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妃搬进冷宫的第三天，林尽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——华嫔想见她。
传话的是一个小太监，偷偷摸摸地跑到延禧宫，塞给翠儿一张纸条就跑了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夏贵人，华嫔娘娘想见您一面。”
林尽看着纸条，沉默了很久。
翠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：“姑娘，您可不能去！华嫔现在是戴罪之身，谁沾上谁倒霉！”
林尽没有说话。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，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“姑娘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尽拍拍手上的灰，“我不去。”
翠儿松了口气。
但林尽心里并不平静。华嫔要见她，无非是两个原因——要么是求她帮忙，要么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。不管是哪个原因，她都不能去。冷宫那种地方，进去容易出来难。如果被人发现她跟华嫔有来往，皇后就有了对付她的把柄。
但她也不能完全不理。华嫔虽然倒了，但她在后宫经营多年，手里多少还有些人脉和秘密。如果能得到这些东西，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
林尽想了很久，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她让小顺子去打听了冷宫的情况。小顺子很快带回了消息——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，常年无人问津。看守冷宫的太监只有两个，都是年老体衰、被边缘化的人。冷宫里的妃嫔，除了华嫔，还有几个先帝的妃子，都是疯了或者病了的。
“冷宫的看守，一个月多少月钱？”林尽问。
“回常在，一两银子。”小顺子说，“那两个老太监，好几个月没拿到月钱了。”
林尽点点头，心里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，她让小顺子给冷宫的两个老太监各送了十两银子，说是“夏贵人的一点心意”。两个老太监感激涕零，拍着脯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。
有了这两个老太监做内应，林尽虽然不去冷宫，但对冷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华嫔在冷宫里的子不好过。没有炭火，没有棉衣，吃的是残羹冷炙，喝的是凉水。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，进了冷宫之后更是每况愈下。两个老太监看在银子的份上，偶尔给她送点热饭热菜，但也仅此而已。
林尽听着小顺子的汇报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华嫔虽然跋扈，但对她还不错。现在看到华嫔落难，她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但她也不能做得太明显。每隔几天，她让小顺子给老太监送些银子，让他们给华嫔改善一下生活。不多，但够用。
这样过了半个月，华嫔又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。
信很短，只有几句话：“夏冬春，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。本宫不求你帮忙，只想见你一面。有些事，本宫只能跟你说。”
林尽拿着信，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，”翠儿小心翼翼地说，“您不会真的要去吧？”
林尽把信收好。“去。”
“姑娘！”
“翠儿，”林尽看着她，“华嫔虽然倒了，但她在后宫经营了这么多年，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。这些东西，对我们有用。”
翠儿还想说什么，被林尽打断了。
“你放心，我会小心的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尽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，带着翠儿，悄悄出了延禧宫。她让小顺子提前跟冷宫的老太监打了招呼，一路上的关卡都打点好了。
冷宫在皇宫的最北边，要走很长一段路。夜风很冷，林尽裹紧了衣裳，快步往前走。
到了冷宫门口，老太监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夏贵人，您可算来了。”老太监压低声音，“华嫔娘娘在里面等着呢。”
林尽点点头，跟着老太监走了进去。
冷宫比她想象的要破败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，墙皮剥落，窗户纸破破烂烂的，风一吹就“哗啦啦”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，混着药味和屎尿味，让人作呕。
华嫔住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。屋子不大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，什么都没有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华嫔坐在床上，盖着一床破棉被。她的脸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凌厉，林尽几乎认不出她来。
“来了？”华嫔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几分虚弱。
“臣妾给娘娘请安。”林尽跪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华嫔摆摆手，“本宫已经不是娘娘了。叫华嫔就行。”
林尽站起来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华嫔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“夏冬春，你倒是胆子大。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“娘娘……华嫔姐姐对臣妾有恩，臣妾不能不来。”
“有恩？”华嫔笑了，“本宫对你有什么恩？不过是看你有点用，拿你当棋子罢了。”
“不管姐姐怎么想，臣妾都记着姐姐的好。”
华嫔看着她，眼里的凌厉慢慢变成了柔和。“夏冬春，你这个人，本宫没有看错。”她咳嗽了几声，“本宫叫你来，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姐姐请说。”
“年羹尧的事，还没有完。”华嫔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手里有一份名单，上面是这些年给他送过银子的人。有官员，有商人，也有后宫的人。”
林尽心里一紧。
“那份名单，现在在谁手里？”
“在本宫手里。”华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递给林尽，“这是抄本。正本在本宫的一个心腹手里。如果本宫死了，他会把正本交出去。”
林尽接过布包，没有打开。
“姐姐想把这份名单给我？”
“不是给你，是让你保管。”华嫔看着她，“夏冬春，你是本宫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这份名单交给你，本宫放心。”
“姐姐为什么不把它交出去？也许能换一条命。”
“交出去？”华嫔冷笑，“交出去，本宫死得更快。名单上的人，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？他们会让本宫活着吗？”
林尽沉默了。
“夏冬春，”华嫔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，“本宫告诉你这些，不是要你帮本宫做什么。本宫只是想，如果有一天本宫死了，你替本宫把这份名单交给皇上。不是为了报复谁，是为了——让皇上知道，谁才是真正的忠臣，谁才是真正的奸臣。”
林尽跪下来：“姐姐放心，臣妾一定办到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华嫔摆摆手，“别跪了。本宫现在这个样子，受不起你的礼。”
林尽站起来，把布包收好。
“夏冬春，”华嫔看着她，“本宫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姐姐请问。”
“你恨本宫吗？”
林尽愣了一下：“姐姐何出此言？”
“本宫当初把你当棋子，利用你赚钱。现在本宫倒了，你也被牵连。你就不恨本宫？”
林尽想了想，说了实话。“不恨。姐姐虽然利用臣妾，但姐姐也保护了臣妾。没有姐姐，臣妾的铺子开不起来，军需作坊也办不成。姐姐对臣妾，有恩。”
华嫔看着她，眼里的柔和变成了感动。“夏冬春，你是个好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本宫这辈子，做过很多错事，得罪过很多人。但本宫不后悔。唯一后悔的，是没有早点认识你。”
林尽心里一酸。“姐姐……”
“行了，”华嫔打断她，“你走吧。天快亮了，再不走就被人发现了。”
“姐姐保重。”林尽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华嫔突然叫住她。“夏冬春。”
林尽回过头。
“小心皇后。”华嫔的声音很低，“那个女人，比本宫狠多了。”
林尽点点头，快步走出了冷宫。
回到延禧宫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林尽把布包藏在箱子最底层，压在华妃的账本上面。
她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天色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华嫔给她的这份名单，是一把双刃剑。用好了，可以保命；用不好，就是催命符。她不能轻易出手，必须等到最合适的时机。
而那个时机，还没有到。
接下来的子，林尽更加小心了。她每天照常去内务府对账，照常去作坊指导生产，照常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她的话更少了，笑容也更少了，做事更加谨慎，不留下任何把柄。
皇后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。不是不想，是没有机会。林尽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，皇后想找茬也找不到。
但林尽知道，皇后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在等，等林尽犯错。
林尽不会给她这个机会。
那天下午，林尽正在珍宝阁里盘点货物，翠儿匆匆跑来。
“姑娘！皇上召见！”
林尽放下手里的账本，换了身衣裳，匆匆赶往养心殿。
皇帝坐在桌案后面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奏折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林尽跪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夏贵人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奏折递给林尽。
林尽接过来一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奏折是前朝的一个御史上的，弹劾她“后宫政、扰乱朝纲、勾结外臣、图谋不轨”。
“夏贵人，你怎么说？”皇帝看着她。
林尽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回皇上，臣妾冤枉。”
“冤枉？御史弹劾你的每一条，都有鼻子有眼。说你手军需、预朝政、跟年羹尧勾结——这些事，你做过没有？”
“臣妾做过。”林尽没有抵赖，“但臣妾做这些事，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。军需作坊是皇上钦点的，后宫的财务改革也是皇上批准的。臣妾只是一个执行者，不是决策者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目光锐利。“你是说，是朕让你做的？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林尽跪下，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如果臣妾做错了什么事，请皇上责罚。但臣妾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皇上，为了大清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终于说。
林尽站起来，垂手而立。
“这个御史，是皇后的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弹劾你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，而是因为——你是朕的人。”
林尽没有说话。
“皇后在试探朕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，“她想看看，朕会不会保你。”
“那皇上……”林尽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朕会保你。”皇帝看着她，“夏贵人，你是朕的人。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。”
林尽跪下：“臣妾谢皇上恩典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以后做事，更加小心些。”
“是。”
从养心殿出来，林尽的腿都是软的。她知道，今天这一关，她又过了。但她也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皇后不会因为皇帝的一次保护就收手。她会继续试探，继续施压，直到皇帝放弃她为止。
她必须更加小心。
回到延禧宫，林尽把箱子底层的名单拿出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份名单，就是她的底牌。如果有一天，皇后真的对她动手，她就用这份名单跟皇后换命。
但她不想走到那一步。因为那份名单一旦交出去，就会死很多人。那些人的命，她不想背。
“姑娘，”翠儿端着一杯茶走进来，“您在想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尽把名单收好，“翠儿，你说，如果有一天，有人要我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翠儿吓了一跳：“姑娘！您怎么突然说这个？”
“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翠儿想了想：“那就跑。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林尽笑了。“跑？跑到哪里去？”
“跑到宫外去。姑娘有那么多银子，在宫外买个大宅子，舒舒服服地过子，多好。”
林尽愣了一下。翠儿的话，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她心里的迷雾。
对啊。她为什么要留在宫里？她又不是真的夏冬春，非要在这后宫里争宠、争位分。她是林尽，一个现代社会的社畜。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当什么妃嫔，而是赚钱、活下去、活得很好。
如果有一天，宫里待不下去了，她就跑。跑到宫外去，用这些年攒的银子，买个大宅子，开几个铺子，舒舒服服地过子。
不，不用等到那一天。她现在就可以跑。
林尽的心跳加速了。
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太阳快要落山了，整个后宫被染成一片金黄。
她在这片金色的宫殿里，住了将近一年。这一年里，她从一个秀女变成了贵人，从身无分文变成了腰缠万贯。她学会了宫斗，学会了算计，学会了保护自己。但她从来没有忘记一件事——她是林尽，不是夏冬春。
夏冬春的命运是死在后宫里。但林尽的命运，掌握在她自己手里。
“翠儿，”林尽转过身，“帮我准备一下，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苏培盛。”
翠儿不解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林尽站在窗前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她终于想通了。
她不需要在这后宫里争来争去。她不需要皇帝的恩宠，不需要皇后的庇护，不需要太后的支持。她只需要一样东西——自由。
而自由，是可以买来的。
用银子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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