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尽就起了床。她特意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,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,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。这一身打扮既不寒酸,也不张扬,恰到好处。
到了慈宁宫,太后正在用早膳。林尽被领进偏殿等着,一个小宫女给她端来了一杯茶。她端着茶盏,安安静静地坐着,不急不躁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太后终于出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旗装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饰,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威严了许多。
“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林尽跪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在主位上坐下,“用过早膳了吗?”
“回娘娘,用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太后点点头,“坐吧。”
林尽坐到旁边的绣墩上,等着太后开口。
太后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。“夏贵人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那份方案,本宫看过了。”
林尽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太后的语气淡淡的,“但有一件事,本宫想不明白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动各宫的小金库?你可知道,这后宫里,从上到下,谁没有个小金库?你动了它,就等于跟所有人作对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“你图什么?”
林尽早准备好了答案。“回太后娘娘,臣妾图的是——后宫的安稳。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锐利起来。
“安稳?”
“是。”林尽不慌不忙地说,“娘娘,各宫的小金库,看起来是私事,但实际上关系到后宫的安稳。有钱的妃嫔,可以用银子收买太监宫女,打探消息,甚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没钱的妃嫔,心里不平衡,就会生事。长此以往,后宫永无宁。”
太后没有说话,但她的目光从锐利变成了思索。
“而且,”林尽继续说,“小金库的钱,从哪里来?有些是娘家的贴补,有些是皇上的赏赐,这些是净的。但有些——是从内务府的账上贪墨来的,是克扣太监宫女的月钱省下来的,甚至有些是外面官员的孝敬。这些钱,不净。”
太后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娘娘,”林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臣妾听说,前朝的年大将军,就是因为贪赃枉法才被革了职。后宫如果也出了这样的事,皇上的脸面往哪里搁?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“夏贵人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太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尽。“本宫在这后宫里住了几十年,见过太多的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悠远,“雍正爷在世的时候,后宫的妃嫔们也有小金库,但那时候没人管。后来出了事,一个妃嫔用银子买通了太监,差点害死了皇后。从那以后,雍正爷就下令清理后宫,所有的银子都要登记造册。”
林尽静静地听着。
“但那道令,只执行了不到一年,就不了了之了。”太后转过身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。”太后的目光变得深沉,“上至皇后,下至宫女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房钱。你想管,就得得罪所有人。雍正爷虽然是一国之君,但也不能跟整个后宫作对。”
林尽听懂了太后的意思。她在告诉林尽——这件事,不是不能做,而是太难做。
“太后娘娘,”林尽站起来,“臣妾知道这件事很难。但臣妾觉得,难的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的深沉慢慢变成了欣赏。“你倒是有胆色。”她走回座位坐下,“你的方案,本宫支持。但本宫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慈宁宫的事,你不能管。”
林尽心里一喜。太后这是同意了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她跪下,“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“别急着谢恩。”太后看着她,“本宫支持你,不是因为你那个方案写得好,也不是因为你给本宫留了面子。”
“那娘娘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本宫在你身上,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。”太后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本宫年轻的时候,也是个不怕事的人。但后宫的规矩,把本宫的棱角磨平了。现在看到你,本宫觉得,也许这后宫里,还是需要一些不怕事的人。”
林尽心里一热。“娘娘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你下去吧。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来找本宫。”
“是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,林尽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。太后支持她,这是她入宫以来最大的胜利。有了太后的支持,皇后就不敢动她,各宫妃嫔也不敢明着反对她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
回到延禧宫,林尽立刻开始准备方案的实施。她先去找了皇帝,把太后的态度告诉了皇帝。皇帝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后支持你?”他的语气有些意外。
“是。”林尽点头,“太后娘娘说,后宫的财务改革,是好事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“夏贵人,你倒是会找靠山。”
“臣妾不是找靠山。”林尽低下头,“臣妾只是想,这么大的事,应该让太后娘娘知道。”
皇帝没有追问。“既然太后支持,那就办吧。”他拿起朱笔,在方案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林尽接过方案,跪下谢恩:“臣妾遵旨。”
从养心殿出来,林尽长出了一口气。皇帝批了,太后支持了,现在她要做的就是——执行。
但她知道,执行比写方案难一万倍。
果然,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,就炸了锅。
“什么?要登记小金库?”齐妃第一个跳出来,“本宫的小金库,凭什么要给你们看?”
“本宫的钱,是皇上赏的,是本宫自己的,凭什么要登记?”另一个妃嫔也跟着嚷嚷。
就连一向温婉的眉庄,也皱起了眉头:“夏贵人,这件事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林尽站在景仁宫的正殿里,面前坐着一屋子的妃嫔。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,就连甄嬛,也面带忧色。
皇后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盏,一言不发。她在看戏——看林尽怎么收场。
“各位姐姐,”林尽不慌不忙地说,“臣妾知道,这件事让大家不舒服。但臣妾不是要抢大家的银子,只是要登记造册。银子还是大家的,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登记造册?”齐妃冷笑,“登记完了呢?今天登记,明天是不是就要上交?后天是不是就要充公?”
“齐妃娘娘放心,”林尽的语气很平静,“臣妾的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,各宫的小金库,只是登记,不上交,不充公。登记的目的是为了透明——让皇上知道,后宫的银子都花在了哪里。只要银子来路清楚,用途正当,谁也不会动。”
齐妃还想说什么,被皇后打断了。
“好了,”皇后放下茶盏,“夏贵人的方案,皇上已经批了,太后娘娘也支持。本宫作为皇后,自然要以身作则。”她看向身边的剪秋,“剪秋,把景仁宫的小金库账本拿来,交给夏贵人。”
林尽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皇后会这么痛快。
“娘娘英明。”她跪下。
皇后笑了笑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
有了皇后带头,其他妃嫔也不好再说什么。虽然心里不情愿,但还是把账本交了出来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尽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本一本地核对各宫的账本。
齐妃的账本最厚。她的银子大部分是皇上赏的,还有一部分是娘家的贴补。来路清楚,用途也正当——买衣裳、买首饰、打赏太监宫女。没什么问题。
端妃的账本最薄。她的银子不多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最让林尽意外的是,端妃每个月都会拿出一部分银子,资助宫里那些穷苦的老太监和老宫女。
林尽在这笔账上画了一个圈,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端妃这个人,心善。
其他人的账本,也大多没什么问题。来路清楚,用途正当。但有一个人的账本,让林尽皱起了眉头。
华妃的账本。
华妃虽然被禁足了,但她的账本还是被送来了。账本很厚,比齐妃的还厚。但林尽翻了几页,就发现了问题。
华妃的银子,大部分不是皇上赏的,也不是娘家贴补的。账本上只写了“某年某月,收入若”,没有写明来源。用途也模糊——只写了“某年某月,支出若”,没有写明花在了哪里。
林尽把账本合上,叹了口气。
华妃的银子,八成是从年羹尧那里来的。年羹尧在外面贪墨的银子,送到宫里,交给华妃保管。这些钱,来路不正,用途也不明。
如果她把这本账本交上去,华妃就彻底完了。
但林尽犹豫了。
不是因为同情华妃——华妃对她虽然不差,但也不是什么好人。她犹豫的是——这本账本牵扯太大了。华妃的银子,不只是华妃一个人的事,还关系到年羹尧的案子。如果她把账本交上去,就等于手了前朝的事。到时候,前朝的大臣们会说她后宫政,皇后也会借机生事。
她不能交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林尽把华妃的账本单独收好,压在箱子最底层。其他的账本,她整理成册,呈给了皇帝。
皇帝翻看着账本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夏贵人,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合上账本,“各宫的小金库,既然已经登记造册,以后就按这个规矩办。每年年底,重新登记一次。有新增的,要说明来源。有大额支出的,要说明用途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皇帝看着她,“华妃的账本,你看过了吗?”
林尽心里一紧。“看过了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林尽犹豫了一下。“回皇上,华妃娘娘的账本,有一些条目写得不够清楚。臣妾觉得,应该等华妃娘娘解禁之后,亲自问她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“你是说,华妃的账本有问题?”
“臣妾不敢妄断。”林尽低下头,“只是觉得,有些地方需要核实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等华妃解禁之后再核实。”他顿了顿,“夏贵人,你很聪明。”
“臣妾愚钝。”
“你不愚钝。”皇帝站起来,“你比朕想的要聪明得多。”
林尽不知道皇帝这话是夸奖还是警告,只能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下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从养心殿出来,林尽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。她知道,皇帝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——她在保华妃。不是因为她跟华妃有交情,而是因为她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皇帝没有拆穿她,说明皇帝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年羹尧的案子已经够大了,如果再牵扯到后宫,前朝的大臣们会借机生事。皇帝需要的是稳定,不是混乱。
林尽回到延禧宫,把华妃的账本从箱子底层拿出来,翻到那些模糊不清的条目,一笔一笔地补充完整。
她没有伪造,只是把模糊的地方写清楚。收入来源写的是“年府贴补”,用途写的是“常开支”。这样既不会暴露年羹尧的贪墨,也不会让账本显得有问题。
改完之后,她把账本重新收好,等着华妃解禁的那一天。
华妃被禁足的第二十七天,皇帝下了一道旨意——华妃降为华嫔,迁居冷宫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林尽正在珍宝阁里盘点货物。她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华妃——不,华嫔,完了。
从翊坤宫到冷宫,只有一墙之隔,但对一个女人来说,这一步就是天堂和的距离。
林尽弯腰捡起账本,继续盘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。
华嫔倒了,下一个会不会是她?
不会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她跟华嫔不一样。华嫔靠的是家世和恩宠,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。只要她还有用,皇帝就不会动她。
但她不能掉以轻心。皇后的刀还架在脖子上,各宫的妃嫔也在等着看她的笑话。她必须更加小心,更加努力,更加不可替代。
那天晚上,林尽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翊坤宫的方向。翊坤宫的灯还亮着,但已经不是华妃的灯了。新的主人很快就会搬进去,华妃的名字很快就会被人忘记。
林尽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”翠儿端着一杯茶走进来,“您还在想华妃娘娘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林尽接过茶,抿了一口,“我只是在想,明天的事。”
“明天什么事?”
“明天,我要去内务府对账。后天,去作坊。大后天,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翠儿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姑娘,您不觉得累吗?”
林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累。但累比死好。”
翠儿不再说话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林尽放下茶盏,走到桌前,铺开纸笔。她要写一份新的方案——关于后宫太监宫女的管理制度。
太监宫女是后宫的基石,但他们也是后宫最不稳定的一环。他们工资低,地位低,没有保障,很容易被人收买。如果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待遇和更严的管理,后宫的秩序就会更加稳定。
这是她下一步的计划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像一面银盘。林尽看着月亮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第一个世界,她已经走了很远。但她知道,还有更远的路要走。
她不怕。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加班的社畜了。她是夏贵人,是皇帝的账房,是太后的棋子,是后宫商人的开创者。
她有自己的本事,有自己的银子,有自己的路。
这条路,她会一直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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