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九点，《心跳捕手》录制基地。
墨枝枝在周晴的陪同下来到化妆间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。
新生代演员楚淮南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发型，电竞冠军转型的沈确低头打游戏，国际超模陆深靠在墙边戴耳机听音乐。女嘉宾这边，舞蹈家苏念和作家夏知微凑在一起小声说话，气氛融洽。
门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楚淮南继续整理头发，沈确眼皮都没抬，陆深换了个姿势继续听歌。苏念和夏知微对视一眼，礼貌性地对墨枝枝点了点头，然后又转回头继续她们的对话。
没有人打招呼。
没有人说“你好”。
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开。
墨枝枝脚步顿了顿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角落里空着的化妆台。周晴跟在她身后，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没说什么——这种场面她们早有预料。
黑红艺人的标签像一层看不见的膜，把墨枝枝和其他人隔开。在这个圈子里，没人想和“麻烦”沾上关系，特别是墨枝枝这种刚经历当街遇袭、全网热议、还牵扯到顾尘和林薇薇三角关系的“麻烦”。
“枝枝，我去跟导演对接一下流程。”周晴低声说，“你在这里化妆，有什么事随时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墨枝枝在化妆椅上坐下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的人肤色还有些苍白，是失血后的未完全恢复，但眼睛很亮，琥珀色的瞳孔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呈现出通透的光泽。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妆容是周晴特意要求的“伪素颜”——看起来没化妆，实际上每个细节都精心修饰过。
“柔弱但坚韧”是周晴给她定的初期人设。
墨枝枝对此不置可否。她不需要人设，她只需要做自己。但周晴说这样更容易博取观众好感，她也就随她去了。
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，战战兢兢地走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墨、墨老师，我是您的跟妆师小雅……”
“开始吧。”墨枝枝闭上眼睛。
化妆刷轻柔地扫过脸颊，粉底液的味道在鼻尖弥漫。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楚淮南在和经纪人抱怨昨晚没睡好，沈确的游戏音效，苏念和夏知微讨论最近看的书。
没有人提到她的名字。
仿佛她是个透明人。
墨枝枝在心里轻轻笑了笑。
这种感觉……其实有点熟悉。
在幽冥的时候，那些神明也是这样对她的。表面上恭敬，背地里议论，说她克死父母，说她是灾星，说她不该出生。她在众神宴会上独自坐在角落，没有人过来攀谈，没有人举杯共饮。
三千年了，换了个世界，人性还是没变。
也好。
她本来也不擅长虚与委蛇。
“墨老师，眉毛需要修一下吗？”小雅小声问。
“不用。”墨枝枝睁开眼，“自然就好。”
话音刚落，化妆间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这一次，推门的动作很轻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了过去。
包括墨枝枝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白衬衫，黑西裤，最简单的款式，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矜贵感。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，镜片后的眼眸温润清雅，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玉。他站在那里，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，但整个化妆间的气氛就在他出现的瞬间改变了。
不是变得热烈，而是……变得安静。
一种屏住呼吸的安静。
花无裘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整个房间，礼貌性地对每个人点了点头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不疏离，也不过分亲近，是那种经过严格社交训练后形成的完美弧度。
然后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。
停在角落。
停在墨枝枝身上。
化妆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墨枝枝坐在椅子上，没有起身，也没有移开目光。她就那样透过镜子，看着门口那个人。
四目相对。
镜面反射让这个对视多了层隔阂，但也多了种莫名的张力。
花无裘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清晰可闻。楚淮南放下了梳子，沈确暂停了游戏，陆深摘下了耳机，苏念和夏知微停止了交谈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花无裘移动。
他走到墨枝枝的化妆台旁，停下脚步。
然后他微微欠身，动作标准得像古装剧里的世家公子。
“墨小姐，你好。”
声音温和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低沉，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轻轻拨动。
墨枝枝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转过身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面对着他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。这个距离在社交礼仪中算安全，但又不至于疏远。
墨枝枝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邃，倒映出她的影子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审视，有探究，还有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怀念。
她的鼻子忽然动了动。
眉头微微蹙起。
化妆间里更安静了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墨枝枝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花无裘静静等着她说下去。
墨枝枝又吸了吸鼻子，像是确认了什么，然后她用一种混合着疑惑、嫌弃和某种隐秘熟稔的语气，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化妆间、乃至后来让全网爆炸的话：
“有股我养死过八百回的曼陀罗味儿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楚淮南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沈确的手机从掌心滑落，幸亏陆深眼疾手快接住了。苏念捂住了嘴，夏知微瞪大了眼睛。
就连给墨枝枝化妆的小雅，手里的粉扑都掉在了墨枝枝肩膀上。
花无裘的反应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。
他镜片后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。但那变化转瞬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社交性的微笑，而是真正的笑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深了一些，眼睛弯了起来，眼尾出现浅浅的细纹。那笑容里有惊讶，有玩味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温柔？
“好巧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您也像极了我寻了很久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墨枝枝脸上停留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。
然后他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：
“一位故人。”
轰——
化妆间里的寂静被彻底打破。
不是声音的打破，而是气氛的打破。那种紧绷的、屏息凝神的氛围像玻璃一样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实体化的震惊和八卦之火。
“故、故人？”楚淮南失声道。
“寻了很久？”沈确喃喃。
苏念和夏知微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。
墨枝枝站在原地，看着花无裘。
她的心跳很快，快得不正常。不是紧张，不是慌乱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被埋藏了三千年的种子，突然遇到了一场春雨，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。
她稳了稳呼吸，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：
“曼陀罗味，剧毒，致幻，一般活物沾了都得躺。”
顿了顿，她挑眉：
“你喷的什么牌子香水？我也想买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化妆间里的紧张气氛被冲淡了一些，多了几分荒诞的幽默感。
花无裘又笑了。
这次的笑声很轻，带着腔轻微的震动。他看着墨枝枝，眼神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。
“独家定制，世间仅此一份。”
他微微倾身，拉近了一点距离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：
“墨小姐若想要……”
“得用东西来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墨枝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因为她看见——
花无裘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，一抹极淡的血色花纹一闪而逝。
像曼陀罗绽放的瞬间。
快得像是幻觉。
但墨枝枝知道不是。
那是她在第十章深夜窥视时见过的、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两人的对视持续了三秒。
三秒后，花无裘直起身，恢复了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开的玩笑。
他对化妆间里的其他人点了点头：“各位，先导片录制快要开始了，我先去准备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化妆台，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化妆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。
楚淮南捡起梳子，欲言又止。沈确重新拿起手机，但明显心不在焉。陆深戴回耳机，但没按播放键。苏念和夏知微又开始小声说话，但话题明显变成了刚才那场对话。
而墨枝枝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发麻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曼陀罗香。
与此同时，导播间。
导演李振盯着监视器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他旁边的副导揉了揉眼睛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李、李导……刚才……花无裘的眼睛……是不是……变色了？”
李振猛地回过神，抓起对讲机：“三号机！回放！给我回放刚才花无裘和墨枝枝对话的特写镜头！”
几秒后，监视器上出现回放画面。
镜头拉近，给到花无裘的眼睛特写。
金丝眼镜，温润的眼眸，然后——
慢放，0.5倍速。
在墨枝枝说出“得用东西来换”那句话的瞬间，花无裘瞳孔深处，确实有一抹极淡的血色花纹闪过。
“停！”李振大喊。
画面定格。
那抹血色花纹在瞳孔最深处，形成一个模糊的、花瓣状的轮廓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副导声音发颤。
李振盯着那画面，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他不是没见过特效妆，不是没见过美瞳。但花无裘刚才明明没戴美瞳，那花纹是从瞳孔内部透出来的，像是……像是长在眼睛里的。
“光、光影吧？”副导试图解释，“可能是化妆间的灯光折射……”
李振没说话。
他盯着监视器，又看了看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的实时数据——
直播在线人数：870万。
弹幕数量：每秒超过五千条。
服务器负载：97%。
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组的尖叫：“李导！流量！弹幕卡死了！服务器要撑不住了！”
李振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管他眼睛变不变色。
流量才是王道。
“切画面！”他下令，“切到其他嘉宾！缓冲一下！技术组，赶紧扩容！”
“是！”
监视器画面切换，变成了楚淮南和沈确的镜头。
但李振的目光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定格画面上。
他拿起手机，悄悄拍了张照。
照片里，花无裘的眼睛在特写下，那抹血色花纹清晰可见。
李振盯着照片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星野度假区动工时，那些工人说的胡话。
他们说，挖地基的时候，看见地底下有红色的花在开。
红色的花……
曼陀罗……
李振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摇摇头，把手机锁屏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。
这只是个恋爱综艺。
只是综艺。
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，越缠越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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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妆间里。
墨枝枝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对小雅说：“继续吧。”
小雅这才回过神，手忙脚乱地捡起粉扑：“对、对不起墨老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墨枝枝闭上眼睛。
粉扑重新落在脸上，触感轻柔。
但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的，是刚才那双眼睛。
那双瞳孔深处有曼陀罗纹路的眼睛。
还有那句话——
“得用东西来换。”
换什么？
用什么换？
墨枝枝的指尖在化妆椅扶手上轻轻敲击，节奏缓慢而规律。
像某种古老的、只有她自己懂的密码。
三千年的幽冥时光。
八百次养死的曼陀罗。
轮回。
故人。
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，被一无形的线慢慢串起来。
线的另一端……
握在那个男人手里。
墨枝枝睁开眼，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琥珀色的瞳孔深处，极淡的银芒一闪而过。
她轻轻勾起嘴角。
那笑容很浅，带着点玩味，带着点期待，还带着点……跃跃欲试的锋芒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对着镜中的自己，无声地说。
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