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内务府的方案,林尽写了整整三天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那些“预算”“审计”之类的现代词汇,而是换成了内务府能听懂的说法。“预算”变成了“定额”,“审计”变成了“核查”,“集中采购”变成了“统一采办”。
她还特意在方案的开头写了一段话——
“臣女深知,内务府的各位公公为后宫劳多年,劳苦功高。臣女的这些建议,绝无冒犯之意,只是想帮各位公公把差事办得更顺当、更省心。”
这段话的意思是:我不是来挑毛病的,我是来帮忙的。
写完方案,林尽没有直接去找内务府总管,而是先去找了苏培盛。
“苏公公,这份方案,我想请您先过目。”
苏培盛接过来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。
“夏常在,您这份东西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您是认真的?”
“当然认真。”林尽说,“苏公公,您在内务府待了这么多年,比我更清楚那里的问题。我的方案不是要革谁的命,而是要让内务府的差事更好办。您想啊,如果后宫的开支能省下三成,皇上高兴了,内务府的面子也好看。到时候,皇上赏赐下来的银子,比现在贪墨的那点只多不少。”
苏培盛沉默了。
林尽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权衡利弊——帮她,能得到什么?不帮她,会失去什么?
“苏公公,”林尽又说,“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。您怕内务府的人觉得我在砸他们的饭碗。但您想想,皇上已经在查后宫的账了。就算我不提这个方案,皇上也会找别人来查。到时候查出来,那可就不是‘改革’了,是‘清算’。”
苏培盛的脸色变了。
林尽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。皇帝要查账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与其让皇帝的人来查,不如自己先动手——至少还能掌握主动权。
“夏常在,”苏培盛站起来,“奴才帮您递这个方案。但内务府那边,得您自己去说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林尽笑了,“只要苏公公帮我把门敲开,剩下的我来办。”
苏培盛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。
“夏常在,您是个有胆色的人。”
“不是胆色。”林尽站起来,“是没得选。”
三天后,林尽坐在了内务府总管的书房里。
内务府总管叫赵全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太监,圆脸小眼,笑起来一团和气。但林尽知道,这个和气的人能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坐十几年,靠的不是笑脸,而是手段。
“夏常在,”赵全给她倒了杯茶,“您的方案,苏公公给咱家看了。写得真好,条条是道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咱家有个问题想请教常在。”
“赵公公请说。”
“常在说,集中采购能省钱。这个咱家信。但常在有没有想过,宫里这么多人,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。华妃娘娘喜欢苏州的胭脂,皇后娘娘喜欢扬州的,您让内务府统一采买,买哪里的?”
林尽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赵公公问得好。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我的方案里写的是‘统一采买’,但没说‘只买一种’。我的意思是——由内务府统一跟商家谈价格,而不是各宫自己去买。比如胭脂,苏州的、扬州的、广州的,都可以买。但因为量大,价格可以压下来。原来一盒胭脂要五十文,现在三十文就能买到。各宫还是用各自喜欢的胭脂,但花的钱少了。”
赵全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倒是可行。”
“还有,”林尽继续说,“赵公公担心的另一个问题,应该是各宫的‘油水’吧?”
赵全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常在说笑了,内务府哪有什么油水……”
“赵公公,”林尽打断他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我知道内务府的各位公公,靠采买这点差事赚些辛苦钱。我的方案不是要断了大家的财路,而是——换一种方式赚钱。”
赵全看着她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什么方式?”
“以前,各位公公赚钱的方式是——报价一百两,实际花五十两,剩下五十两大家分。这种方式,风险大,收益小,而且见不得光。”
赵全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我的方案是——报价还是一百两,但实际花八十两。多出来的二十两,十两归内务府,十两归皇上。这样一来,内务府赚的钱虽然少了,但赚的是净钱。不用提心吊胆,不用怕被查。而且——”林尽顿了顿,“皇上省了钱,心情好,赏赐下来的银子,比那十两只多不少。”
赵全沉默了很久。
“夏常在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这番话,咱家听明白了。但有一件事,咱家想不明白。”
“赵公公请说。”
“您做这些,图什么?”
林尽笑了。
“赵公公,我是个聪明人,您也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之间,不用拐弯抹角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我图的是——在这后宫里,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”
赵全看着她,目光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理解。
“常在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“这个方案,咱家支持。但内务府不是咱家一个人说了算,得跟几个管事的商量商量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尽也站起来,“赵公公,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从内务府出来,林尽长出了一口气。
赵全这个人,比她想的好说话。不是因为他善良,而是因为他聪明。他知道皇帝要查账,知道改革是迟早的事,与其等皇帝动手,不如自己先动手。
接下来的一周,林尽每天都在等消息。
她没有闲着。一边等内务府的消息,一边继续扩大自己的生意。
珍宝阁的生意越来越好,每个月的利润已经稳定在一百两以上。华妃拿到分红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“夏冬春,”华妃数着银子,心情大好,“你这个生意,做得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托娘娘的福。”林尽照例谦虚了一句。
“别老托我的福。”华妃摆摆手,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本宫看人不会错,你是个能成事的人。”
林尽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华妃看着她,突然问:“本宫听说,你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,是关于后宫的财务的?”
林尽心里一紧。
果然,什么事都瞒不过华妃。
“是。”她如实说,“臣女斗胆,给皇上提了些建议。”
华妃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不过——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知道皇后听到这件事,是什么反应吗?”
林尽摇头。
“皇后说,你一个常在,不好好伺候皇上,却去管什么账,是不务正业。”
林尽没有说话。
“但本宫不这么看。”华妃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本宫觉得,你做得对。”
林尽有些意外。
“娘娘不觉得臣女多事?”
“多事?”华妃冷笑,“皇后说你多事,是因为她怕你动了她的酪。后宫的账,皇后管了这么多年,越管越乱。现在有人要帮她管,她当然不高兴。”
林尽听出了华妃话里的意思。
华妃和皇后是死对头。皇后反对的事,华妃就会支持。她成了华妃打击皇后的棋子。
但这没关系。在这个后宫里,能被当成棋子,说明你还有用。等哪天连棋子都当不成了,那才是真正的危险。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林尽顺着她的话说,“臣女的方案,只是想帮皇上分忧,绝无他意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华妃点头,“你放心去做,有什么事,本宫给你撑腰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从翊坤宫出来,林尽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。
华妃的支持,是她最大的底气。有华妃在,皇后就算不满意她的方案,也不敢轻易动她。
第八天,内务府终于来了消息。
赵全派人来请林尽,说内务府的几个管事想跟她聊聊。
林尽换了身衣裳,带着翠儿去了内务府。
这一次,书房里多了三个人。一个是管库房的刘公公,一个是管采买的孙公公,一个是管人事的钱公公。三个人都是内务府的老人,在内务府待了少说也有十几年。
林尽一进门,就感受到了三道审视的目光。
“夏常在来了。”赵全笑着招呼她坐下,“几位公公想听听常在的方案,常在给他们讲讲?”
林尽点点头,把方案的内容又讲了一遍。
这一次,她讲得更详细,更具体。每一个建议都配上具体的数字和案例,让几位公公听得明明白白。
讲完之后,管库房的刘公公先开口了。
“常在的方案,咱家听明白了。但咱家有个问题——库存盘点,怎么盘?内务府的库房有几十间,东西成千上万,一件一件地数,得数到什么时候?”
林尽早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刘公公问得好。我的建议是——分类盘点。贵重物品,比如金银珠宝、名贵药材,每月盘一次。普通物品,比如布料、茶叶,每季度盘一次。常消耗品,比如蜡烛、纸张,每半年盘一次。这样既不会太麻烦,又能保证账目清晰。”
刘公公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管采买的孙公公接着问:“常在说统一采买能省钱,这个咱家信。但咱家担心的是——那些跟内务府多年的商家,怎么办?突然不跟他们了,他们闹起来,也不好办。”
“孙公公不用担心。”林尽说,“我的方案不是要换掉老的商家,而是要跟他们重新谈价格。您跟那些商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应该知道他们的底价是多少。只要价格合理,生意还是他们的。如果他们不愿意降价,再换别家也不迟。”
孙公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管人事的钱公公最后一个开口。
“常在的方案,咱家没什么意见。但咱家想问常在一个问题——您做这些,皇上知道吗?”
林尽笑了。
“钱公公,我的方案就是呈给皇上的。皇上看了,说‘想法很好’。”
钱公公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皇上……真的看了?”
“不但看了,还问了我很多问题。”林尽说,“预算制度是什么意思,集中采购怎么作,他都问得清清楚楚。”
三个公公对视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赵全咳嗽了一声:“既然皇上都看了,那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?常在的方案,内务府全力支持。”
“多谢赵公公。”林尽站起来,“那咱们就商量一下,怎么开始?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尽几乎每天都泡在内务府。
她和赵全一起,把后宫的财务制度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。
第一步,清点库存。
内务府的库房有三十六间,林尽带着人一间一间地清点。点出来的结果,连赵全都吓了一跳。
光是积压的布料,就有八千多匹。按照后宫现在的消耗速度,足够用二十年。
积压的药材,有两千多斤。很多已经过了保质期,只能扔掉。
积压的蜡烛,有一万多支。按照后宫现在的消耗速度,足够用三年。
“赵公公,”林尽看着清单上的数字,“这些东西,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。”
赵全的脸色很难看:“常在,这些东西……是这么多年慢慢积攒下来的。不是一年两年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尽说,“但现在的问题是,这些东西占着库房,占着银子,却用不上。我的建议是——把能用的拿出来用,不能用的处理掉。以后采买的时候,先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,缺什么买什么,不能盲目采购。”
赵全咬了咬牙:“行,就按常在说的办。”
第二步,重新谈价格。
林尽让孙公公把跟内务府的商家都叫来,一家一家地谈价格。
“王掌柜,你家的胭脂,以前卖内务府五十文一盒。从现在开始,三十文。”
“李掌柜,你家的茶叶,以前卖八十文一斤。从现在开始,五十文。”
“张掌柜,你家的布料,以前卖三百文一匹。从现在开始,二百文。”
商家们当然不愿意。但林尽有办法。
“不愿意也没关系。反正内务府要统一采买,量大。你们不做,有的是人做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你们愿意降价,内务府可以跟你们签三年的长约。三年之内,只买你家的货。”
三年的长约,对商家来说是一颗定心丸。虽然单价降了,但量大、稳定、有保障,算下来并不吃亏。
大多数商家都同意了。
不同意的,林尽也不勉强。她让孙公公去找新的商家,用同样的条件谈。不到半个月,就找到了替代的供货商。
第三步,建立新的报账制度。
这是最难的一步。以前,各宫采买东西,都是先花钱,后报账。报多少算多少,中间有多少水分,谁也说不清楚。
林尽的新制度是——先申请,后采买,再报账。
各宫要买东西,先向内务府申请。内务府审核通过后,统一采买。东西送到各宫,签收确认后,内务府再跟商家结算。
这样一来,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、有据可查。
这个制度推行的时候,遇到了很大的阻力。很多妃嫔习惯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突然要“申请”,觉得麻烦,也觉得被管着不舒服。
林尽早有准备。她让赵全给各宫发了一份通知,大意是——新制度是为了帮各宫省钱。以前买一盒胭脂要五十文,现在只要三十文。省下来的银子,各宫可以留着用。
省钱的诱惑,比任何说教都管用。
妃嫔们一算账,发现自己每个月确实能省下不少银子,也就不再反对了。
一个月后,林尽把新的账目呈给了皇帝。
皇帝翻看着账本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。
“后宫的支出,比上个月少了三成?”
“是。”林尽说,“主要是三块省下来的——第一,清库存,这个月基本没有新采购常用品,用的都是库房积压的存货。第二,重新谈价格,所有物资的采购价都降了三到五成。第三,杜绝了虚报冒领,每一笔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。”
皇帝合上账本,看着她。
“夏冬春,你做到了。”
“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林尽低下头,“能为皇上分忧,是臣女的福分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朕说话算话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提一个要求。”
林尽的心跳加速了。
她知道,这个机会只有一次。
她想要什么?
钱?权力?名分?
都不是。
她要的是一张长期饭票。
“皇上,”她跪下,“臣女想请皇上恩准,让臣女继续帮皇上管后宫的账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想升位分?不想要赏赐?”
“回皇上,臣女已经是常在了,位分够用了。赏赐再多,也有花完的一天。但帮皇上管账,臣女可以一直为皇上分忧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。
“夏冬春,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。”
“臣女只是……”林尽想了想,“比较务实。”
皇帝笑了。
这一次,他是真的笑了。
“好。朕准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朕的‘账房先生’了。”
林尽磕头谢恩:“臣女遵旨。”
从养心殿出来,林尽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金黄色的宫墙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姑娘,”翠儿迎上来,“皇上说什么了?”
“皇上说,让我继续管账。”林尽笑了,“翠儿,咱们的第一个目标,达成了。”
“第一个目标?”翠儿不解,“姑娘还有第二个目标?”
“当然有。”林尽迈步往前走,“第一个目标是在后宫活下去。第二个目标是——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。
“活得很好。”
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了。
夕阳西下,把整个后宫染成一片金黄。
林尽走在宫道上,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她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后宫的财务改革才刚刚开始,还有无数的阻力等着她。皇后不会善罢甘休,内务府的人也不会完全信任她,华妃的支持随时可能因为利益冲突而消失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有底气。
这份底气,不是来自皇帝的恩宠,不是来自华妃的庇护,不是来自内务府的。
而是来自她自己。
来自她的大脑,她的能力,她的商业头脑。
这些东西,谁也夺不走。
“姑娘,”翠儿突然说,“您刚才在皇上面前,为什么不要求升位分?常在的位分,还是太低了。”
林尽笑了。
“翠儿,位分再高,也是别人给的。别人能给,也能收回。但本事是自己的。只要我有本事,不管在什么位分上,都能活得很好。”
翠儿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。
“姑娘说得对。那姑娘下一个目标是什么?”
林尽看着远处的宫墙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下一个目标?当然是——赚更多的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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