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是在三天后。
墨家派了五辆黑色轿车来接，前后护航，阵仗大得让住院部楼下的路人频频侧目。墨枝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，外面罩了件墨沉舟硬塞过来的羊绒大衣，被家人簇拥着坐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座。
“回家好好休息，”林婉清握着她的手不松开，“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，不想出门咱们就不出门。”
墨枝点点头。这几天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密不透风的关怀，甚至开始能从那份“过度保护”里，品出一丝属于人间的、笨拙的甜蜜。
车子驶入位于半山的墨家老宅。园林幽深，主楼是一栋经过现代化改造的中式庭院，白墙黛瓦，廊腰缦回。墨枝被直接送进三楼的套房——那是“墨枝枝”以前的房间，但现在看起来，显然被彻底重新布置过。
色调从原来的粉紫梦幻系换成了更沉静的灰蓝与米白，家具也换了更舒适的款式。阳台外推，做了整面落地窗，外面连着一个种满绿植的露台。书架上不再是那些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，而是换成了艺术史、心理学，甚至有几本看起来就很晦涩的哲学原著。
“你姐姐挑的，”墨沉舟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“她说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墨枝扫过书架上的书名，指尖在《存在与时间》的硬壳封面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谢谢。”
墨沉舟看了她几秒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道：“好好休息。周晴下午三点过来。”
周晴来的时候，带了一整套方案。
“星光传媒的解约已经完成，官方声明半小时前发布，承认之前部分黑料是公司运营不当。”周晴将平板电脑转向墨枝，“舆论开始转向，尤其是王德海……嗯，他今天上午突然宣布休假三个月，去东南亚静养，业内都在猜测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。”
墨枝接过平板，快速扫过声明和评论区。质疑声还有，但已经有不少路人开始同情“被公司坑了的漂亮姐姐”。
“接下来是关键，”周晴继续说，“公司——现在是你个人工作室——建议你开一次直播。不化妆，不刻意，就是简单报个平安，回应几个关键问题，重塑亲民形象。”
墨枝抬眼：“直播？”
“对。现在流量最大、最直接的方式。”周晴调出数据，“时间定在今晚八点，黄金档。我会在旁边把控节奏，问题我们会提前筛选，但难免有漏网之鱼。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，尽量真诚。”
“真诚？”墨枝重复这个词，语气有些微妙。
周晴顿了顿：“至少看起来真诚。”
墨枝看向落地窗外。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，在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人间的手段，直白又高效。也好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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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五十分。
墨枝坐在书房靠窗的椅子上。面前是周晴带来的专业直播设备，环形补光灯，高清摄像头，收音麦克风。背景是整面书架，灯光调整后显得温暖而有质感。
周晴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和网络，对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，退到镜头之外。
七点五十九分。
墨枝按照指示，点开了直播平台的开始按钮。
几乎是瞬间，观看人数从0飙升至六位数，并且还在疯狂上涨。弹幕如洪流般倾泻而出，快得几乎看不清字。
【来了来了！】
【真是墨枝枝？没开美颜？】
【脸色好差，果然是在卖惨吧】
【道歉！给薇薇道歉！】
【姐姐看看我！身体好些了吗？】
【炒作狗又来了】
墨枝看着屏幕上飞速滚过的文字，那些或关心、或嘲讽、或恶毒的语句，在幽冥神君的眼里，和枉死城怨魂的呓语没有本质区别。
都是执念，都是噪音。
她微微凑近摄像头，素颜的脸在镜头下清晰无比——苍白的皮肤，眼下淡淡的青黑，但五官精致，尤其那双眼睛，黑得纯粹，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屏幕。
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，带着一点点病后的沙哑，但清晰平稳：
“吵什么？”
弹幕停顿了一瞬。
她继续说：“本——”
差点脱口而出的“本君”被及时咬住。她顿了顿，改口：
“——我还没死呢。”
【？？？】
【这开场白？？】
【哈哈哈哈突然好笑】
【拽起来了？】
弹幕再次爆炸。
周晴在镜头外无声地扶额。这可不是他们之前对过的“温柔坚强”剧本。
墨枝却像是没看到那些问号，身体向后靠了靠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：“不是报平安吗？平安，活着，没死。还有什么要问的？”
【装什么装！还不是想蹭顾尘热度！】一条加粗的彩色弹幕飘过，带着明显的挑衅。
墨枝的目光定格在那条弹幕上。
她微微挑眉。
这个表情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得清清楚楚——眉毛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，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，反而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顾尘？”她重复这个名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词汇，“他哪位？”
弹幕：【？？？？？】
【失忆了？】
【姐你认真的？】
墨枝顿了顿，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形容。然后，她像是想起什么，慢慢地说：
“比我老家村口二大爷腌了三十年的老坛酸菜……还令人提神？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镜头外的周晴，表情凝固在脸上。
弹幕也空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——
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！！！！】
【村口二大爷酸菜？？？什么鬼比喻！！！】
【救命我笑得打鸣！！！】
【顾影帝知道他被比作酸菜吗哈哈哈哈】
【重点是“令人提神”吗？重点是“比不上酸菜”吧！！！】
【姐你是不是被捅坏脑子了但我好爱！！！】
彩色弹幕疯狂刷屏，几乎遮住整个画面。观看人数突破百万。
墨枝看着那些“哈哈哈”，不太理解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。她只是陈述事实——幽冥深处有一种怨魂凝结的“蚀骨寒酸”，气味刺鼻醒神，凡人闻之魂魄震颤。顾尘身上那丝天道恶念的气息，给她的感觉，确实还不如那个。
但凡人好像理解成了别的意思。
也好。
“下一个问题。”她敲了敲桌面，示意弹幕控制一下。
【枝枝姐姐！你还喜欢顾尘吗？】一条顶着粉丝灯牌的问题被顶了上来。
墨枝看到问题，沉默了两秒。
喜欢？
原身那些浓烈到扭曲的情感，那些卑微的、痛苦的、飞蛾扑火般的“喜欢”，在她融合的记忆里，依旧滚烫。但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，是见过十万年痴怨轮回的幽冥神君。
“喜欢过。”她坦然地回答，“眼瞎，治好了。”
弹幕：【好直白！】
【姐姐人间清醒！】
【药方是什么？！求分享！】
“药方是，”墨枝继续说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看清他一边吊着我，一边用我的资源和人脉，去捧林薇薇。”
这句话信息量太大，弹幕直接卡顿了一瞬。
【资源和人脉？细说！】
【我就说！林薇薇那些高奢代言来得莫名其妙！】
【顾尘工作室好像确实过林薇薇的剧……】
【等等，所以之前那些“墨枝枝抢资源”的通稿……】
“下一个。”墨枝没有深入，点到即止。有些线埋下去，自然会有人去挖。
接下来的问题五花八门。有问伤势的，她简短回答“恢复中”。有问未来计划的，她看了一眼周晴的方向，说“在挑剧本”。也有持续不断的黑粉刷屏，骂她炒作、心机、活该。
墨枝大多忽略，直到一条弹幕问：
【枝枝，你现在还相信爱情吗？】
这个问题让她停顿了片刻。
相信爱情？
她想起轮回井边那些为情所困、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的痴魂。想起神界那些道貌盎然、背地里却龌龊不堪的眷侣。也想起……病房里，母亲紧握的手，父亲发红的眼圈，哥哥姐姐沉默的守护。
“相信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在弹幕开始新一轮嘲讽前，她补充：
“但爱情不止是男女之情。”
“父母爱你，是爱情的一种。家人护你，也是。朋友挺你，还是。”她看着镜头，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补光灯下，显得格外深邃，“至于男女之爱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，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。
“得先是个‘人’，才配谈‘爱’。”
【！！！】
【这句话好痛！】
【姐姐是在骂顾尘不配做人吗？？】
【翻译：顾尘不做人！】
【金句！记下来！】
直播进行到四十分钟时，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百万。热搜上，#墨枝枝直播#、#村口二大爷酸菜#、#得先是个人# 等词条迅速攀升。
周晴在镜头外对她打手势，示意可以准备收尾了。
墨枝点点头，刚想说结束语——
直播间屏幕中央，突然炸开一片绚烂的玫瑰花雨。
特效持续了整整十秒。999朵虚拟玫瑰层层绽放，最终汇聚成一行系统公告：
【用户“陌上花开”赠送“永恒之心”x999】
这个礼物是平台最贵的打赏之一，单份价值数千，999份叠加，特效足以让任何直播间卡顿。但此刻，整个直播画面都被柔和的金色玫瑰光影笼罩，浪漫得不合时宜。
弹幕彻底疯了：
【谁？？？？】
【陌上花开？？？没听过的ID！】
【土豪！抱大腿！】
【这是表白吗？？？】
【姐姐刚怼完渣男就有新追求者了？？？】
墨枝看着那个ID。
陌上花开。
很陌生的名字。没有头像，等级很低，像是新注册的小号。
但不知为何，当那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时，她心口毫无预兆地悸动了一下。很轻微，像被羽毛扫过，却带着某种遥远的、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她沉默了几秒，看着玫瑰光影渐渐散去。
然后，对着镜头，很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谢谢‘陌上花开’。”
“名字很好听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，没有娇羞，没有好奇，只是平静地道谢，平静地赞美。
却比任何反应都更让人浮想联翩。
【就这？？？】
【姐姐你好冷淡！土豪会伤心的！】
【不对劲，这反应不对劲！】
【难道认识？？？】
墨枝没再看弹幕，她抬眼，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。半晌，转回视线，对着镜头：
“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。”
“最后说一句。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，脸靠近摄像头。那张素颜的、苍白的脸在特写里放大，每一寸肌肤纹理都清晰可见。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，正透过屏幕，直视着每一个观看者。
“夜路走多了，总会遇到鬼。”
“亏心事做多了……”
她停顿，唇角勾起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：
“……小心鬼敲门。”
话音落下，直播中断。
屏幕漆黑。
只留下无数震惊的、猜测的、兴奋的弹幕，还在疯狂刷新。
书房里，补光灯熄灭。
周晴走过来，表情复杂：“最后那句话……会不会太过了？”
墨枝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连续四十分钟的直播，应付那些汹涌的情绪和问题，比打坐调息还累。
“过吗？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只是提醒。”
提醒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肆意辱骂的人，提醒那些暗中推动舆论的黑手，提醒顾尘，也提醒林薇薇。
幽冥之主归位。
有些账，一笔一笔，都得算。
窗外，夜色深重。
城市另一端，某栋高层公寓里。
顾尘盯着已经黑掉的直播页面，脸色阴沉。他手里捏着的酒杯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屏幕上，最后定格的，是墨枝枝那个冰冷嘲讽的笑容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小心鬼敲门……”
他猛地将酒杯砸向墙壁。
玻璃碎裂声中，他眼底深处，一丝猩红色的、不祥的光芒，一闪而逝。
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。
一间空旷的、只有简单家具的房间里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直播结束的页面。
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，搜索栏里，是刚刚记下的ID：
陌上花开。
指尖悬在回车键上，良久，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只是无声地、反复地，摩挲着那个名字。
像在摩挲一段失而复得、却又遥不可及的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