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所适从。
墨枝在十万年的神生里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个词的含义。
她的右手还被那位美妇人死死攥着，温暖的、带着细微颤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。左手上连着透明的输液管，冰凉的药水正一滴一滴汇入血管。鼻尖是消毒水、眼泪、还有某种淡淡花香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而视野里，是六张写满剧烈情绪的脸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不，不对。墨枝冷静地纠正自己——是她的反应速度变慢了。这具凡人的肉身太脆弱，神魂与肉身的融合度目测只有三成，五感接收的信息像隔着厚重的棉絮，处理起来滞涩不堪。
“枝枝……”
美妇人——据记忆碎片，这是母亲林婉清——颤抖着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你醒了……你真的醒了……妈妈、妈妈以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眼泪又一次决堤。
旁边的中年男人，父亲墨怀远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，但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女儿。他那双在商场上锐利如鹰的眼，此刻红得吓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挤出三个字：“回来就好。”
墨枝的视线缓缓移动。
床尾的年轻人，哥哥墨沉舟，已经放下了平板电脑。他向前走了一步，弯下腰，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脸，像在确认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然后，他直起身，转向父亲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只是微微发紧：
“爸，收购那三家带头造谣媒体的合同，法务部已经拟好了，随时可以签。另外，顾尘名下那个正在谈的S+级电影，我刚让人截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。
墨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截了？
凡人的报复手段，这么……直接高效吗？
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，另一边那位练美人——姐姐墨清羽——已经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，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细纹。
“枝枝，拿着。”墨清羽的声音还有些鼻音，但语气脆利落，“无限额副卡，想买什么买什么。记住姐姐的话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男人会跑，钱不会。”
墨枝的目光落在黑卡上。卡片表面倒映出病房惨白的灯光，也倒映出她自己此刻的脸——苍白，虚弱，眼底还残留着属于“墨枝枝”的茫然，以及属于“墨枝”的冰冷审视。
这张脸，陌生又熟悉。
“还有！”坐在沙发上的老爷子，墨战，忽然一拍大腿。军装常服上的勋章轻轻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嗓门洪亮，带着老兵特有的铿锵：“我孙女想演戏就演！谁再敢伸爪子，老子带兵——带律师团平了他！”
旁边的苏韵，温柔地按住老伴的手臂，眼睛却一直看着墨枝。她没说话，只是那双历经岁月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庆幸。
沉默。
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，和林婉清压抑的抽泣。
墨枝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眨了一下眼睛。
她的神识——尽管被压制到不足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——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。
不是攻击，不是威慑，只是最基础的“感知”。
像一阵微风拂过病房，掠过每个人的眉心。
结果让她怔住了。
没有夺舍的痕迹，没有伪装的气息，没有算计的阴霾。
六个人的魂火，明亮、温暖、质地纯粹。父亲墨怀远的魂火沉稳如古木，母亲林婉清的魂火柔软如春水，哥哥墨沉舟的魂火锐利如淬火之刃，姐姐墨清羽的魂火明澈如琉璃，爷爷墨战的魂火炽烈如熔岩，苏韵的魂火温和如月光。
而此刻，这六团魂火正以一种近乎灼热的强度，向着她所在的方向“燃烧”着。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、近乎本能的“爱”与“守护”的意志。
纯粹得……让习惯了幽冥黑暗与神界虚伪的她，感到刺痛。
指尖，不受控制地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颤动，连她自己都差点忽略。
但一直握着她的林婉清察觉到了。
“枝枝？冷吗？还是哪里疼？”林婉清立刻紧张起来，松开手想去按呼叫铃，又舍不得放开女儿，手足无措的样子完全不像记忆里那位优雅的艺术家。
“我……”墨枝尝试开口。声音涩沙哑，像砂纸摩擦。
她立刻闭嘴。
这不是她的声音。或者说，不完全是。声带是“墨枝枝”的，但发声方式还带着神君殿里万鬼慑服的冰冷余韵。奇怪的不协调感。
“水。”哥哥墨沉舟已经转身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着吸管的保温杯，动作熟练地递到她唇边，“慢点喝。”
墨枝垂下眼，看着那吸管。沉默两秒，微微低头，含住。
温水流入喉咙，缓解了渴，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肉身的脆弱和……真实。
“枝枝饿不饿？”林婉清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，眼睛一亮，慌忙从旁边捧起一个精致的保温桶，“妈妈熬了粥，一直温着，你最爱的鸡丝瑶柱粥，熬了四个小时，米都化开了……”
她打开盖子，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。
墨枝看着递到面前的瓷勺，里面是炖得晶莹粘稠的粥，点缀着细嫩的鸡丝和金黄的瑶柱。热气蒸腾，模糊了林婉清泪痕未的脸。
“来，张嘴，啊——”林婉清小心翼翼地吹了吹，像对待刚学吃饭的婴儿。
墨枝僵住了。
十万年。
十万年来，她吃过蟠桃宴上的仙果，饮过瑶池边的琼浆，甚至啃过冥河边镇邪的石髓。但从来、从来没有人，用这样的表情，这样的动作，喂她吃过东西。
神不需要被喂食。
幽冥之主更不需要。
这是……凡人的行为模式。
她应该拒绝。应该冷淡地表示自己可以。应该维持幽冥神君的尊严。
但是……
她的目光掠过林婉清殷切的眼睛，掠过父亲紧绷的侧脸，掠过哥哥姐姐沉默的注视，掠过爷爷担忧的神情。
神魂深处，那刚刚连接起来的、属于“墨枝枝”的因果线，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。那是残留的情感，是愧疚，是渴望，是迟来的醒悟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。声音依旧沙哑，但那个字，说出口了。
然后，她微微张开嘴。
温热的粥滑入口中。味道鲜美，米粒绵软，温度恰到好处。顺着食道滑下去，一股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开。
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这次是笑着哭的：“好吃吗？妈妈明天还给你做。”
墨枝咽下那口粥，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咸香。她抬起眼，看着这位陌生的“母亲”，顿了顿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
只是一个音节。
病房里的气氛却像是瞬间被点亮了。墨怀远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毫米，墨清羽悄悄松了口气，墨沉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，爷爷相视而笑。
“这就对了！”墨战又拍了一下大腿，这次语气昂扬，“多吃点！养好身体！那个什么破烂节目，不想去就不去了！咱们回家！”
“爸，”墨清羽无奈，“《心跳捕手》的合同已经签了，违约金倒是小事，但对枝枝复出……”
“复什么出！”老爷子瞪眼，“我墨家缺那点钱？枝枝想玩就玩，不想玩就回家！天塌下来有爷爷顶着！”
“爷爷，”墨沉舟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枝枝说了想去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墨枝。
墨枝正慢慢吞咽着第二口粥。闻言，她抬起眼。
记忆里，原身“墨枝枝”接下这档恋综，是因为知道顾尘会作为特邀嘉宾出席。那是她最后的机会，卑微的、可怜的、飞蛾扑火般的机会。
但现在……
她放下粥勺——这个动作让林婉清怔了怔——目光扫过家人。
“去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为什么？”墨怀远问，语气温和，但带着探究。
墨枝沉默了几秒。她想起轮回井边翻腾的恶念，想起顾尘身上那丝诡异的天道气息，想起自己神魂深处未解的谜团。
也想起刚刚咽下的那口温热的粥。
“有些账，”她慢慢说，用词谨慎，避免露出非人的痕迹，“要当面算清楚。”
“有些戏，”她顿了顿，补充，“也要亲眼看看。”
看看这人间情爱，究竟是何等模样。看看那天道恶念，在顾尘身上埋了什么线。也看看……这具肉身，这因果，究竟牵扯多深。
墨沉舟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需要家里做什么？”
不是阻止，不是劝说，而是直接问“需要什么”。
墨枝看向他。这个“哥哥”的眼神很沉，里面有许多她暂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，但最表层的“支持”和“守护”，清晰无疑。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，“我自己来。”
这是神君的习惯。也是她必须遵守的规则——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的“规则”和“危险”之前，不能把这些人牵扯进来。那些金光闪闪的魂火，太净，也太脆弱。
“不行！”林婉清立刻反对，“你刚醒，身体还没好，万一再遇到危险……”
“妈。”墨清羽按住母亲的手，看向墨枝，目光锐利，“你想清楚了吗？顾尘也会去那个节目。还有林薇薇，她的粉丝刚做了那种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枝打断她。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像是刚刚经历生死劫难、为爱痴狂的“墨枝枝”。
家人们都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同，但谁都没有点破。或许在他们看来，死里逃生后性情有所改变，再正常不过。甚至，他们乐见这种改变。
“那就去。”墨怀远最终拍板，“沉舟，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随行，安保等级提到最高。清羽，法律方面你全程跟进，所有合同、条款，一个字一个字审。”
“是，爸。”
“放心吧爸。”
墨沉舟和墨清羽同时应声。
墨战哼了一声：“便宜那小子了！要我说，直接……”
“爷爷，”墨枝忽然开口。
老爷子立刻收声，眼巴巴看过来。
墨枝看着他，又看了看，最后目光落回父母兄姐身上。那些灼热的魂火，那些毫不掩饰的关切，像无形的网，将她笼罩。
她生来便是幽冥之主，父母（传说中的时空与幽冥之神）在她有意识前便已消散。她独自镇守轮回十万年，见过无数父子反目、夫妻成仇、亲友背离。
她从未被这样对待过。
这种陌生的、汹涌的、几乎让人窒息的……
温暖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很生疏。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但病房里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林婉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这次是喜悦的。她紧紧握住墨枝的手，反复说：“傻孩子，跟妈妈说什么谢……只要你平安，只要你平安……”
墨怀远别过脸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墨沉舟低头摆弄了一下平板，屏幕光映出他微红的耳尖。
墨清羽笑了，这次是真心的笑容。
爷爷相视而笑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窗外，夜色已深。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，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，人间烟火气正浓。
墨枝靠在床头，任由母亲一勺一勺喂着粥，感受着胃里渐渐升起的暖意，和魂核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冰层裂开的微响。
她垂下眼，看着自己放在雪白被单上的手。
指尖，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握住的温度。
原来，这就是“被爱”的感觉吗？
陌生的。
但好像……
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