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开始下的。
墨枝枝撑着一把透明的伞,站在商业街的转角。雨水顺着伞沿滑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。
屏幕上,是顾尘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。
一张构图精致的照片:美术馆昏黄的灯光下,两只手轻轻交握。男人的手指修长,女人的手腕纤细,背景是莫奈《睡莲》的局部。配文只有五个字:“遇见灵魂的知音。”
下面已经有上百条点赞和评论。共同好友的留言浮在最上面:
“尘哥和薇薇姐真是天生一对!”
“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官宣了?恭喜!”
“这才叫眷侣,某些倒贴的看看清楚。”
墨枝枝往下划了划。她和顾尘的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十一点。她发的那句“明天见一面好吗?”,前面缀着一个刺眼的灰色字样:
已读。
未回。
雨下得更密了。她按熄屏幕,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。伞沿的水珠连成线,像一道透明的帘子,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。
就在这时,有人从侧面冲了过来。
动作快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。墨枝枝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,只感觉腹部一凉,紧接着是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疼痛。
她手中的伞脱了手,在空中翻了半圈,“啪”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手机从掌心滑脱,屏幕朝上摔进水洼里,雨水瞬间浸透了机身。那张牵手照在碎裂的玻璃后面亮了一秒,然后彻底暗下去。
她踉跄着后退,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视野开始摇晃,雨声变得遥远。她低下头,看见浅色的风衣上,正迅速晕开一大片深红。那颜色浓得发暗,像是被打翻的胭脂,又像是幽冥深处开败的彼岸花。
疼。
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一种荒诞的清醒。她慢慢抬起眼,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。雨水打在她脸上,混着温热的液体一起往下淌。
然后,她扯了扯嘴角。
一个极淡、极嘲讽的弧度。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唇形清晰:
“……果然。”
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。视线最后聚焦的,是远处美术馆模糊的轮廓。雨水冲刷着地面,血迹在积水中蜿蜒扩散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
周围响起尖叫、脚步声、混乱的呼喊。
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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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。
不是寻常的黑暗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虚无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空间在这里失去了边界。
然后,寒意来了。
那是一种直接刺入神魂深处的寒冷,像是万古不化的玄冰贴上了灵魂。没有温度,没有触感,只有纯粹的“冷”这个概念本身。
墨枝在寒意的核心睁开了眼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头顶高悬的穹顶——由无数扭曲哀嚎的魂灵凝结而成,在永恒的痛苦中发出无声的嘶鸣。暗红色的光从穹顶缝隙渗下,照亮了她身下这座神座:通体漆黑,表面流淌着似水非水的光泽,那是用黄泉底层的冥铁与忘川岸边的彼岸花蕊熔铸而成的,坐了十万年,依然冰冷刺骨。
她坐着,一动不动。
头痛。
不,不是头痛。是神魂深处传来的、被生生撕裂后又粗暴粘合的剧痛。记忆的碎片在意识海里翻涌,互相撞击,发出尖锐的哀鸣。
最后的画面定格:
天帝悲悯的脸。那双总是盛着三界苍生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。他身后,众神列阵而立,神力交织成一张刺目到极致的光网——诛神阵。上古禁术,以施术者半数修为和千年寿元为祭,可诛神明。
光网落下时,她听见天帝的声音,平静而遥远:
“墨枝,为三界,请你赴死。”
……
“——君上!”
颤抖的呼喊把她拉回现实。
墨枝缓缓垂下视线。神座下方,判官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阶前,那张总是板着的青灰色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狂喜。他身后,万千鬼魂匍匐在地,瑟瑟发抖,连呜咽都不敢发出。
“您醒了!您真的醒了!”判官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三千年了……自您陨落,幽冥无主三千年了!”
墨枝抬起手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。这不是她的神体,至少不完全是。神魂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但某种陌生的、坚韧的“线”正缠绕在魂核深处,另一端延伸向无法感知的远方。
“说清楚。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碎冰摩擦,“本君……为何在此?”
判官伏得更低:“君上恕罪!当年您于诛神阵中神魂俱灭,但许是执念太深,竟有一缕残魂未被彻底绞,坠入了……异世轮回道。”
轮回道?
墨枝瞳孔微缩。
“那缕残魂在轮回中漂泊,最近一世,附在了一个名叫‘墨枝枝’的凡间女子身上。此女命数奇特,执念缠身,与您的残魂产生共鸣,故而……”判官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方才,那具肉身……死了。残魂归位,您才得以苏醒。”
死了?
墨枝闭上眼。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闪光灯。谩骂的弹幕。漆黑的私信。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。还有……一把刀。冰冷的、闪着寒光的刀。
以及最后那一刻,她望向天空时,心里那个清晰的念头:
“果然。”
她睁开眼,眼底结满了冰。
“所以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本君十万年修为,幽冥神君之尊,最后竟托生为一个……为个男人要死要活、被当街捅死的蠢货?”
判官抖得更厉害了。
墨枝气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整个幽冥殿的温度骤降了十度。阶下的鬼魂们开始互相挤压,试图离神座更远一些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慢慢站起身,玄色神袍无风自动,袍角流转着暗金色的彼岸花纹路,“本君执掌轮回十万年,看过痴男怨女无数。痴的、怨的、疯的、傻的,哪个不是故事?可蠢得这般——”
她顿了顿,找到一个词:
“——清新脱俗、执迷不悟的,倒真是头一遭。”
话音落下,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神魂深处,那“线”剧烈震颤起来。
与此同时——
“君上!不好了!”殿外传来鬼差凄厉的呼喊,“轮回井……轮回井又暴动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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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在同一时刻,另一个“世界”正在沸腾。
微博热搜榜上,三条词条后面跟着鲜红的“爆”字:
#墨枝枝当街遇害#
#顾尘 林薇薇#
#私生粉该当何罪#
点进第一条,最上面是某娱乐博主发布的现场视频(已打码)。画面摇晃,雨丝模糊,但依然能看清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。配文:“就在刚才,演员墨枝枝在市中心商业街遭遇极端粉丝袭击,已被紧急送医。据悉行凶者为林薇薇的私生粉,疑似因不满墨枝枝长期‘纠缠’顾尘而报复。目前警方已介入。”
评论区彻底炸了。
【光天化!太吓人了!希望人没事!】
【林薇薇的粉丝疯了吧??这已经刑事犯罪了!】
【墨枝枝虽然不讨喜,但罪不至死啊……】
【只有我关心顾尘在哪吗?女朋友(前女友?)都这样了……】
第二条热搜直接关联到顾尘的微博。最新一条还是昨晚发的,内容是宣传新电影。但下面已经被愤怒的网友攻陷:
【尘哥你快去看看枝枝啊!】
【这个时候还沉默?你还是人吗?】
【听说林薇薇受了惊吓,顾尘在陪她?真的假的??】
【脱粉了。心寒。】
第三条热搜下面,是各种立场鲜明的争吵:
【私生粉不是粉!必须严惩!】
【墨枝枝自己就没问题?天天蹭热度,活该。】
【林薇薇才可怜好吗?被这种疯女人盯上。】
【都别吵了,等警方通报。】
在一片混乱中,一条评论被默默顶了上来。
发布者ID:陌上花开。
没有头像,粉丝数1,关注数0。评论时间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分钟。内容很简单:
“真相未明,口下积德。她也许没你们想的那么不堪。”
这条评论起初淹没在口水里,但不知为何,点赞数悄然上涨,很快挤进了热评区前排。有人回复:
【你谁啊?水军?】
【说话这么装,认识当事人?】
【‘没那么不堪’?她做的破事还少吗?】
“陌上花开”没有再回复。
像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,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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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殿。
墨枝站在轮回井边。
那口井大得仿佛没有边际,井口翻滚着浓稠如实质的黑色雾气。但此刻,雾气中混入了刺眼的猩红色——像血,又像某种活物的脉络,在黑暗中疯狂扭动、扩张。
井壁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那是镇压在井底的亿万凶魂的哀嚎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墨枝问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判官脸色惨白:“自您陨落之后,就……就时有异动。但最近百年,愈发频繁。尤其是今,您苏醒前后,恶念的冲击几乎要冲破井口的封印……”
墨枝凝视着那些猩红的丝线。
一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不,不止是熟悉。
是“同源”。
她猛地攥紧了手。指甲掐进掌心,但神魂状态下的身体没有流血,只有剧烈的痛楚从魂核深处炸开。
三千年前。诛神阵。众神合力编织的那张光网里……就混着这样一丝气息。当时太混乱,太痛,她没有分辨出来。
但现在,她知道了。
她的死,和这口井里的东西,有关联。
“天道恶念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,每个字都像含着血。
判官跪了下去:“君上明鉴!自上古时期天道分裂为善恶两面,恶念一直被镇压在此。可这些年,它越来越强,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喂养它。”
喂养?
墨枝闭了闭眼。神魂深处,那连接着她与某个遥远凡世的“线”,正微弱但顽强地搏动着。
——那具肉身,还没死透。
医学上的“脑死亡”,但魂魄未散尽。因果线未断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有人算准了这一步?
她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。
“开道。”她说。
判官愕然抬头:“君、君上?”
“本君要回去。”墨枝转身,走向神座,“回那具肉身里去。”
“可是君上!您的神魂尚未稳固,此时入凡世,恐有损——”
“判官。”墨枝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幽冥殿的鬼魂都僵住了,“本君陨落前,天帝说,本君不通人情,不配执掌轮回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翻腾的井。
“那本君便去人间,亲眼看看。”
“看看这‘情’字,究竟是何等洪水猛兽。”
“也看看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几不可闻,“到底是谁,在背后搅弄风云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踏上轮回井边缘。
下方是翻涌的黑暗与猩红。恶念感知到她的靠近,发出兴奋的嘶鸣,疯狂向上涌来。
墨枝没有回头。
纵身一跃。
万鬼同悲,齐声嘶吼:
“恭送君上——!!!”
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,她最后听见的,是判官遥远而凄厉的呼喊:
“君上!切记——在人间,您须以‘凡人’之身,体会‘凡人’之情,方能——”
后面的话,被黑暗吞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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纯白。
这是第一个感知到的颜色。
然后是气味。一种陌生的、略带性的气味,像是……消毒水?
耳边有规律的、机械的“滴滴”声。很轻,但持续不断。
最后是触感。
温暖。
一种柔软的、真实的温暖,包裹着她的右手。那是人类的体温,透过皮肤传递过来,陌生得让她几乎想立刻抽回手。
墨枝(或者说,墨枝枝)睁开了眼。
雪白的天花板。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。视线慢慢聚焦,然后——
视野被填满了。
六张脸,挤在病床周围。距离近得能看清每一睫毛,每一个毛孔。
正中央的美妇人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眼泪正大颗大颗往下掉,嘴唇颤抖着,死死攥着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旁边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眼圈发红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着,指节泛白。
床尾站着个英俊的年轻人,一手拿着平板电脑,另一手在西装裤袋里。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,但在对上她视线的刹那,那刀锋瞬间融化,变成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。
年轻人身边是个练漂亮的女人,别过脸去快速擦了擦眼睛,转回来时努力挤出一个微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还有两位老人。老爷子坐得笔挺,穿着旧式军装常服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。老太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,另一只手捂着嘴,眼泪顺着皱纹蜿蜒而下。
六双眼睛。
十二只眼睛里,盛着同一种情绪:狂喜、后怕、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,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……爱。
墨枝(神君版)躺在病床上,浑身僵硬。
她花了十万年时间,学会了如何应对恶鬼的嘶嚎、凶魂的反扑、甚至天神的背刺。
但她从来没学过——
怎么应对六双快要哭出来的、人类的眼睛。
内心某个角落,那个属于幽冥神君的意识,缓缓浮起一个困惑的、近乎茫然的念头:
“……本君这是……”
“掉进什么凡人的亲情幻阵里了?”
然后,她默默补充了一句:
“这阵仗,比当年十万恶鬼围城……”
“……还令人头皮发麻。”
窗外,城市的霓虹一盏接一盏亮起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夜色温柔地覆盖下来。
而在病房里,在六双泪眼灼灼的注视下,活了十万年的幽冥神君,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全新的、陌生的情绪。
它的名字叫:
无所适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