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,度假村餐厅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雨后初晴的山景,阳光透过玻璃,在光洁的长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自助餐台上摆满了中西式早点,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厚,弥漫在空气里。
直播镜头早已开启。
【早啊早啊!来看我女(男)神吃早餐!】
【今天天气好好!希望昨天的不愉快都过去!】
【顾尘来了吗?昨天说他身体不适……】
【来了来了,坐在靠窗那边,脸色好苍白啊……】
嘉宾们陆续进入餐厅。
墨枝枝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,头发扎成松垮的丸子头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。她睡得很好,此刻神情慵懒,端着餐盘,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食物。
牛,全麦面包,一小份水果沙拉。
她正打算伸手去取餐夹,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甜腻的香水味。
林薇薇今天穿了身藕粉色的针织连衣裙,勾勒出纤细腰线,妆容比平更精致几分,尤其是睫毛,刷得又长又翘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正侧身和另一位女嘉宾说话,声音娇柔:“……是啊,昨晚雨好大,我都担心今天录制呢。”
说话间,她端着餐盘的手肘,“恰好”往后一抬。
不偏不倚,撞在墨枝枝刚拿起来的牛杯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玻璃杯倾倒,白色的液体泼洒出来,大半浇在墨枝枝的右手臂和T恤袖口上,瞬间浸湿了一片。
“啊!”林薇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像是被吓到,手里的餐盘都晃了晃。她瞬间转过身,一双杏眼瞪大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蓄起泪水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枝枝姐!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颤巍巍的,充满了无措和愧疚,“我就是转身没注意……你的衣服……我帮你擦!”
她手忙脚乱地去抽旁边纸巾盒里的纸,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来,整个人急切地往墨枝枝身边靠,一手拿着纸巾就要往墨枝枝湿透的袖子上按,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旁边一个机位的正面视角——从那个角度看,倒像是墨枝枝板着脸,而她在卑微地道歉补救。
典型的弱者受欺戏码。
周围几位嘉宾都停下了动作,目光投过来。工作人员也紧张地往前挪了半步,犹豫着要不要介入。
直播弹幕瞬间刷过一片问号和感叹号。
【???又来了?】
【林薇薇怎么回事啊?每次都“不小心”?】
【墨枝枝脸都黑了……】
【湿了好大一片,衣服都透了,好尴尬……】
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墨枝枝,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难堪。
她只是淡淡地垂眸,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手臂,然后,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,精准地避开了林薇薇伸过来的手和快要靠到她身上的身体。
她自己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臂上的牛渍。动作不慌不忙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林薇薇那张泫然欲泣、我见犹怜的脸上。
“林小姐,”墨枝枝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透过领夹麦克风传了出去,“你这演技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林薇薇一眼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弧度。
“属二月天的。”
林薇薇愣住,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要掉不掉。
墨枝枝慢悠悠地补充完:“说变就变。”
她擦净最后一点渍,将湿掉的纸巾团了团,精准地丢进几步外的垃圾桶。
“就是这火候,”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向林薇薇,“还差点意思。眼泪来得是快,但表情太用力,眼神里的算计没收净——看着假。”
餐厅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,和空调运行的细微嗡鸣。
林薇薇脸上的表情,从楚楚可怜,到错愕,再到一种被当众揭穿的僵硬和羞恼,最后凝固成一个极其尴尬的、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扭曲状态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噎住似的“我……”。
就在这时,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过来。
花无裘不知何时离开了取餐区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。他走到墨枝枝身边,极其自然地将那杯温牛轻轻放在她面前的餐桌上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还僵在原地的林薇薇。
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,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,晨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。
他的语气甚至比平时更温和有礼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:
“林小姐,”他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,尤其是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眼睛,“需要纸巾吗?”
林薇薇下意识地摇头,又意识到自己泪眼朦胧,哽着嗓子说了句“谢谢花老师……不用……”
花无裘却轻轻推了一下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诚恳,仿佛真的只是在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你的左眼,”他顿了顿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,清晰地说,“假睫毛……似乎被泪水冲得有点歪了。”
“……”
死寂。
如果说刚才墨枝枝的话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划开了表演的皮囊。
那么花无裘这句,就像是在划开的口子上,又撒了把盐——细密,尖锐,且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噗——”
不知是哪个工作人员没忍住,极轻微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周围的嘉宾们个个表情管理失控,有人低头猛咳,有人转身假装看窗外风景,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。
跟拍摄像的镜头,非常明显地,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直播弹幕在短暂的停滞之后,迎来了核爆般的狂欢:
【哈哈哈哈哈哈!!二月天的演技!墨枝枝你是我的神!】
【“看着假”——简简单单三个字,伤害性不大,侮辱性极强!】
【花无裘!!!花老师!!!您是怎么能用这么温柔体贴的语气说出这么狠的话的?!】
【“假睫毛有点歪了”……我的妈呀,这是直男能观察到的细节吗?!(但得漂亮!)】
【林薇薇脸都绿了!!哈哈哈哈她真的在摸眼睛!】
【这对夫妇(不是)是什么致命组合?一个宏观批判演技,一个微观指出穿帮?】
【默契度满分!花无裘出现得时机也太好了吧!那杯牛递得自然无比!】
【顾尘呢?顾尘在嘛?】
镜头适时地扫向了餐厅靠窗的位置。
顾尘独自坐在一张小圆桌旁,面前只放着一杯黑咖啡。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,衬得脸色更加苍白。
从闹剧开始到现在,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只是用勺子缓慢地、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着杯子里早已冷却的咖啡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山峦,仿佛餐厅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又或者,他整个人已经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与昨晚那个在门口痛苦挣扎、语无伦次的男人,判若两人。
林薇薇终于从巨大的尴尬和羞愤中回过神来,她猛地捂住左眼,连句场面话都顾不上说,转身就往餐厅外的洗手间方向快步走去,背影甚至有些仓皇。
墨枝枝瞥了一眼她的背影,无所谓地耸耸肩,拿起花无裘放在桌上的温牛,喝了一小口。
温度刚好。
她在自己原本选定的位置坐下——一张靠墙的双人小方桌。
几乎是她落座的同时,花无裘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将自己餐盘里的煎蛋分了一个到她的空盘里。
“补充蛋白质。”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墨枝枝看了看那个煎得边缘焦脆、蛋黄溏心的漂亮煎蛋,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神色自若的男人。
她没说话,拿起叉子,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“蛋白质补充”。
阳光透过窗户,正好洒在这一方小桌上。
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,偶尔有极其简短的对话。
“面包烤得还行。”
“嗯。果酱是餐厅自己熬的,尝尝?”
“太甜。”
画面平静,和谐,甚至透着一种旁人难以融入的……家常感。
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、刀光剑影的修罗场,从未发生。
只有餐厅空气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、混合着甜腻香水、牛腥气,以及某种清冽冷静气息的微妙余韵。
以及直播屏幕上,依旧疯狂滚动的、为“毒舌与补刀”默契组合欢呼的弹幕洪流。
而窗边,顾尘终于停止了搅动咖啡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半个餐厅,落在那一对安静用餐的身影上。
空洞的眼神里,似乎有什么极其暗沉的东西,无声地沉淀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