不算多好,但至少是合身的,没有补丁。

陈舟站在人群里,显得格外瘦小,格外灰扑扑。

车来了,是一辆破旧的中巴,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。人们开始往上挤。陈舟背好书包,转身,看着父母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爸,妈,我走了。”

然后他看向陈游,伸手,想摸摸他的头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是上次他带回来的那块,自己没舍得吃,攥化了,又凝固了,糖纸皱巴巴的。

“给你。”他把糖塞进陈游手里,转身,挤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,发动机轰鸣。车开动了,卷起一片尘土。

陈游攥着那块糖,看着车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
父亲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才转身,拍拍陈游的肩膀:“走,回家。”

“爸,”陈游抬起头,问,“哥以后,还会回来吗?”

陈铁山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
“不回来了好,”他说,“这地方,没什么好回来的。”

哥哥走了,家里的担子,一下子全压在了陈游身上。

以前陈舟在家,虽然不活,但至少是个念想,是个盼头。现在盼头走了,剩下的,只有复一的、沉重的现实。

陈游十三岁了。小学毕业,该上初中了。镇上的初中,学费一学期八十,住宿费三十,书杂费二十。加起来,一百三。

“读。”陈铁山只说了一个字。

于是陈游也成了“读书人”。他去镇上的初中报到,和李老师之前教过的几个孩子一起。学校比村小学大,有三栋楼,一栋教学楼,一栋宿舍楼,一栋食堂。场是土的,跑起来尘土飞扬。

陈游被分在初一三班。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,姓张,刚从师范毕业,说话声音很温柔。她让每个同学做自我介绍。

轮到陈游,他站起来,说:“我叫陈游,煤窑村的。”

底下有低低的笑声。煤窑村,在镇上孩子眼里,是穷、脏、落后的代名词。

张老师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坐下吧。”

陈游坐下,看着黑板。黑板是墨绿色的,很光滑,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他看见自己: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煤灰印子,衣服是哥哥穿剩的,袖子短了一大截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短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。这双手,捡过煤核,扒过泔水桶,摸过冰冷的煤块。

而同桌那个男生的手,白净,细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握着一支崭新的自动铅笔。

那是陈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他和“外面”的孩子,不一样。

这种不一样,不仅体现在手上,还体现在很多地方。

比如吃饭。学校食堂,一份菜两毛钱,有荤有素。大部分学生都吃食堂。陈游吃不起,他带饭。母亲给他烙的玉米饼,夹着咸菜,用布包着,中午就着开水吃。玉米饼硬,冷了就硌牙,咸菜齁咸,吃多了口渴。

比如衣服。别的男生开始穿运动服,穿牛仔裤,穿系带的球鞋。陈游一年四季,就是那两身哥哥剩的衣服,洗得发白,补丁摞补丁。鞋子是母亲纳的布鞋,鞋底磨薄了,下雨天渗水,脚趾冻得发麻。

比如说话。镇上孩子说的,是带着点“官话”味道的方言,偶尔还会蹦出几个从电视上学来的词。陈游说的是地道的煤窑村土话,粗,硬,带着煤灰味。他一开口,就有人笑。

陈游开始沉默。上课不说话,下课不说话,吃饭一个人躲到场边的角落。他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,蜷缩着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只有学习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
他发狠地学。上课眼睛盯着老师,一眨不眨。晚上宿舍熄灯了,他蹲在走廊的灯下看书,被宿管骂了无数次。作业写得工工整整,哪怕手指冻得握不住笔。

期中考试,他考了班级第五,年级第三十二。

张老师在班上表扬他,说:“陈游同学来自煤窑村,条件艰苦,但学习非常努力,大家要向他学习。”

掌声响起。陈游低着头,脸上辣的。他不知道,这掌声里,有几分是真的赞赏,有几分是怜悯,又有几分是看笑话。

那天放学,同桌的男生,那个手很白净的男生,叫住他。

“陈游,你……”男生犹豫了一下,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包装很精致,上面印着外国字,“给你吃。”

陈游看着那块巧克力。他没见过,但知道一定很贵。他摇摇头:“谢谢,不用。”

“拿着吧,”男生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,“我家里还有很多。”

然后男生就走了,和他的朋友们一起,说说笑笑,走远了。

陈游攥着那块巧克力,塑料包装硌着手心。他低头看着,包装纸在夕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,很漂亮。

他拆开包装,把巧克力放进嘴里。很甜,甜得发腻,还有一股奇怪的、醇厚的味道,是他从来没尝过的。

好吃,但他咽不下去。

他把剩下的半块重新包好,塞进口袋。回到家,他给了母亲。

母亲拿着那块巧克力,看了很久,问:“哪来的?”

“同学给的。”

我把巧克力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母亲,一半留给父亲,母亲没说话,把她那一半掰开给了我一半,她吃的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。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
“没事,”母亲擦擦眼泪,笑了一下,笑容很苦,“就是……想起你哥了。他在县一中,不知道……能不能吃上这个。”

陈游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那半块巧克力,忽然觉得,那甜味,带着一股浓浓的、化不开的苦。

子一天天过去,像运煤车,沉重而缓慢。

陈舟每个月会写一封信回来。信写在那种最便宜的信纸上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信里,他从来不说苦,只说学校的好:图书馆很大,书很多;老师很厉害,讲课生动;同学很友善,互相帮助。

但母亲每次看信,都会哭。陈游认得一些字了,凑过去看。他看到信纸的背面,有浅浅的印子,是上一页写得太用力,印下来的。他仔细辨认,那些印子写着:

“这个月生活费还差二十,王老师帮我垫了……”

“冬天被子薄,晚上脚冷,睡不着……”

“上次考试没考好,奖学金没了,对不起……”

这些字,正面都没有。陈舟用另一张纸垫着,把这些话,写给了自己。

陈游把那些印子指给母亲看。母亲看了,哭得更凶。她攥着信纸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,把那浅浅的印子,洇成了深色的泪斑。

“你哥……你哥他……”母亲泣不成声。

陈游抱住母亲,拍着她的背。母亲的背很瘦,骨头硌手。她身上有棉絮的味道,有煤灰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洗不掉的药味。

“妈,等我长大了,挣大钱,让哥过好子,让你们都过好子。”陈游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母亲不哭了,只是紧紧抱着他,抱了很久,很久。

那天晚上,陈游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要赚钱。

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在煤窑村,能怎么赚钱?

捡煤核,已经不够了。那点钱,只够买点盐,打点酱油。

他去镇上的工地,问要不要小工。工头看他一眼,挥挥手:“去去去,小孩别捣乱。”

他去饭馆,问要不要洗碗的。老板娘倒是心软,说:“你能吗?碗摔了要赔的。”

他说他能。于是每天放学,他去饭馆后厨,蹲在大盆前,洗堆积如山的碗盘。油腻的热水,刺鼻的洗洁精,一洗就是两三个小时。工钱,一天一块五。

洗了三天,手就烂了。被热水泡,被洗洁精烧,手指红肿,裂开一道道血口子,沾了水,钻心地疼。

他没告诉父母。晚上回家,用布把手缠起来,说写作业磨的。

洗了半个月,领了二十二块五。他拿着钱,去镇上唯一的小邮局,填了张汇款单,寄给县一中的陈舟。汇款人留言,他只写了两个字:“哥,加餐。”

寄完钱,他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手里剩下的五毛钱。想了想,去供销社买了两个苹果。苹果不大,有点蔫,但很红。他拿回家,一个给母亲,一个自己吃了。

母亲拿着苹果,问:“哪来的?”

“同学给的。”他又撒了谎。

母亲看着苹果,又看看他的手,那双缠着布、还渗着血丝的手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苹果切成两半,一半给陈游,一半收起来,说等父亲回来吃。

陈游啃着苹果,很甜,脆生生的甜。手上的疼,好像没那么厉害了。

那天晚上,他梦见自己长大了,挣了很多很多钱。他给父亲买了新衣服,给母亲买了治咳嗽的药,给哥哥买了新眼镜,还有很多很多书。他们搬出了煤窑村,住进了有暖气的房子,家里再也没有煤灰,没有咳嗽,没有洗不完的碗。

他笑醒了。
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听见父亲起床的动静,听见母亲压抑的咳嗽,听见远处运煤车轰隆隆驶过。

一切都没有变。

但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,悄悄地变了。

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世界。观察镇上那些开店的老板,观察工地上的包工头,观察来来往往的、看起来有钱的人。

他发现,赚钱的方式,有很多种。有的人靠力气,比如父亲。有的人靠手艺,比如母亲。有的人,靠的是别的东西。

比如镇东头开游戏厅的刘瘸子。他一条腿是瘸的,不了重活,但在游戏厅里一坐,每天就有大把的钞票进账。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,拿着父母给的钱,一玩就是半天,钱像流水一样,流进刘瘸子的抽屉。

比如在菜市场收“管理费”的虎哥。他带着几个小弟,每天在市场里转一圈,每个摊位收五块十块。不给?明天你的摊位就别想摆了。那些卖菜的大爷大妈,敢怒不敢言,只能乖乖交钱。

再比如,偶尔来镇上的那些“城里人”。他们开着车,穿着光鲜,在镇上最好的饭馆吃饭,点一桌子菜,吃不完就倒掉。他们谈论着“”、“”、“”,那些词,陈游听不懂,但他看得懂他们脸上的神情——那是“有钱”的神情,是“掌控”的神情,是他父亲、他母亲、他哥哥脸上,从来没有过的神情。

陈游像一块燥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看到的一切。那些光明的,阴暗的,合法的,非法的。他还不懂其中的界限,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在这个世界上,规矩是活的,是可以被打破的,只要你找对方法,或者,有足够的胆量。

而他,一个煤窑村出来的、十三岁的穷小子,有什么?

他只有一双手,一双已经粗糙、开裂、洗不净的手。

还有一颗心,一颗在煤灰和苦水里泡着,却越来越硬,越来越烫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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