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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55

深夜十一点半。

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已熄灭,只剩下墙壁底部微弱的夜视指示灯,泛着幽幽的绿光。度假村的隔音很好,门一关,外面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便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。

墨枝枝刚吹头发,正倚在床头刷着一个名叫“地府公务猿吐槽bot”的匿名论坛——这是她最近发现的乐子,一群疑似轮回公务员(但记忆被封)的现代人在上面抱怨KPI、年终奖和难缠的魂魄,言辞之犀利,让她这个正牌幽冥神君都叹为观止。

“啧,原来忘川河疏浚工程也招标……孟婆汤口味调研……这些人(鬼)才真是到哪儿都不忘内卷。”

她正看得起劲,房门忽然被敲响。

不轻不重,三下。

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
墨枝枝抬眼,神识下意识扫过门板——门口站着个人,气息混乱,情绪翻腾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
是顾尘。

她撇了撇嘴,没动。

门外的人等了几秒,又开始敲。这次更急了些。

“枝枝……枝枝?你睡了吗?”顾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。“开开门,我有话……必须现在跟你说。”

墨枝枝翻了个白眼,把手机丢到一边,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。她没开门,只是隔着猫眼往外看。

走廊昏暗的光线下,顾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头发凌乱,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。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,微微低着头,膛起伏得有些剧烈。

那模样,活脱脱像是刚从什么虐恋情深的片场跑出来的苦情男主——还是那种被雨淋了三天三夜、内心挣扎痛苦到快要崩溃的款。

“顾老师,”墨枝枝背靠着门,声音不高不低,确保门外能听清,“大半夜的,你这是以什么身份来敲我的门?‘前男友’?还是‘林薇薇的尘哥哥’?”
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哪个身份好像都不太合适吧?传出去对你那‘温润如玉深情人设’可不太好。赶紧回屋洗洗睡,明天还有录制呢。”
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
顾尘的呼吸声变得更重了,撑在门框上的手指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

“枝枝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痛苦的急切,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阴郁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别这样……离那个花无裘远点,他不对劲……他很危险,你知不知道?”

墨枝枝挑了挑眉。

哦?开始指控别人不对劲了?

“他不对劲?”她嗤笑一声,“顾尘,比起他,你现在这副样子才更像‘不对劲’吧?怎么,看我今天跟别人说了几句话,你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又犯了?别忘了,我们早就分手了,是你先选的林薇薇。”

“不是!不是那样的!”顾尘猛地抬高了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痛苦,“我跟薇薇不是……枝枝,你听我说,我……”

他的话语突然卡住。

紧接着,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拳头狠狠砸在了墙壁上。

墨枝枝透过猫眼,看到顾尘用额头抵着门板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再开口时,声音又变了,变得脆弱、哽咽,充满自我厌弃:

“对不起……枝枝,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想凶你……我不想伤害你……可是我控制不住……我心里好乱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,一会儿是阴冷的警告,一会儿是痛苦的忏悔,仿佛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激烈地争吵、撕扯。
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怕你被骗,怕你受伤……枝枝,你相信我一次……离他远点,好不好?算我求你了……”

最后那句“求你了”,带着绝望的哭腔,在寂静的走廊里幽幽回荡,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。

但墨枝枝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
这种一边深情款款说着“我为你好”,一边又用各种方式让你难受的戏码,原主记忆里可太多了。今天送你钻石项链哄你开心,明天就能为了白月光当众给你难堪;昨晚还在电话里温柔道歉,转眼就能默许粉丝对你恶语相向。

抽象。

太抽象了。

这种爱,就像裹着糖霜的刀子,舔一口是甜的,咽下去全是血。

墨枝枝懒得再听他车轱辘话来回说,直接用神识感知了一下门外残留的气息。

混乱。撕裂。自我矛盾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能量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,彼此冲撞,把主人的精神世界搅得一塌糊涂。

“果然病得不轻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
“顾尘,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隔着门板,清晰得像一盆冰水,“我再说最后一遍:我们没关系了。你爱跟林薇薇演什么情深似海虐恋情深,那是你们的事,别来烦我。再敲我的门,我就直接叫保安,或者发微博——标题我都想好了,#顶流影帝深夜扰前女友#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门外瞬间死寂。

连那混乱的喘息声都停滞了。

几秒后,传来顾尘踉跄后退的脚步声,一步,两步……越来越远,越来越凌乱,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墨枝枝撇撇嘴,转身走回床边,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。

“凡人就是麻烦,”她盯着天花板,打了个哈欠,“爱也爱得黏黏糊糊,恨也恨得拖泥带水,情绪像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,一点不脆。”

还是幽冥好。

怨就是怨,执就是执,爱恨都分明。该下油锅的下油锅,该去投胎的去投胎,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自我折磨的戏码。

她闭上眼,准备睡觉。

---

走廊拐角的阴影里。

花无裘静静立在墙边,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,只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边缘,反射着远处安全指示灯一点冰冷的绿芒。

他全程听完了这场闹剧。

看着顾尘如何从痛苦的哀求,切换到阴郁的警告,再崩溃成脆弱的忏悔。

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如何自始至终,没有打开一丝缝隙。

也看着顾尘最后踉跄逃离时,那背影里透出的、几乎要将他自身焚毁的混乱与绝望。

花无裘的嘴角,极缓慢地,勾起一丝弧度。

那不是笑。

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、带着细微嘲讽的弧度。

像是在欣赏一场拙劣的、演员过于投入以致于忘了本我的戏剧。

“疯疯癫癫,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唇,镜片后的眸光冷得像深冬的潭水,“徒有其表。”

空有一张能蛊惑众生的皮囊,内里却是个连自己情绪都掌控不了的破烂容器。爱不敢彻底去爱,恨不能脆去恨,只会用那些自以为是深情的折磨,把在乎的人越推越远。

可怜。

也可笑。

花无裘的目光,最后落在墨枝枝那扇紧闭的房门上。

隔着门板,他能感觉到里面那道气息,已经变得平稳悠长——她睡着了。

在经历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深夜闹剧后,她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。

没有愤怒,没有伤心,没有纠结。

只有一种近乎慵懒的、事不关己的淡漠。

花无裘眼底那抹冷意,悄然融化了些许,换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
这才是他的枝枝。

不该被那些污浊的、扭曲的情感沾染。

他的视线在顾尘离开的方向停留一瞬,最终收回,转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。
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只有空气中,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、清冽而危险的曼陀罗冷香。

以及走廊墙壁上,那个被顾尘一拳砸出的、浅浅的凹痕。

在幽绿的指示灯下,像一个沉默的、痛苦的烙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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