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捡垃圾、上学、帮母亲活的循环中,缓慢流淌。
陈游十五岁了。他长高了些,但还是瘦,像一没发育好的豆芽菜。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,眼神里多了些和年龄不符的沉静,或者说,麻木。
在学校,他依然沉默。但沉默,有时候是一种保护色。没人再嘲笑他,也没人再特意接近他。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,游离在热闹的校园生活之外。
只有成绩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初二期末考试,他考了班级第三,年级第十八。张老师很高兴,在班上又表扬了他,还说,照这个势头,考县一中,有希望。
县一中。
陈游听到这三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哥哥,想起哥哥去报到那天,背着的那个磨毛了边的绿书包,想起他镜片后燃着的两簇火。
如果他能考上县一中,就能和哥哥在一起了。他们可以一起读书,一起吃饭,一起想办法。也许,子就不会这么难了。
这个念头,像黑暗里的一点火星,虽然微弱,但让他有了一点方向。
他开始更拼命地学习。晚上宿舍熄灯后,他蹲在厕所门口,借着那盏长明灯看书。冬天厕所没暖气,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冻得他手脚麻木,他就跺跺脚,搓搓手,继续看。夏天蚊虫多,咬得浑身是包,他抓破了,流了血,结痂,又抓破。
他只有一个念头:考出去,离开煤窑村,离开这个喘不过气的地方。
然而,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看到一点希望时,再狠狠踩上一脚。
初三上学期,期中考试前一周,母亲病倒了。
其实她病了很久,只是硬撑着。咳嗽从冬天就没断过,开春后更是厉害,有时候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陈游劝她去看病,她总说“老毛病,吃点药就好”。药是去镇上卫生所开的,最便宜的甘草片,一瓶一块五,能吃半个月。
那天早上,母亲像往常一样早起,准备去建筑队做饭。她刚走到院里,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弯下腰,直不起身。陈游听见动静跑出来,看见母亲扶着墙,脸憋得发紫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痰。
血是暗红色的,黏稠的,吐在地上,像一朵诡异的花。
陈游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冲过去扶住母亲:“妈!”
母亲摆摆手,想说什么,却只是喘,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她扶着陈游,慢慢坐到门槛上,好半天,才缓过一口气。
“没事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就是……累着了。”
陈游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她嘴角没擦净的血迹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
“去医院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。
“不去,”母亲摇头,“快考试了,你别分心。我歇会儿就好。”
“妈!”
“听话。”母亲看着他,眼神里有哀求,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妈真的没事。你去上学,别耽误了。”
陈游还想说什么,父亲拉着板车回来了。他今天出工早,想多拉一趟。看见母亲的样子,他愣了一下,扔下车就跑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妈咳血了。”陈游说。
陈铁山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蹲下身,看着妻子,嘴唇哆嗦着:“走,去医院。”
“不去。”母亲还是这两个字,“花钱。”
“命要紧还是钱要紧?!”陈铁山猛地吼了一嗓子,眼睛通红。
母亲被他吼得一愣,随即眼泪就下来了:“命要紧……可没钱,拿什么要命?陈舟下个月要交资料费,一百二。陈游马上中考,要钱。你的腿,阴天下雨就疼,也得买药……家里哪还有钱?”
陈铁山不说话了。他蹲在那里,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。许久,他缓缓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到板车旁,从车把上拿下那个破挎包,掏出里面所有的钱。
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加起来,不到十块。
他握着那几张毛票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然后,他转身,看着陈游。
“去上学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妈这儿,有我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去!”
陈游看着父亲,又看看母亲。母亲靠在门槛上,闭着眼,口微弱地起伏,嘴角的血迹已经了,变成暗褐色的痂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,跑了出去。
他没有去学校。
他跑去了镇上唯一的卫生所。卫生所只有一个老大夫,姓孙,戴副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
“孙大夫!”陈游冲进去,气喘吁吁,“我妈咳血了,您……您能去看看吗?”
孙大夫抬起头,从眼镜上方看着他:“咳血?什么颜色?多不多?”
“暗红的,就一口……不,两口。”
“以前咳过吗?”
“咳,一直咳,冬天更厉害。”
孙大夫放下报纸,叹了口气:“像是肺上的毛病。得去县医院拍片子,做检查。我这儿,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开点药呢?好一点的药。”
孙大夫看着他急切的脸,又叹了口气,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一瓶药:“这个,专治咳嗽的。但治标不治本。一瓶,十二块。”
十二块。
陈游摸了摸口袋。里面只有昨天捡垃圾卖的三毛钱。
“我……我先赊着,行吗?过两天就还。”他声音发。
孙大夫摇摇头:“小本生意,概不赊账。”
陈游站在原地,看着那瓶药。白色的塑料瓶,红色的标签,在他眼里,像是遥不可及的希望。
他转身,走出了卫生所。
街上人来人往,嘈杂喧闹。卖菜的吆喝,自行车的铃响,孩子们的嬉笑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可陈游只觉得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要去哪儿,能去哪儿。他想起母亲咳血的样子,想起父亲握着的、不到十块的毛票,想起哥哥在信纸背面印下的那些话,想起自己捡垃圾时划破的手,想起那个空无一物的、捡来的皮夹子。
钱。钱。钱。
这个字,像鬼影一样,纠缠着他,勒紧他的喉咙,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走到镇子东头,又看见了刘瘸子的游戏厅。大白天的,里面人不多,但音乐声依然震天响。门口贴着张红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拳皇97大赛,第一名奖金五十元!”
五十元。
陈游停下了脚步。他盯着那张红纸,盯着“五十元”那三个字,眼睛像是被钉住了。
五十元,能买四瓶孙大夫说的药。能给哥哥交一半的资料费。能让父亲少拉十趟车。能让母亲……多喘几口气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很烫,可他心里一片冰凉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走进了游戏厅。
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走进这个地方。
里面烟雾缭绕,光线昏暗。几台街机前围着几个半大孩子,大呼小叫。刘瘸子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数钱,听见有人进来,头也不抬:“一块钱四个币。”
陈游走到柜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毛钱,放在玻璃柜台上。
“我只有三毛。”
刘瘸子这才抬起头,眯着眼看他。他认出了陈游,这个总在门口转悠、却从来不进来的穷小子。
“三毛?”刘瘸子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三毛,只能买一个币。玩不玩?”
陈游盯着他手里那叠钱。红红绿绿,厚厚一沓。他仿佛看见,那些钱变成了药,变成了哥哥的书,变成了母亲稍微舒展的眉头。
“玩。”他说。
刘瘸子收走三毛钱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游戏币,扔在柜台上。硬币是铜色的,中间有个方孔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冷硬的光。
陈游拿起那个硬币。很轻,很小,却仿佛有千钧重。
他走到一台没人的街机前。屏幕上是“拳皇97”的选人画面,色彩斑斓,光影流动。他投下硬币。
“叮——”一声清脆的响。
游戏开始了。
陈游没玩过这个。他只会胡乱地摇动摇杆,拍打按键。屏幕上的人物笨拙地移动,出拳,踢腿,然后被对手轻易地打倒。
一局。两局。三局。
不到三分钟,他输了。屏幕上跳出“GAME OVER”的血红大字,像是对他无情的嘲笑。
陈游站在那里,看着屏幕暗下去,变成一片混沌的彩色光斑。
他手里空了。那枚用三毛钱换来的硬币,消失了,换来的,是三分钟虚幻的、毫无意义的搏,和一场彻底的失败。
他输了。输掉了仅有的三毛钱,输掉了或许能给母亲买两个馒头的希望。
游戏厅里的音乐依然喧闹,孩子们的欢呼依然刺耳。可这一切,都和他无关。他像一个误入别人盛宴的乞丐,站在角落,满身狼狈,一无所有。
他转过身,慢慢走出了游戏厅。
阳光刺眼。他眯起眼,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,看着那些衣着光鲜、神情悠闲的人们,看着这个热闹的、繁华的、却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世界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哥哥对他说过的那句话:
“读书,是我们这种人,唯一能净净走路的机会。”
净?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沾着游戏厅里烟灰的污迹,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。这双手,捡过垃圾,洗过碗,翻过肮脏的煤堆,现在,又摸过了游戏厅油腻的摇杆。
它早就脏了。从出生在煤窑村那一刻起,就注定洗不净了。
净净的路?
那或许,从来就不属于他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很疼,但这次,疼痛没有让他清醒,反而让他心里那股压抑了很久的、黑暗的东西,翻滚起来,咆哮起来。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游戏厅的方向。刘瘸子叼着烟,还在数钱,表情满足而惬意。
然后,陈游转身,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,大步走去。
脚步很快,很急,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要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不能再靠着捡垃圾、洗碗,一天挣那几毛钱。不能再看着母亲咳血,却连一瓶药都买不起。不能再让父亲拖着一条瘸腿,去拉那辆永远也拉不到头的板车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必须,立刻,马上。
哪怕那条路,是脏的,是黑的,是见不得光的。
他也要走上去。
因为净的活路,已经被现实,彻底堵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