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喝完的时候,窗外已经彻底黑了。
林婉清仔细地替女儿擦净嘴角,又理了理她额前微乱的碎发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墨枝没有动,任由她摆布。这种亲昵的接触依旧陌生,但胃里温热的粥和掌心残留的温度,让那份僵硬慢慢融化。
原来,心头那种酸酸涩涩、让人指尖发麻的感情,叫做“爱”。
不是幽冥记载里那些扭曲的执念,不是轮回井边痴魂的疯魔,而是更净、更温暖的什么东西。像冬夜里的炉火,明明靠得太近会被灼伤,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。
“枝枝累了,”墨怀远站起身,声音放得很轻,“让她休息吧。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林婉清依依不舍,但还是点头:“好,好……枝枝你好好睡,妈妈明天一早就来。”
一家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关门前,墨沉舟回头看了一眼。病房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,墨枝半靠在床头,苍白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门轻轻合上。
病房彻底安静下来。
仪器的滴滴声变得清晰。远处隐约传来护士站的轻声交谈,还有推车滚过走廊的轱辘声。人间的声音,人间的夜晚。
墨枝闭上眼。
神识内视。
魂核依旧黯淡,像蒙尘的星辰。但缠绕在表面的、那些属于“墨枝枝”的怨念与痴妄,似乎淡了一些。取而代之的,是几缕极细的金色丝线——温暖、坚韧,另一端连接着刚刚离开的那六个人。
信仰?不,不太像。更像是……某种情感的纽带。
她尝试运转幽冥心法。滞涩感比刚苏醒时减轻了少许,但天地间的灵气(或者说,这个世界的能量)稀薄得可怜,且质地浑浊,夹杂着太多杂乱的情绪碎片。难怪这具肉身修炼无成,凡人想在此界得道,怕是千难万难。
正思索间,病房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家人那种轻柔的、带着试探的敲门,而是克制中透着公式化的节奏。
墨枝睁开眼。
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,后面跟着护士。例行查房,检查生命体征,询问有无不适。墨枝配合着回答,语气平淡简短。医生似乎对她的冷静有些意外,多看了她两眼,嘱咐几句便离开了。
然后是第二位访客。
门再次被推开时,带进来的是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,混合着烟味和某种急于掩饰的焦虑气息。
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,脸上堆着过分殷切的笑,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包装浮夸,丝带上印着某高端水果店的logo。
“枝枝啊!”人未到,声先至,“可算醒了!王哥我担心得这两天都没睡好!”
墨枝抬眸。
记忆翻涌:王德海,星光传媒老板,原身的经纪公司负责人。惯会钻营,捧高踩低,当初签下墨枝枝是看中墨家的背景和资源,后来发现这姑娘恋爱脑上头油盐不进,便渐渐放任甚至暗中助推她的黑红路线,好榨取剩余价值。
王德海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搓着手,打量着她:“脸色还是不太好,得多补补!公司已经给你安排了最好的营养师,等你出院……”
“王总。”墨枝打断他,声音没有起伏,“有事直说。”
王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调整过来,拉过椅子坐下,摆出苦口婆心的姿态:“枝枝,你看你,出了这么大的事,公司上下都急坏了。不过现在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啊!咱们得往前看,对吧?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体,压低声音:“关于这次的事情……顾影帝那边,我打听过了。他也是很担心你的,就是林薇薇那边闹得厉害,粉丝情绪激动,他暂时不好表态。你呢,也理解一下,毕竟顾影帝前途无量,这个时候不能有污点……”
墨枝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瞳孔极黑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波澜。只是平静地、专注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件物品,或者……幽冥殿里那些等待审判的魂灵。
王德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壳。
“王总是吧。”墨枝开口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公司总部,东南角那间独立的财务室,靠墙供奉的那尊鎏金像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到王德海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——昨天夜里子时三刻,是不是忽然从眉心裂开了一道缝?长约三寸,深可见底泥。”
王德海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得一二净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。
没错。
昨夜他加班到深夜,正准备离开时,财务室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他进去一看,那尊花大价钱从南洋请回来、供奉了七八年、据说极其灵验的鎏金像,眉心处凭空裂开一道口子,裂缝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黑色。
当时财务室只有他一个人,门窗紧闭,无风无震。
他吓得连夜请了大师来看,对方只看了一眼就摇头,说“神像已废,反噬将至”,收了钱便匆匆离去,半句破解之法都不肯说。
这件事,他谁都没告诉,连老婆都没说。
墨枝枝怎么会知道?!
“你、你……”王德海声音发抖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墨枝微微歪了歪头,那动作甚至有点天真,但眼神依旧冰冷:
“因为那本不是正神,是南洋黑法炼制的‘邪’。以活人生气、艺人运数为祭,强夺偏财。短期内确实能聚财,但祭品消耗殆尽,或者供奉者心生异念、触犯禁忌时——”
她往前倾了少许,夜灯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:
“——反噬就会开始。”
王德海腿一软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死死抓住扶手,指甲掐进皮质表层。
“林薇薇突然走红,就是祭品之一,对吗?”墨枝靠回枕头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你用她的星运和部分寿数,喂那尊邪像。所以她红得快,黑料也多,身体一直不好。”
“至于我,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你大概也试过把我当祭品,可惜,墨家的气运你夺不动,反而被反噬伤了自己基。所以后来你才放任我黑红,想用舆论和孽债慢慢磨掉我的运数……可惜,算盘打错了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王德海的神经。
他浑身颤抖,冷汗如瀑,看向墨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,仿佛在看一个从爬回来的恶鬼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”他嘶声道。
“我是墨枝枝。”墨枝看着他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似乎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,“也是你惹不起的人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王德海突然感觉眉心一阵刺痛,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。他惨叫一声捂住额头,指缝间仿佛有黑气渗出。
“这只是个印记。”墨枝收回手,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,“回去把那尊邪像用红布包好,沉入城东那条活水河的河心。三之内,捐出你公司账上三成流动资金,以无名氏名义做慈善。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
“下次裂的,就不只是像了。”
王德海连滚爬爬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他踉跄着后退,撞在门上,手抖得半天摸不到门把手。
“我、我这就去办!这就去!”他语无伦次,脸色惨白如纸,“解约!立刻解约!违约金不要了!我马上让法务发声明,之前所有黑料都是公司作,跟你无关!全部澄清!”
他终于拧开门,跌跌撞撞冲出去,连那个浮夸的果篮都忘了拿。
脚步声仓皇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病房重归寂静。
墨枝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方才那一下“幽冥印”的消耗,比预想中大。这具身体太弱,神魂又未恢复,强行调动幽冥之力,让她太阳阵阵抽痛。
但效果不错。
凡人畏鬼神,尤其是心里有鬼的凡人。
她闭上眼,指尖轻轻揉按额角。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了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”墨枝没有睁眼。
门被推开。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、穿着练套装的女人,短发利落,妆容精致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她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椅子和床头柜上刺眼的果篮,眉头微皱,随即视线落在墨枝身上。
“墨小姐,我是周晴。”女人声音平稳,带着职业化的清晰度,“您哥哥墨沉舟先生聘请的经纪人,负责您后续的演艺事业。抱歉,我来晚了,在楼下遇到了王德海——他看起来像是见了鬼。”
墨枝睁开眼,打量她。
周晴。记忆里有这个名字,业内顶尖的金牌经纪人之一,以眼光毒辣、手腕强硬、护短著称。更重要的是——
墨枝的神识悄无声息扫过。
女人眉心深处,悬着一道极淡、极虚弱的金色笔影。笔杆斑驳,笔尖微秃,但依旧散发着“刚正不阿”、“判罚分明”的凛然之气。
判官笔。
虽然残破不堪,灵性几近于无,但确实是地府判官的本命法器虚影。此女前世,至少是判官一级的阴神,且执念未消,法器残魂追随入轮回。
有趣。
“不晚。”墨枝开口,声音因刚才的消耗而有些低哑,“正好。”
周晴走近几步,将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,顺手扶起倒地的椅子,动作自然流畅。她拉过椅子坐下,目光与墨枝平视:“墨小姐,首先,关于这次事件,我已经初步整理了舆论风向和潜在风险。其次,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,有几个选择。最后,关于顾尘和林薇薇……”
“解约。”墨枝打断她,“和星光传媒的解约流程,今天之内完成。违约金他们不敢要。”
周晴挑眉:“王德海松口了?”
“他不敢不松口。”墨枝语气平淡,“另外,整理一份名单。所有参与造谣、传播不实信息的媒体、营销号、关键个人。证据要确凿。”
“要?”周晴问。
“先发律师函。”墨枝说,“告不告,看他们态度。”
周晴快速在平板上记录:“明白。这是树立新形象的必要步骤。那么工作方面,《心跳捕手》的合同已经敲定,录制时间定在下月初。这期间,我建议你接一两个高质量的短期工作,比如杂志封面、公益广告,扭转公众印象。”
“可以。”墨枝点头,“你安排。”
周晴顿了顿,抬眼看向墨枝:“墨小姐,恕我直言。你和以前……很不一样。”
“死过一次。”墨枝迎上她的目光,那双属于幽冥神君的漆黑瞳孔里,倒映着周晴清晰的面容,“人总会变。”
周晴与她对视了几秒。忽然,她眉心那道虚弱的判官笔影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她猛地蹙起眉头,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。
“怎么了?”墨枝问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周晴放下手,脸色有些苍白,但很快恢复,“老毛病,偏头痛。那么,接下来我会和墨沉舟先生对接,处理解约和舆论事宜。您先好好休息,明天我会带初步方案过来。”
她站起身,拿起平板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,回头:“墨小姐。”
墨枝看向她。
周晴的表情有些奇怪,像是困惑,又像是某种深埋的直觉在翻涌:“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墨枝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那道颤抖的判官笔影。
几秒后,她微微勾起唇角:
“也许吧。”
“在梦里。”
周晴怔了怔,最终点头,推门离开。
病房再次安静下来。
墨枝躺下去,望着天花板。疲惫感如水般涌来,肉身和神魂的双重消耗让她昏沉。但意识深处,一些画面却在翻腾。
王德海惊恐的脸。周晴眉心的判官笔。家人灼热的魂火。
还有……心头那缕酸涩的、陌生的暖流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。
指尖,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幽冥法则时的冰冷触感,也残留着被母亲紧握时的温暖。
神与人的界限,在这一刻变得模糊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明明灭灭,勾勒出人间繁华又虚妄的轮廓。
墨枝闭上眼。
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,她模糊地想:
原来这就是人间。
有算计,有鬼蜮,有冰冷的交易。
但也有毫无保留的温暖,有不求回报的守护,有那些笨拙却真实的……爱。
好像,并不全是坏事。
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,她仿佛又听见了判官遥远的声音:
“君上……切记……体会凡人之人情……”
人情。
她似乎,开始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