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，度假村的走廊里只余下几盏暖黄色的壁灯。
墨枝枝洗过澡，穿着一身印有卡通幽冥小鬼图案的丝质睡衣——这是姐姐墨清羽强行塞进行李箱的“卖萌单品”，此刻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大床上，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随意裹着。
节目组配发的平板电脑亮着幽幽的光，屏幕上显示着“匿名心动留言”界面。
“啧，凡人花样真多。”
她嘀咕一声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浏览着规则说明。匿名，语音，限时三十秒，发送给任意一位异性嘉宾。明晚在客厅统一播放。
墨枝枝托着下巴，想起白天那个叫花无裘的男人。
金丝眼镜，温润笑意，永远得体的举止，连背包带歪了都要不着痕迹地整理好——完美得像商场橱窗里标价昂贵的人偶。
她按下录音键。
“今天的花先生，”她的声音透过电流，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，语调懒洋洋的，“情绪稳定得像银行保险柜——专业，安全，但没什么人情味儿。建议返厂检修一下情感模块？至少加个‘嘲讽模式’开关，别老用那张笑脸应付所有人。”
说完，指尖在“花无裘”的名字上轻轻一点。
发送成功。
她将平板丢到一旁，拿起吹风机。轰隆声响起时，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今天山林里，他接过自己背包时，那双修长净的手。
以及他低头说“墨小姐，请多指教”时，镜片后一闪而过的、某种近乎温柔的光。
墨枝枝关掉吹风机，甩了甩半的头发。
“一棵花，手长得倒挺好看。”
她躺下，盯着天花板，思绪却飘远了。
幽冥深渊里，那株唯一会发光的曼陀罗……好像也有这样修长的叶片，触碰时带着微凉的细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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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晚上九点五十，所有嘉宾聚集在度假村宽敞的客厅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与远处起伏的山峦剪影，室内灯光柔和，几台摄像机无声运转，直播早已开启。
八人分坐在两张长沙发和单人椅上，气氛微妙。林薇薇特意换了身纯白色连衣裙，坐在顾尘身边，妆容精致。顾尘却有些心不在焉，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对面的墨枝枝。
墨枝枝穿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配黑色休闲裤，素颜，长发松松挽起，正低头刷着手机——实际上是在看弹幕。
【来了来了！心动留言环节！！】
【猜猜谁会选谁？我赌林薇薇选顾尘，顾尘选……emmm不好说】
【墨枝枝今天这打扮好随意，但莫名好看怎么回事】
【花无裘居然也穿卫衣！黑色那件！和墨枝枝莫名像情侣装诶！】
【前面的别乱磕，某家粉丝又要说倒贴了】
主持人是个圆脸爱笑的年轻女生，此刻拿着手卡，声音雀跃：“各位老师，经过一天的相处，相信大家对彼此都有了初步的印象。那么接下来，就是检验‘第一眼心动’的时刻啦！我们按照昨天抽签的顺序，依次播放大家收到的匿名留言——注意哦，每条留言只会播放一次，大家要仔细听，猜猜是谁发给你的！”
第一个播放的是林薇薇收到的留言。
一个略显紧张的男声：“薇薇，今天和你一组很开心，你比电视上还要漂亮温柔，希望……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了解你。”
林薇薇掩嘴轻笑，目光扫过在场几位男嘉宾，最后娇羞地看了顾尘一眼：“谢谢，我很感动。”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——这声音不是顾尘。
接下来几条都中规中矩，无非是“愉快”、“你很特别”之类的客套话。气氛不温不火。
轮到播放“墨枝枝收到的留言”时，弹幕突然密集起来。
【来了来了！黑红女星的留言！】
【我猜本没人选她吧哈哈】
【说不定是顾尘呢？毕竟前任】
【顾尘现在眼里只有林薇薇好吧】
然而，音响里传出的，却是一个清澈温润的男声。
那声音透过电流微微过滤，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，像月光下的溪流，平静，却有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。
他说——
“墨小姐骂人时，眼睛很亮。”
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一直低头玩手指的某位男嘉宾都抬起了头。
那声音继续，语速平缓，咬字清晰，甚至能听出说话人唇角微扬的弧度：
“像……不小心溅进星光的深潭。”
“深潭”二字落下，尾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，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打了个旋儿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捏着裙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顾尘猛地转头看向墨枝枝，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震惊，有茫然，还有一丝被刺痛般的阴沉。
其他嘉宾的表情管理险些失控，一个个瞪大眼睛，互相交换着“你听到了吗”、“这是我能听的吗”的眼神。
而风暴中心的墨枝枝本人……
她缓缓抬起头，眉毛挑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。
星光？深潭？
这花妖……挺敢说啊。
本君那是执掌轮回、看惯生死的幽冥之眼！深不见底是真的，但溅进星光？哪来的星光？幽冥只有鬼火和忘川河反射的惨淡磷光！
她内心弹幕疯狂刷过，面上却只是懒懒地往后靠了靠，迎上顾尘那几乎要烧穿她的视线，扯了扯嘴角。
那表情仿佛在说：看什么看，没见过人收情书（？）啊。
弹幕已经彻底疯了：
【？？？？？我耳朵出问题了？？】
【花无裘！！！是花无裘的声音吧？！绝对是！！！】
【‘溅进星光的深潭’……我的妈呀，这是现代人能说出来的情话吗？！（褒义）】
【救命！他好会！他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苏的话！】
【重点是‘骂人时’！花无裘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？！就喜欢看她怼人？！】
【墨枝枝那个表情哈哈哈哈！她好像被雷劈了！】
【只有我觉得……好配吗？一个骂人像放连环炮，一个夸人都夸得这么清新脱俗……】
【前面的，你不是一个人！‘毒舌CP’今天正式！】
【顾尘脸都黑了……修罗场预定！】
主持人也懵了两秒，才勉强找回职业素养，笑着圆场：“哇……这位留言的嘉宾很有诗意呢。那么，接下来播放的是……花无裘老师收到的留言。”
她按下播放键。
墨枝枝那把微哑、带着点慵懒和不耐烦的嗓音，毫无预警地炸响在客厅：
“今天的花先生，情绪稳定得像银行保险柜——专业，但没啥人情味。建议返厂检修下情感模块？”
“噗——”
不知是谁没忍住，笑喷了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客厅里紧绷诡异的气氛，像被针戳破的气球，“嗤”一下泄了个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、忍俊不禁的躁动。
林薇薇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顾尘的阴沉凝固在脸上，显得有些滑稽。
其他嘉宾肩膀开始抖动。
而花无裘……
他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微微弯起，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礼貌微笑，而是真正被愉悦到的、眼底漾开细碎光芒的笑意。
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，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。
弹幕第二次爆炸：
【哈哈哈哈哈哈！银行保险柜！返厂检修！墨枝枝你是什么比喻鬼才！】
【一个骂人是保险柜，一个夸人是溅星深潭……你俩这对话频道是单独加密的吗？！】
【花无裘还笑了！他居然笑了！他是不是觉得被骂得很开心？！】
【这对真的绝了……我宣布这是本季恋综最不可预测CP！】
【顾尘：那我走？】
【主持人脸都憋红了哈哈哈哈哈！】
主持人强忍着笑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好、好的……两位老师的留言都非常……有个性。那么今晚的环节就到这里，大家早点休息，明天还有更精彩的任务哦！”
录制结束的提示音响起，直播画面切断。
嘉宾们陆陆续续起身，气氛松弛下来，小声议论着刚才的留言，目光时不时飘向墨枝枝和花无裘。
墨枝枝收起手机，站起身，打算回房继续研究人间这种叫“手游”的玩意儿——刚才她发现一个打小鬼的游戏，还挺解压。
刚走到走廊，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她回头。
花无裘就站在几步之外，走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，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。他手里拿着刚才摘下的眼镜，正在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。
见她回头，他抬起眼。
没了眼镜的遮挡，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，瞳孔是温润的浅棕色，此刻正映着她的身影。
他走近两步，停在一个礼貌却不会让人觉得疏远的距离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只有两人能听清：
“墨小姐的检修建议，”他顿了顿，镜片重新戴回鼻梁，唇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，“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墨枝枝挑眉：“考虑完记得给个五星好评。”
花无裘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：“一定。”
他侧身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示意她先走。
墨枝枝也不客气，拎着卫衣帽子，趿拉着拖鞋，慢悠悠往自己房间晃去。
走到房门口，刷卡进门的前一秒，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，花无裘还站在那里，背对着她，面朝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月光透过玻璃，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。
那一瞬间，他的背影看起来……
竟有几分孤寂。
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花，等了一场太久太久的雨。
墨枝枝甩甩头，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出脑海。
“一棵花，戏还挺多。”
她嘀咕着，关上了门。
走廊重归寂静。
窗边的花无裘缓缓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。
那里，还残留着无法抑制上扬的弧度。
“枝枝……”
他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，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。
眼底那片温润的棕色深处，仿佛有极细微的、妖异的红芒，一闪即逝。
像深潭下，终于苏醒的、蛰伏千年的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