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四十分。
天色不是暗下来的——是吞下来的。
墨枝枝抬头时,正好看见西边的云层像一张巨大的嘴,把太阳整个咽了下去。没有挣扎,没有余晖,连半点光渣都没吐出来。
气压骤降,山林里所有的虫鸟同时噤声。
她眯起眼。
这云不是云。
是冲着她来的。
“各组注意!暴雨预警——”李振的喇叭刚响第一声,雨就砸下来了。
不是一滴一滴落的。
是一整块。
天漏了。
能见度从一百米骤降到五米,摄像小陈刚扛起机器,脚底一滑,连人带机滚进灌木丛,只留下一声“”在雨幕里荡了荡。
混乱中,一道粉色人影穿过雨帘,精准地朝墨枝枝扑来。
“枝枝姐——我好害怕呀——”
林薇薇的表情惊恐,眼角挂着泪,脚下踉跄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——
然后精准地、用力地、恨不得把吃劲都使出来地——
推向了墨枝枝的肩胛骨。
墨枝枝没躲。
她甚至往前迎了半步。
林薇薇的指尖触到她肩膀的瞬间,墨枝枝低头,用一种观摩珍稀物种的眼神看着她,语气平淡:
“你这演技,从牙膏晋升成老妈了——挤都挤不出,全靠甩。”
林薇薇瞳孔骤缩。
她发现自己的手黏在了墨枝枝肩膀上。
不是被抓住,不是被钳制,而是像被502粘住一样,扯不下来。
她想抽手,手不动。
她想后退,脚不听使唤。
她想尖叫,喉咙里卡着一口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
墨枝枝歪了歪头,好心提醒:
“建议你省省力气。这山里有种特产,叫‘阴气过载综合症’。症状主要表现为——想害人的时候,会被原地震成兵马俑。”
林薇薇的眼珠子开始疯狂颤动。
她身后五米处,刚刚连滚带爬站起来的小陈摄影师,从取景器里看到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画面——
暴雨倾盆。
墨枝枝站在原地,头发都没怎么湿。
林薇薇保持着一个“面目狰狞扑人”的姿势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悬空定住。
雨水从她下巴滴下来,滴了三秒,第四秒——
林薇薇整个人像被弹弓崩出去的玻璃珠,嗖——啪!
倒飞出去三米,四仰八叉摔进一丛荆棘里,发出一声猪般的哀嚎。
墨枝枝收回视线,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:
“这门亲事我拒绝了,不用行此大礼。”
雨声里,荆棘丛中传来林薇薇憋青了脸的哭声。
全场寂静。
除了雨。
摄像小陈的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。
他从业十二年,拍过野外求生、拍过极限挑战、拍过明星被吓哭、拍过嘉宾互撕头花——
没拍过人呈抛物线状飞出去。
他下意识看向镜头回放,确定自己的摄像机没有出现任何“跳跃剪辑”或“威亚穿帮”。
没有威亚。
没有钢丝。
林薇薇就这么飞了。
小陈缓缓放下摄像机,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地,陷入哲学沉思。
而花无裘从始至终,一步都没迈出去。
他站在墨枝枝身侧偏后半个身位,手里撑着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黑色长柄伞,稳稳地举在她头顶。
雨珠顺着伞骨滑落,在她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。
他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了,但握伞的手纹丝不动。
墨枝枝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淡定。”
花无裘垂眸看她,语气温和:
“来不及。”
墨枝枝挑眉。
“没你动手快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次争取。”
“……你还想有下次?”
“准备总是要做的。”
墨枝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雨声里,这人周身那股曼陀罗香被水汽蒸得更浓,混着一点冷冽的、像雪后松针的气息。他半边身子湿透,发梢滴水,金丝眼镜上全是雾,狼狈得很。
但他看她的眼神,却像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风景。
墨枝枝收回视线,懒得理他。
她转向荆棘丛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薇,语气公事公办:
“自己爬出来还是等我叫救援?友情提示,那丛荆棘学名叫‘咬人草’,扎得越深痒得越久,痒期三年起。”
林薇薇哭声戛然而止。
三秒后,她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速度从荆棘丛里弹了起来,连滚带爬往反方向跑。
边跑边嚎。
墨枝枝目送她消失在雨幕中,诚恳评价:
“潜力还是有的。”
花无裘:“墨小姐教导有方。”
“……少拍马屁。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摄像小陈把机器搁在膝盖上,蹲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掏出烟。
没点。
就叼着。
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今天的工作内容。
变故发生在三分钟后。
墨枝枝正往山路方向走,脚步忽然一顿。
空气中有一股极其微弱、几乎被暴雨冲刷殆尽的波动——
不是恶念。
是因果线被强行扯动的颤音。
她抬手制止花无裘,闭上眼。
神识延伸出去,掠过暴雨,掠过山林,掠过慌乱奔跑的人群——
找到了。
第三组任务点,那棵藏着铜铃铛的老槐树下。
她布下的那道“切断陷阱”的幽冥之力,此刻正被人一寸寸逆推回来。
像有人站在因果的源头,强行改写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墨枝枝睁开眼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,肌肉自然的收缩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转身,朝老槐树的方向走去。
花无裘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他只是把伞更稳地举在她头顶。
老槐树下。
顾尘跪在那里。
雨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,白衬衫贴在身上,显出过分消瘦的脊背。他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遮住脸,双手深深进树洞,指尖血肉模糊。
他在拔那条已经被切断的丝线。
用指甲抠,用指节撬,用皮肉磨。
丝线坚韧如钢丝,每扯一寸,指尖就多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血顺着树洞往下淌,和雨水混在一起,渗进泥土。
“顾尘!”
林薇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跌跌撞撞扑到他身边:“你在什么?!你的手——”
“走开。”
顾尘没抬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涩、嘶哑、疲惫到极点。
林薇薇愣住了。
她从没听过顾尘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不是温柔,不是疏离,甚至不是刚才那种人格分裂般的交替。
是认命。
是无所谓了。
顾尘终于抬起头。
他脸上全是雨水和血污,瞳孔里金色和黑色还在撕扯,但那种撕扯已经不再是挣扎,而是一种……疲惫的共存。
他看着林薇薇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温柔极了,像他们初见时那样。
“薇薇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你在身边吗?”
林薇薇嘴唇颤抖:“因为……因为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像她。”顾尘说,“说话的语气像,皱眉的样子像,被欺负了红着眼眶也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可惜你永远不是她。”
林薇薇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
她张了张嘴,想尖叫,想质问,想撕碎眼前这个人——
但顾尘已经不再看她。
他低下头,继续用血肉模糊的手指,去抠那条被墨枝枝切断的丝线。
“她来过这里。”他喃喃,“这里有她的气息……她用了神力……天道会发现她……”
“我要把痕迹清掉。”
“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。”
雨声吞没了他最后那句话。
林薇薇站在原地,雨水冲刷着她的脸,冲花了精致的妆容,冲散了精心打理的发型。
她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。
很久以后,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。
没有人看见她眼里的红光。
也没有人听见她在雨中的低语:
“顾尘……你会后悔的。”
墨枝枝没有走到老槐树。
她在半路停住了脚。
那股逆推因果线的波动,忽然消失了。
像是有人替她擦掉了一切痕迹。
她站在雨中,沉默了很久。
花无裘举着伞,陪她站着。
“不去了?”他问。
墨枝枝没答。
雨势渐渐小了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说我不是人。”
花无裘没问“他”是谁。
他只是看着她,等她继续。
“顾尘说,你身上有死亡的味道。”墨枝枝转过头,雨水顺着她睫毛滴落,“说你为我过很多人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:
“真的吗?”
花无裘没有回避。
他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举着伞,站在越来越小的雨里,用那双曾经被血色曼陀罗填满的眼睛,安静地凝视她。
然后他开口,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三千年很长。”
墨枝枝等着下文。
他却没有下文了。
仿佛那五个字已经解释了一切。
墨枝枝沉默。
她想起幽冥深渊里那株不会说话的曼陀罗,想起她每天去陪它说话的子,想起它第一次用叶片蹭她指尖的触感。
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它说:
“我很孤单。”
她想起自己曾经问它:
“你会永远陪着我吗?”
她没有等到答案。
因为她死了。
被众神背刺,神魂陨落,一缕残魂坠入轮回。
那株曼陀罗后来怎么样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自己死前最后一秒,余光里似乎有一道血红的光,从幽冥深渊冲天而起。
像花开。
又像花谢。
“花无裘。”墨枝枝忽然开口。
他看着她。
“你那盆曼陀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在幽冥的时候,是不是不会说话?”
花无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雨停了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之间。
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像穿过三千年的风沙,沙哑而轻:
“它只是…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墨枝枝沉默。
她伸出手,从他手中接过那把伞。
收拢。
然后转身,朝下山的路走去。
走出几步,她头也不回地说:
“下次开花的时候,说一声。”
花无裘站在原地。
夕阳的光落在他肩头,将他半边脸照得温暖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
他低下头。
嘴角慢慢、慢慢地扬起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里有释然,有苦涩,有三千年不敢触碰的欢喜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说。
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积雪。
远处,下山的路口。
林薇薇站在那里,浑身湿透,妆容糊成一片。
她看着墨枝枝和花无裘一前一后走下山,看着她收伞的动作,看着他低头的表情。
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
但她没有感觉到疼。
她只是盯着墨枝枝的背影,眼底的红光越来越盛。
半晌,她掏出手机,拨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换了个人,“之前你说的那件事……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: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林薇薇看着墨枝枝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,一字一顿,“我要她……永远留在这座山里。”
挂断电话。
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路,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。
没有人看见。
也没有人听见。
只有老槐树下,顾尘终于拔出了那丝线。
他跪在泥泞里,双手血肉模糊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枝枝……”
他的声音淹没在暮风里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